第112章 初級社會調查員的誕生(7K,繼續補欠的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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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初級社會調查員的誕生(7K,繼續補欠的字數)

  十月初的紐約街頭,秋風已經帶了寒意。


  把美國醫療的現狀講出來,能不能火?

  他感覺大概率是能火的。

  但怎麼講是個問題。

  光憑他道聽途說的那些東西,既不夠火爆,也撐不起一整個視頻的內核,他得找到真正被美國醫療體系坑過的人,讓他們親口說出來。

  問題來了:上哪兒找?

  胡雋第一個想到的是唐人街的中餐館老闆們。他之前在那兒打過黑工,認識幾個人。

  但他打電話一問,結果說的都是二手傳聞。

  「我有個表弟,去年看病花了好幾萬.

  97

  「聽我老鄉說,他鄰居的老婆叫了個救護車,帳單三萬多..

  」

  全是聽說。沒有一個是本人經歷,少見能聯繫到本人的,也沒人願意露臉接受採訪的。

  胡雋不死心,開始在Facebook和推特上發帖,用中英文寫:「我是中國留學生,正在做美國醫療現狀的紀錄片,想採訪有過醫療帳單經歷的人。匿名也行,不露臉也行。」

  發了三天,收到三條回復。

  一條是賣保險的,想讓他幫忙宣傳。

  一條是搞針灸的,想讓他幫忙拉客戶。

  一條是個律師,說可以給他介紹客戶。

  胡雋把筆記本一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條路,走不通。

  那就換條路。

  胡雋想起自己在國內時看過的一些社會調查報導:記者蹲在醫院門口,採訪那些來看病的人。辦法笨,但有用。

  第二天一早,胡雋騎著自行車穿過布魯克林街區,來到布魯克林最大的公立醫院金斯縣醫院中心。

  這地方在紐約很有名,俗稱「窮人醫院」。門診和急診門口永遠排著隊,救護車進進出出,什麼人都有:流浪漢、移民、失業的、沒保險的。

  胡雋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蹲下來,看著那些人。

  第一個目標是個四十來歲的黑人男性,坐在輪椅上,腿打著石膏,手裡攥著一沓紙,眼神呆滯。

  胡雋走過去,用儘量溫和的語氣說:「您好,我是中國留學生,在做醫療帳單方面的調查,想採訪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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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抬頭看他一眼,說了句「Fuckoff」,轉過輪椅走了。

  胡雋愣了愣,繼續蹲。

  第二個目標是個拉丁裔女性,三十多歲,抱著個嬰兒,臉上帶著疲憊。胡雋剛開口,她就搖頭:「NoEnglish,noEnglish.」抱著孩子快步走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上午,胡雋問了十幾個人,沒一個願意搭理他。

  有的當他是騙子,有的以為他是推銷保險的,有的乾脆懶得理他。有一個老哥倒是挺熱情,胡雋剛開口,他就說:「採訪可以,五十美元。」胡雋摸摸口袋,灰溜溜走了。

  中午,胡雋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啃著從家裡帶的三明治。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

  下午,他又蹲了兩個小時,依舊沒有遇到願意接受自己採訪的人。

  第二天,上完課以後,他又來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時間一天天過去,胡雋逐漸改變了策略,他不再主動搭訕了,就坐在角落裡,拿著筆記本,記錄那些人的表情、動作、手裡攥著的帳單,偶爾會把那些被人團成一團扔在地上的帳單撿起來,把裡面的內容整理好記錄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記這些有什麼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一周後的傍晚,胡雋收工往回走。

  從醫院回地鐵站要穿過一條小巷,他走過無數次,從來沒出過事。

  今天不一樣。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冒出兩個人。

  兩個黑人。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都穿著帽衫,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臉。

  胡雋腳步頓住。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後面也堵上了兩個。一樣的帽衫,一樣的沉默。

  胡雋的心跳驟然加速。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背包,裡面有他一周的記錄,還有他攢了兩個月前剛買的手機。

  「小子。」一個聲音從前面傳來。

  胡雋循聲看去。

  那四個人讓開一條路,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她三干出頭,從巷口走進來的樣子像一隻踩著高跟的貓。

