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阿晝，我回來找你啦！
林宅客房。
溫續春從內室出來時，已換上隆冬的衣裳。
厚厚的襖子裹得嚴實，領口鑲著一圈蓬鬆毛邊，將她的小臉埋在中間。
林懷恪與殷伯站在廳中，正對著畫軸細細端詳，聽見動靜抬眼望來，二人皆是一怔。
蕭戾的畫技確實登峰造極。
畫中人明明不曾點畫五官，可溫續春此刻身著同款冬衣立在眼前，當真如同從畫卷中踏雪走出來一般。
這廂，溫續春已悶出一身汗，忙不迭抬手拉扯領口，嘴裡直嚷嚷：
「快快快，把畫遞過來！不過是一時半刻的疼，我暈一覺也就完事了。眼下這身棉襖裹得，活像悶在蒸籠裡頭，再等片刻，我怕是要熱化了！」
畫中是大雪天，她這身冬衣，是林懷恪給的。
相逢以來，林懷恪雖萬般不願溫續春重蹈舊路、再受磨難，可但凡溫續春囑託的事，他無不盡心竭力辦得妥帖。
無論是帶她去見令徽縣主，還是將畫軸妥善保管數年，就連衣裝頭飾，他都照著畫中模樣，早早備齊了。
此刻，林懷恪與殷伯對視一眼，二人小心翼翼捧著畫，緩緩轉向溫續春。
溫續春方才還催得火急火燎，這會兒卻又慫了，眼睛一閉，眼睫顫了又顫，半晌都沒敢睜開。
殷伯見狀，心頭一陣酸澀，掏心掏肺開了口：
「溫丫頭，算了。天知道你這回又要昏睡多久，你的身子又要遭多少罪。老朽心裡清楚，公子定也不願你如此受罪的。」
這話聽得溫續春心頭一顫。
普天之下最盼著蕭戾平安的人，莫過於殷伯。
如今她身上懸著蕭戾改變命途的微弱希望，殷伯卻勸她別去？
她緩緩睜開眼，望見殷伯滿是憂懼的面龐，鼻尖不由一陣泛酸，卻還是咧開嘴笑了。
「殷伯，那匣子你可得替我看牢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殷伯沒料到，溫續春在這關頭還有心思插科打諢，愣了愣，眼眶卻更紅了。
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這丫頭，你這丫頭……」
溫續春臉上笑意更盛，又轉向林懷恪，面上嬉笑收斂了幾分，添了懇切和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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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恪，多謝你的成全。」
林懷恪往前踏出一步，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才暗藏顫意，輕聲：「溫姐姐，我只盼自己，永不後悔這個決定。」
溫續春笑得通透：「不會的，因為，這也是我的決定。」
話至此處，她不再猶豫，視線緩緩落向那幅畫，終於見到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白日，天光清冷。
畫中的雕花木廊精緻考究，廊外漫天大雪，一株老梅傲立在風雪之間。
應是有一陣朔風卷過，無數梅瓣簌簌紛飛，飄在廊中。
長廊上，少女迎著畫外快步奔來，步履輕快飛揚，裙擺掀起大片弧度。
即便沒有繪下五官，可那翻飛髮絲里藏著的雀躍，似乎讓人一眼便能想像出，少女明媚的眉眼。
因著上回的畫藏著發間梅花的關竅，這一次溫續春早有準備，看得格外認真，不肯錯過任何細節。
可眼前這幅畫，景致和諧雅致，連飄飛的梅瓣，筆觸亦細膩溫潤。
溫續春心底暗暗犯起嘀咕，只好瞪大眼睛，將每一處細節都牢牢刻印在心頭。
不消片刻，熟悉的暈眩感如期而至，席捲全身。
溫續春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緊隨而來的刺痛比上一次更加難以忍受，痛得近乎撕心裂肺。
