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阿春,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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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奔逃了一路的關係,懷裡的身軀涼得浸人。

  蕭戾臂彎越發收緊,寬厚的大氅往她身上攏去,將她整個人牢牢裹在懷中。

  視線膠著在她的眉眼間,一寸也不敢移開,他終於顫顫開口:

  「阿春,真的是你……」

  溫續春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再度莞爾,開口打趣:

  「當然是我,你還能白日做夢不成?」

  這時,身後追趕而來的一眾宦官齊齊剎住了腳,望著廊下相擁的二人,個個瞠目結舌。

  誰不知蕭戾一身殺伐戾氣,瞧誰都像是要索命。可此刻,他卻當眾摟住了擅闖行宮的女子?

  眾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難道……她真是蕭大人未過門的妻子?

  可外頭早已傳開,蕭大人馬上便要與令徽縣主議親了啊。

  蕭戾察覺到眾太監的視線,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冷吐聲:

  「滾!」

  只一個字,便嚇得眾太監腿肚發軟,不敢再多瞧半分,紛紛躬身弓背,連滾帶爬原路退走。

  長廊重歸寂靜,只剩風雪落瓦的細碎聲響。

  溫續春見已經脫險,便要從他懷中退出來。可她稍一動彈,蕭戾的雙臂反倒箍得越緊。

  他微微俯身,臉頰埋入她的頸間。

  蓬鬆毛邊蹭過他的面頰,帶來一陣淺淺的麻癢,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獨有的、乾淨的草藥淡香。

  蕭戾眼眶悄然發熱。

  這一年多來,他無數次摩挲她用過的杯盞,臥在她睡過的床榻上,把臉埋進她蓋過的錦被裡,拼盡全力想要留住那縷早已消散的氣息。

  他再也不敢笑話,那刻舟求劍的愚人。

  因他也已深陷其中,同那痴人並無兩樣。

  溫續春哪裡曉得他心中百轉千回,此刻滿腹心事壓在心頭,急切得很。

  「阿晝,我有要緊話要同你說!今日——」

  蕭戾卻搖了搖頭,輕聲打斷:

  「阿春,我不想聽,我什麼都不想管了。你帶我走吧,帶我離開這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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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里裹著近乎卑微的哀求。

  溫續春聞言,不由睜大雙眼。

  在她的印象里,蕭戾向來是一往無前的,任多少磨難都壓不垮他,所以他才能在刀光劍影里步步熬到今日。

  卻原來,他也曾想過放棄嗎?

  這個念頭一起,有些話,她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的沉默,叫蕭戾心頭驟然惶惶不安。他終於退開身,雙手穩穩按住她的單薄肩頭,俯下身去與她平視。

  溫續春也終於能好好端詳他。

  瘦了。

  可還是那般俊朗,是她見過的,生得最好的男子。

  蕭戾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帶著薄繭,觸感粗糲,卻溫柔。

  「阿春,你還在怨我嗎?」

  溫續春微微一怔。


  「你不問問,這次我為何而來嗎?」

  蕭戾眼睫輕輕垂落,緩緩搖了搖頭,帶著深重的疲憊。

  「阿春,我累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誠地說累。

  這些年步步踏在刀尖,日日活在算計與仇怨里,他早已疲憊不堪,他也是血肉凡胎,也有撐不住的時刻。

  眼下,他什麼都不想聽,甚至……自私地想要放下,那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血仇。

  他只想和阿春待在一起。

  他如今常住雲寂寺的小院,滿山的樹都掛上了雪,銀裝素裹的,她一定愛看。

  溫續春聞言,面上卻掠過苦澀,心裡頭沉甸甸的。

  「可如果我要說的話,關乎你極為在意的人呢?」

  蕭戾卻不假思索搖頭:「這世間除了你與殷伯——」

  話音未落,溫續春忽然踮起腳尖,湊近他耳畔,語速飛快說了幾句話。

  蕭戾原本沉靜的面容,隨著她的話語層層變化,從最初的震驚錯愕,轉為惶遽不安。

  他猛地扭過頭,難以置信看著溫續春:「阿春,這……」

  溫續春卻瞪著他,滿腹委屈。

  「蕭戾,你太壞了,你讓我來當這個惡人。我若瞞下不說,日後你必定悔恨終生;可我告訴你,便是親手推你重回那條險路。」

  她說著,心中實在酸澀不甘。

  「這對我不公平,你知道嗎?這對我不公平。」

  蕭戾忙抓住她的手,指尖收緊,急切道:「不是這樣的——」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他面對蕭恆都能舌綻蓮花,此刻卻詞窮了。

  何止是不公平,他欠阿春的,樁樁件件,縱是拿性命來償還,也遠遠不夠。

  溫續春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是難得的認真,也有濃濃的憐憫。

  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此事我也只知曉這麼一點眉目,餘下的,全要靠你自己。快回宴上去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蕭戾終究是口是心非,又或者說,命數沒有給他退出的餘地。

  他不再猶豫,拉過溫續春就要走。

  可溫續春卻掙開了他的手。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辦。」

  蕭戾心頭一緊,再次拉住她:「此地危機四伏,你要去做什麼?」

  溫續春忽然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我要去救——即將與你議婚的女子。」

  蕭戾一怔。

  溫續春笑開了,不願叫他擔心,面上一派輕鬆模樣。

  「安心吧,我可捨不得把自己搭進去。等我把事情辦妥,便去找你,我知曉該往何處尋你。」

  蕭戾知曉她的性子,不會拿自身性命兒戲,心頭稍安,當下難忍焦灼,目光不由看向了宴會方向。

  溫續春見狀,先一步轉身跑開,一邊跑一邊回頭,清亮的嗓音穿透風雪:

  「接下來,可別怪我用蕭戾未過門妻子的名頭,大鬧一場!」

  她說著,揮了揮衣袖,像只橘色的蝴蝶,消失在長廊拐角,一如來時那般熱烈耀眼。

  蕭戾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長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帶著冬日的冷冽,也帶著她留下的餘溫。

  下一刻,他轉身大步往宴會方向走去,步幅之大,玄色大氅高高揚起,氣勢凜冽。

  可衣袖之下,他垂落的指尖卻微微發顫,泄露出難以掩藏的驚惶。

  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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