  細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像在數胡雋的心跳。緊身西裝裙裹著腰胯,開叉的地方露出一截大腿,絲襪在傍晚的光里泛著若有若無的光。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每一下都晃在胡雋視線的邊緣。

  她走到那兩個黑人中間,停住。

  胡雋這才看清她的臉眉眼很深,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里像兩汪冷水。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微微外翻,像是隨時準備說什麼刻薄的話。蜜金色的長髮披下來,發尾捲成慵懶的弧度,有幾縷落在胸前,被呼吸帶得輕輕起伏。

  胡雋喉嚨有些發乾,既是被對方氣場所攝,也是被對方搖晃的乳溝所吸引。

  「每天。從早到晚。拿著個小本子,東張西望,跟人搭話。」她走近一步,高跟鞋尖幾乎踩到胡雋的球鞋:「你是哪家房產公司的經紀人,敢來我的地方搶客戶?」

  「我......」胡雋的聲音有點抖,「我是留學生,在做調查...

  「,「調查?」她笑了,那笑容漂亮,但讓胡雋發冷,「你知道這醫院門口是什麼地方嗎?布魯克林的房產經紀們都知道,這個醫院是我的地盤。」

  她湊近了些。香水味鑽進胡雋鼻子—商場櫃檯那種,不高級但醒目。她眼睛是灰藍色的,近距離看像兩顆冷冷的玻璃珠。

  「干我這一行,最討厭兩種人:搶生意的,和裝傻的。」她說,「你是哪一種?」

  搶生意?什麼生意?這女人是幹什麼的?

  胡雋腦袋愈發糊塗,但看著身旁虎視眈眈的幾個黑人,趕忙開口解釋:「您誤會了!

  我不是來搶生意的!我就是想採訪他們,拍個視頻,讓國內的人知道美國的醫療真實是什麼樣的!我不是做生意的,我......

  他一邊說一邊翻背包,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遞過去。

  「您看!這是我記的東西!全是他們的表情、動作、手裡帳單的數字!我不是經紀人,我連綠卡都沒有,我就是個窮留學生!」

  那女人接過筆記本,低頭翻了幾頁。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那四個黑人一動不動地堵著路口。

  胡雋的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女人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本子,抬起頭。

  「你蹲了一周,」她說,「就為了記這個?」

  「對。」

  「沒人願意搭理你,你就天天來,坐那兒看著,記著?」

  「對。」

  女人盯著他,沉默了幾秒:「你們黃種人都是傻子嗎?記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我想做個社會調查,看一看美國醫療的真相。」

  「你他媽有病吧?在醫院門口待了一星期,就為了記這沒用的東西?」她說的話很不客氣,但語氣里卻沒什麼惡意。

  胡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把筆記本扔回給他,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回頭。

  「聖保羅街區小教堂,那裡有個醫療債務互助會,你要真的想了解醫療的真相,就去那裡。」她頓了頓,「別再蹲醫院門口了,蠢貨。」

  胡雋愣住。

  「那些剛收到帳單的人,腦子裡想的都是我這輩子完了」,你湊上去問能聊聊嗎」,人家不罵你才怪。」她踩著高跟鞋往外走,「互助會的人每周二晚上聚會,別記錯了時間,年輕的東方蠢貨。」

  胡雋回過神,沖她的背影喊:「您......您叫什麼名字?」

  她沒回頭,只是抬起手,做了個再見的手勢。

  那四個黑人跟著她,消失在巷子口。

  胡雋站在原地,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周二晚上,胡雋提前一小時到了那間小教堂。

  教堂不大,紅磚牆,木門,門口立著一塊手寫的牌子:「醫療債務互助會—你不是一個人。」

  教堂內只有一位六十多歲的修女,見到胡雋東方面孔有些意外,但還是和善地問起了他的來意。

  「我想要做一個社會調查,是關於醫療帳單方面的,聽聞您這裡有個互助會,我可以來旁聽他們的故事嗎?」

  胡雋禮貌詢問道。

  「可以,任何人來到這裡,都是神的指引。」

  修女輕輕點頭。

  六點半,人陸續來了。

  第一個進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女性,穿著起球的毛衣,手裡攥著一本聖經,眼神疲憊但溫和。她找了個角落坐下,沖胡雋點點頭,沒說話。