她猛地捂住頭，慘呼出聲，耳畔接連響起林懷恪和殷伯驚慌的呼喊：
「溫姐姐！」
「溫丫頭！」
可劇痛已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她無法開口回應任何人。
天旋地轉之間，身子好似不停往下墜，直墜入無邊無際的沉黑深淵。
——
永昌六年，冬至。
天子十三齡，親率百官祭天，蕭恆伴身側同登高台，焚香跪拜，祈願國泰民安。
次日，天家降下恩典，於皇家行宮設君臣同樂宴，恩及臣工之家，百官攜家眷赴宴。
行宮之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滿堂達官顯貴笑語喧譁，一派盛世繁鬧光景。
可這一切喧囂浮華，與蕭戾無關。
他孤身站在空曠的長廊上，望著遠山，玄色大氅罩住挺拔身形，墨色衣料襯得他面色清蒼白皙。
四下天地一片銀裝素裹，雪落無聲。
他緩緩抬起手掌，去接空中簌簌飄落的碎雪。
衣袖隨著抬手的動作向後滑落一截，露出腕間一串白玉手串。
玉石質地溫潤，可放在富貴人家，並無出奇之處，唯獨墜在串尾的墜子，格外惹人注目。
那是只青白玉雕成的丹頂鶴。
鶴首微昂，雙翅微展，最精巧的是鶴頂有一處天然的玉皮俏色，呈硃砂紅，宛如一點丹頂，明艷醒目。
寒雪落入掌心，不過瞬息便化作微涼清水。
蕭戾緩緩收回手，垂眸凝視掌心殘留的水漬，眼底漫開哀戚孤寂。
阿春，歲月太過寒涼。
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再見你一面？
難道只能熬過這冗長的六年，去赴那場註定無望的訣別嗎？
大雪紛揚，落滿長廊欄杆，覆上他的肩頭，片刻便積起薄薄一層。
他垂著頭，如一潭失了生機的湖水。
該回去了……
回到那暗藏刀劍的名利場裡，扮演舉著屠刀的走狗，繼續做那個人人唾棄的蕭家義子。
自嘲淡淡掠過蕭戾的眉眼，他斂去眼底所有心緒，轉身離去。
可腳步尚未踏出，長廊盡頭驟然傳來一陣紛亂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宦官氣急敗壞的厲喝。
「站住！大膽女子，速速止步！」
蕭戾眉峰驟然一蹙，旋身望向聲音來處。
長廊轉角處，一抹鮮亮的橘色身影慌慌張張躥了出來。
她逃得太急，根本無暇顧及前路，一邊跑一邊回頭，沖身後追趕的宦官尖聲叫著：
「別追了！別追了！我都說了，我是蕭戾未過門的妻子！我是專程來行宮尋他的，絕非擅闖的閒雜人等！」
莽撞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劈開漫天風雪，直直灌進了蕭戾的耳朵里。
他僵立原地，這一刻，甚至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響。
像是雷鳴，一聲疊著一聲，一聲大過一聲，震得他耳膜發嗡，四肢發麻。
唇瓣微微翕動，那聲呼喚已經到了嘴邊，一時竟無法脫口而出。
是她嗎？
是在夢中嗎？
可是阿春太過吝嗇，許是還在惱他隱瞞了畫像的關竅，這一年來，一次也不曾來過他的夢裡。
萬千念頭在腦海中翻湧攪亂，他已無法思考，只能站在那裡，呆呆望著奔來的橘色身影。
直到——
少女終於抽出空暇看了眼前路，也看到了長廊上，那個呆怔到顯出幾分天真的蕭戾。
她眼底驟然亮起灼灼的光。
「阿晝！」
清亮的聲音，裹著驚喜與激動，響徹長廊。
蕭戾薄唇微微顫抖，他本能地張開了雙臂。
下一刻，少女便如同歸巢乳燕，縱身奔撲，一下子扎進了溫暖寬闊的懷抱。
天地寒涼，可相擁的方寸之間，卻生出了足以消融凜冬的暖意。
溫續春仰起頭來，凝望近在咫尺的面容。
原本在心裡反反覆覆盤算過無數回，見了他，便要罵他、捶他、好生同他算舊帳！
可此刻，她卻驚覺，再度見到蕭戾，她連嘴角的笑容都壓不住。
她索性坦蕩笑了起來。