  第二個是個中年黑人男性,瘦,臉色發灰,走路有點跛。他進門後看到胡雋,有些意外,轉頭問向修女:「今天有律師來嗎?」

  「沒有。」修女說:「這個年輕人在做一個社會調查,想要聽聽你們的故事。」

  中年黑人看了胡雋一眼,眼神警惕,但還是坐下了。

  第三個是個拉美裔女性,五六十歲,頭髮花白,穿著超市收銀員的制服,顯然是下了班直接過來的。她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藥。

  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

  胡雋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這些人的臉。

  沒有一張臉是笑著的。

  七點整,互助會開始。

  讚美詩唱完以後,修女先念了一段聖經,然後說:「今天來了一個新朋友,是個中國留學生,想做關於醫療帳單的調查。誰願意先說說自己的故事?」

  沉默。

  十幾個人低著頭,沒人說話。

  胡雋起身看向眾人,用不算特別流暢的英語開口:「我叫胡雋,兩年前來到這裡留學,我不是來消費你們的痛苦的。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美國醫療的真實面目是什麼。」

  沉默又持續了十幾秒。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那個拉美裔女性德洛麗絲·桑切斯突然開口:「我可以說嗎?」

  修女點點頭。

  德洛麗絲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我摔斷腿。醫院說必須手術。我住了三天。帳單六萬二。兩個月後收到保險公司的回信:因為我的腿不是必須進行的緊急治療,所以不予賠付。」

  「醫生說必須手術。保險公司說,你的腿不危及生命,不算緊急醫療。我不知道什麼叫緊急。我女兒小時候發高燒,我叫救護車,保險公司說,發燒可以自己吃藥,不算緊急。我鄰居心臟病發作,叫救護車,保險公司說,救護車不在網絡內,只賠一半。我不知道什麼叫緊急。」

  「如果你調查的東西能被那些大人物們看到,請幫我問他們一句,什麼叫緊急?」

  德洛麗絲說完,低下頭,又開始念聖經。

  一個中年黑人男性突然站起來,走到前面。

  「我叫馬庫斯。電工。去年從梯子上摔下來,手腕骨折。」

  他說話很快:「醫生建議手術。保險公司說不用。醫生提交三次說明。保險公司審核六周。等他們審核完,我的骨頭已經自己長歪了。」

  「醫療帳單三萬八,保險不賠。工會說這是工傷,僱主說我是獨立承包商,不買工傷保險。兩邊踢了三個月皮球。最後我自己付。」

  他說完,站在那裡,看著胡雋。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麼嗎?」

  胡雋搖頭。

  「最操蛋的是,我不知道該恨誰。」馬庫斯說,「醫生幫我了,真的幫了。他打了十幾通電話,填了二十幾份表格,嗓子都啞了。保險公司那個人,每次接電話都很禮貌,說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只是按流程辦事」。我恨他嗎?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

  我恨公司嗎?公司說你是獨立承包商,不給你買工傷保險,這合法嗎?我不知道。」

  他坐回去,低著頭,不說話了。

  胡雋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國內時,在網上看到那些吹美國醫療的文章。什麼「先進的醫療技術」「人性化的服務體系」「醫患關係和諧」....

  那些文字,此刻像一個個笑話。

  這個叫馬庫斯的電工,被保險公司拖著不批治療方案,等他骨頭自己長歪了,保險說「非緊急情況下未獲預授權的治療,不予賠付」。

  這叫人性化?

  互助會結束後,胡雋走出教堂。

  夜風吹過來,帶著十月的涼意。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消失在夜色里。

  「怎麼樣?」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胡雋轉頭,愣住了。

  台階旁邊的路燈下,靠著一個人。緊身西裝套裙,細高跟鞋,蜜金色長髮在路燈下泛著光。她手裡夾著一根煙,正看著他。

  是昨天那個女人。

  「您......您怎麼在這兒?」

  她吐出一口煙,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聽到了?」

  胡雋點頭。

  「信了?」

  胡雋又點頭。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掐滅煙,走過來。

  走近了,胡雋才看清她的臉比昨天在巷子裡看得清楚。三十出頭,五官精緻,帶著點風塵僕僕的疲憊。眼角的細紋不顯老,反而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我叫黛安。」她說,「黛安·科瓦爾斯基。」

  胡雋趕緊說:「我叫胡雋.....

  「我知道。」她打斷他,「你筆記本上寫著。」

  胡雋一愣,這才想起來昨天筆記本給她看過。

  「你真的在乎他們這些人嗎?想要了解他們的痛苦,還是只是為了挖掘個大新聞,讓自己賺一筆錢?」

  女人突然回過頭來問胡雋,讓他心頭一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黛安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路燈下看起來,和昨天在巷子裡完全不一樣。

  「你明天有空嗎?」

  胡雋愣住:「啊?」

  「我問你明天有空嗎。」黛安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明天下午,跟我去趟羅切斯特。那裡有我的一個客戶,得了重病要賣房子,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去,說不定能聽到些想要了解的東西。」

  胡雋接過名片,低頭看Diane「sRealty,困境房產專家,下面是一串電話和地址。

  他抬起頭,有點不敢相信:「您......您幫我?」

  「不是幫你。」黛安轉身往路邊一輛車走去,「是幫他們。有人願意聽他們說話,他們想說。就這麼簡單。」

  她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窗搖下來。

  「明天下午兩點,到這個地址。」她說,「別遲到。

  胡雋追上去兩步:「您為什麼.....

  「6

  「因為老娘今天心情好。」

  車子開走了。

  胡雋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過了很久,他才低頭看手裡的名片。

  他想起昨天在巷子裡,她那四個黑人手下,她踩著他球鞋尖的高跟鞋,她湊近時身上的香水味,她說「你他媽有病吧」時的語氣。

  和剛才,她質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這些人時候的銳利。

  胡雋把名片收進口袋,往地鐵站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這些人」。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必須在乎了。

  因為有人已經幫他開了這扇門。

  接下來的一周,胡雋跟著黛安,跑了四個城市。

  羅切斯特市郊區那棟三居室房子前,凱文·哈里斯坐在門廊上,手裡攥著一罐啤酒。

  他四十八歲,白人,曾經是建築公司項目經理,兩年前被裁員。現在在亞馬遜倉庫做夜班分揀員,時薪15.5美元。妻子是小學教師,家庭保險計劃覆蓋全家。

  去年三月,凱文突發胸痛,叫了救護車送急診。確診為主動脈夾層前兆。住院五天,做了一系列檢查。帳單總額:18.7萬美元。

  他有保險。

  但保險公司說:住院非醫療必要,不賠。救護車不在網絡內,只賠50%。急診醫生也不在網絡內,又一張帳單。某項檢查是「實驗性治療」,不賠。

  最終自付:13.6萬美元。

  凱文的妻子每周給保險公司打電話,每次都是一小時起步,換來一句「您的案子還在審核中」。有次她崩潰了,對著電話哭起來。客服禮貌地說:「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只是按照流程辦事。」

  凱文指著門口那塊「FORSALE」牌子,聲音沙啞:「這房子,我買了十二年。每個月的房貸,從來沒晚過。我女兒在這棟房子裡長大的。她的房間在二樓,窗戶對著那棵楓樹,秋天的時候特別漂亮。」

  他頓了頓。

  「下個月,這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芝加哥南區一棟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裡,拉蒙·席爾瓦坐在廚房地上,抱著頭。