「阿晝，我回來找你啦！」
溫續春從內室出來時，已換上隆冬的衣裳。
厚厚的襖子裹得嚴實，領口鑲著一圈蓬鬆毛邊，將她的小臉埋在中間。
林懷恪與殷伯站在廳中，正對著畫軸細細端詳，聽見動靜抬眼望來，二人皆是一怔。
蕭戾的畫技確實登峰造極。
畫中人明明不曾點畫五官，可溫續春此刻身著同款冬衣立在眼前，當真如同從畫卷中踏雪走出來一般。
這廂，溫續春已悶出一身汗，忙不迭抬手拉扯領口，嘴裡直嚷嚷：
「快快快，把畫遞過來！不過是一時半刻的疼，我暈一覺也就完事了。眼下這身棉襖裹得，活像悶在蒸籠裡頭，再等片刻，我怕是要熱化了！」
畫中是大雪天，她這身冬衣，是林懷恪給的。
相逢以來，林懷恪雖萬般不願溫續春重蹈舊路、再受磨難，可但凡溫續春囑託的事，他無不盡心竭力辦得妥帖。
無論是帶她去見令徽縣主，還是將畫軸妥善保管數年，就連衣裝頭飾，他都照著畫中模樣，早早備齊了。
此刻，林懷恪與殷伯對視一眼，二人小心翼翼捧著畫，緩緩轉向溫續春。
溫續春方才還催得火急火燎，這會兒卻又慫了，眼睛一閉，眼睫顫了又顫，半晌都沒敢睜開。
殷伯見狀，心頭一陣酸澀，掏心掏肺開了口：
「溫丫頭，算了。天知道你這回又要昏睡多久，你的身子又要遭多少罪。老朽心裡清楚，公子定也不願你如此受罪的。」
這話聽得溫續春心頭一顫。
普天之下最盼著蕭戾平安的人，莫過於殷伯。
如今她身上懸著蕭戾改變命途的微弱希望，殷伯卻勸她別去？
她緩緩睜開眼，望見殷伯滿是憂懼的面龐，鼻尖不由一陣泛酸，卻還是咧開嘴笑了。
「殷伯，那匣子你可得替我看牢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殷伯沒料到，溫續春在這關頭還有心思插科打諢，愣了愣，眼眶卻更紅了。
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這丫頭，你這丫頭……」
溫續春臉上笑意更盛，又轉向林懷恪，面上嬉笑收斂了幾分，添了懇切和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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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恪，多謝你的成全。」
林懷恪往前踏出一步，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才暗藏顫意，輕聲：「溫姐姐，我只盼自己，永不後悔這個決定。」
溫續春笑得通透：「不會的，因為，這也是我的決定。」
話至此處，她不再猶豫，視線緩緩落向那幅畫，終於見到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白日，天光清冷。
畫中的雕花木廊精緻考究，廊外漫天大雪，一株老梅傲立在風雪之間。
應是有一陣朔風卷過，無數梅瓣簌簌紛飛，飄在廊中。
長廊上，少女迎著畫外快步奔來，步履輕快飛揚，裙擺掀起大片弧度。
即便沒有繪下五官，可那翻飛髮絲里藏著的雀躍，似乎讓人一眼便能想像出，少女明媚的眉眼。
因著上回的畫藏著發間梅花的關竅，這一次溫續春早有準備，看得格外認真，不肯錯過任何細節。
可眼前這幅畫，景致和諧雅致，連飄飛的梅瓣，筆觸亦細膩溫潤。
溫續春心底暗暗犯起嘀咕，只好瞪大眼睛，將每一處細節都牢牢刻印在心頭。
不消片刻，熟悉的暈眩感如期而至，席捲全身。
溫續春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緊隨而來的刺痛比上一次更加難以忍受，痛得近乎撕心裂肺。
她猛地捂住頭，慘呼出聲，耳畔接連響起林懷恪和殷伯驚慌的呼喊：
「溫姐姐！」
「溫丫頭！」