  他二十九歲,墨西哥裔二代移民,UPS夜班分揀員,時薪18美元,有工會醫保。業餘接點設計私活,夢想有一天能全職做設計。

  去年九月,他確診胃癌早期。治療方案:手術加六輪化療。預計總費用:30萬美元。

  他有UPS的工會醫保,免賠額低,自付上限也低。他以為這下可以安心治病了。

  手術預授權被拒。保險公司說:根據我們的醫療顧問評估,該患者的情況可以先嘗試放療,無需手術。拉蒙的腫瘤醫生打電話去吵:這是胃癌,不是喉癌,放療效果差遠了。

  保險公司說:請提交更多醫學證據。提交了,等了兩周。回覆:我們的顧問堅持原判。

  吵了三個星期,保險公司「特批」了手術。但這三個星期里,拉蒙瘦了十斤。

  化療期間,他被UPS開除了—請假太多。醫保跟著沒了。後續治療全部自費。

  他給保險公司打電話,問能不能續保。客服說:「您可以選擇COBRA,繼續享受原保險,但需要自付每月800美元的全額保費。」

  拉蒙掛了電話,算了算:化療還要15個月,每月800,加上自付部分,差不多五萬。

  不續保,直接自費,也是五萬。怎麼都是死路。

  「我每天都在打電話。」他說,「醫院、社工、慈善組織、移民援助中心......每次都有人說我們會幫你」,然後就沒下文了。」

  坦帕市一套兩居室公寓裡,芭芭拉·奧康納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夕陽。

  她六十二歲,白人,離異,退休前是連鎖超市收銀員,工作三十年。每月社保退休金1400美元,加上一點點401k,總共不到2000。有聯邦醫療保險。

  去年她查出乳腺癌早期,做了手術和化療。帳單總額:24萬美元。

  她有Medicare,她以為這就夠了。

  醫生建議的化療方案被拒。保險公司說:這個方案太貴,我們有更經濟的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的副作用更大,治癒率低5個百分點。芭芭拉的醫生據理力爭,打了十幾通電話,填了二十幾份表格。兩個月後,保險公司同意「特批」——但這兩個月里,芭芭拉的病情進展了。

  某次化療後,芭芭拉出現嚴重併發症,需要住院。保險公司說:這是化療的已知副作用,屬於「可預期的不良反應」,不屬於新的急診情況,不予全額賠付。芭芭拉自付了8000美元。

  術後複查,醫生建議做某項基因檢測,以確定後續治療方案。保險公司說:該檢測屬於「實驗性研究」,不予覆蓋。醫生解釋:這是美國癌症協會推薦的標準檢測。保險公司說:我們有自己的標準。

  最終自付:4.7萬美元。每一筆都是幾百、幾千,加在一起成了天文數字。

  「我不恨他們。」芭芭拉說,聲音溫和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可以決定我怎麼治病。醫生讀了二十年書,他們坐在辦公室里看屏幕,敲幾個字,就能推翻醫生的決定。這合理嗎?

  胡雋離開坦帕那天,在黛安的汽車中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麼?」黛安問。

  「在想這些人的故事。」胡雋說,「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的遭遇都不一樣。但把他們放在一起,我突然發現,他們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系統,不是為你服務的。」胡雋說,「它是為它自己服務的。你生病了,你需要幫助,但這個系統的第一反應不是我怎麼幫你」,是我怎麼不賠你」。」

  「還有一件事。」胡雋說,「那個互助會的牌子—你不是一個人」。我以前覺得這句話是安慰。現在我覺得,這句話是真的。」

  他頓了頓。

  「不是一個人在受苦。不是一個人在被這個系統折磨。不是一個人在夜裡失眠、算帳、不知道該恨誰。」

  「這,才是社會的真相。」

  黛安沉默了很久,將胡雋送到住處之後,才突然開口:「東方小子。」

  「嗯?

  心「你那個什麼調查,是要發到什麼網站上?」

  「嗶哩嗶哩,我們國內的一個視頻網站,類似於youtube。

  「,「就是說你要做個視頻嗎?」

  「是。」

  「那做好了,給我發一份,讓我看看你的本事。我的郵箱在名片上有,你應該沒有扔掉吧?」

  「在我上衣口袋裡面,你要檢查一下嗎?」

  「那就好好干,別辜負了這段時間的努力。」

  黛安突然伸手,和胡雋輕輕一握,然後開車離開。

  胡雋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又看了看剛才被握的那隻手。

  那裡還留著她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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