可劇痛已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她無法開口回應任何人。
天旋地轉之間，身子好似不停往下墜，直墜入無邊無際的沉黑深淵。
——
永昌六年，冬至。
天子十三齡，親率百官祭天，蕭恆伴身側同登高台，焚香跪拜，祈願國泰民安。
次日，天家降下恩典，於皇家行宮設君臣同樂宴，恩及臣工之家，百官攜家眷赴宴。
行宮之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滿堂達官顯貴笑語喧譁，一派盛世繁鬧光景。
可這一切喧囂浮華，與蕭戾無關。
他孤身站在空曠的長廊上，望著遠山，玄色大氅罩住挺拔身形，墨色衣料襯得他面色清蒼白皙。
四下天地一片銀裝素裹，雪落無聲。
他緩緩抬起手掌，去接空中簌簌飄落的碎雪。
衣袖隨著抬手的動作向後滑落一截，露出腕間一串白玉手串。
玉石質地溫潤，可放在富貴人家，並無出奇之處，唯獨墜在串尾的墜子，格外惹人注目。
那是只青白玉雕成的丹頂鶴。
鶴首微昂，雙翅微展，最精巧的是鶴頂有一處天然的玉皮俏色，呈硃砂紅，宛如一點丹頂，明艷醒目。
寒雪落入掌心，不過瞬息便化作微涼清水。
蕭戾緩緩收回手，垂眸凝視掌心殘留的水漬，眼底漫開哀戚孤寂。
阿春，歲月太過寒涼。
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再見你一面？
難道只能熬過這冗長的六年，去赴那場註定無望的訣別嗎？
大雪紛揚，落滿長廊欄杆，覆上他的肩頭，片刻便積起薄薄一層。
他垂著頭，如一潭失了生機的湖水。
該回去了……
回到那暗藏刀劍的名利場裡，扮演舉著屠刀的走狗，繼續做那個人人唾棄的蕭家義子。
自嘲淡淡掠過蕭戾的眉眼，他斂去眼底所有心緒，轉身離去。
可腳步尚未踏出，長廊盡頭驟然傳來一陣紛亂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宦官氣急敗壞的厲喝。
「站住！大膽女子，速速止步！」
蕭戾眉峰驟然一蹙，旋身望向聲音來處。
長廊轉角處，一抹鮮亮的橘色身影慌慌張張躥了出來。
她逃得太急，根本無暇顧及前路，一邊跑一邊回頭，沖身後追趕的宦官尖聲叫著：
「別追了！別追了！我都說了，我是蕭戾未過門的妻子！我是專程來行宮尋他的，絕非擅闖的閒雜人等！」
莽撞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劈開漫天風雪，直直灌進了蕭戾的耳朵里。
他僵立原地，這一刻，甚至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響。
像是雷鳴，一聲疊著一聲，一聲大過一聲，震得他耳膜發嗡，四肢發麻。
唇瓣微微翕動，那聲呼喚已經到了嘴邊，一時竟無法脫口而出。
是她嗎？
是在夢中嗎？
可是阿春太過吝嗇，許是還在惱他隱瞞了畫像的關竅，這一年來，一次也不曾來過他的夢裡。
萬千念頭在腦海中翻湧攪亂，他已無法思考，只能站在那裡，呆呆望著奔來的橘色身影。
直到——
少女終於抽出空暇看了眼前路，也看到了長廊上，那個呆怔到顯出幾分天真的蕭戾。
她眼底驟然亮起灼灼的光。
「阿晝！」
清亮的聲音，裹著驚喜與激動，響徹長廊。
蕭戾薄唇微微顫抖，他本能地張開了雙臂。
下一刻，少女便如同歸巢乳燕，縱身奔撲，一下子扎進了溫暖寬闊的懷抱。
天地寒涼，可相擁的方寸之間，卻生出了足以消融凜冬的暖意。
溫續春仰起頭來，凝望近在咫尺的面容。
原本在心裡反反覆覆盤算過無數回，見了他，便要罵他、捶他、好生同他算舊帳！
可此刻，她卻驚覺，再度見到蕭戾，她連嘴角的笑容都壓不住。
她索性坦蕩笑了起來。
「阿晝，我回來找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