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姓謝，名尋晝
少年似乎看穿了溫續春笑容下藏著的報復，卻並未動怒，只是微微吐出一口氣，啞聲：
「還請繼續。」
溫續春被他過分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那點小心思也散了，正了神色。
她取過剪刀，小心去剪肋下布條，誰知布帛已與血肉粘連，扯動時，少年額角青筋猛地一跳，悶哼出聲。
溫續春手下放得更輕，小心清理傷口周遭的血污，接著取過薄刃小刀，在燭焰上仔細燎過，待刀身微涼，方湊近創口邊緣泛白壞死的皮肉。
然而，當她凝神細看傷口時，手上的動作卻頓住了。
殷伯立刻緊張起來，上前半步，聲音發緊：「怎麼了？可是傷口有異？」
少年忍著劇痛望向溫續春。
溫續春沒應聲，瞪大眼睛又湊近了些，死死盯著那道猙獰傷口。
不對……
昨夜在藥廬中，她情急之下用短匕捅了蕭戾一刀，她清清楚楚記得刀身沒入血肉的觸感。
那一刀，應該會在傷口裡，留下一個更深窄的創口。
可眼前這道傷……
殷伯已經急得額頭冒汗，「哎呀，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呀！莫非……傷口有毒？」
「傷口沒毒……」溫續春迷茫搖頭，「可是……不一樣了。」
殷伯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少年眸色卻愈發深沉，啞聲：「何處不一樣？」
此刻這張臉乾乾淨淨的，膚色蒼白，眉眼清晰。
溫續春的視線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點點描摹過他的額頭、眉骨、鼻樑……
越看，心頭那股詭異的違和感就越重。
確實是這副眉眼，可……就是有哪裡不一樣了。
少年被這近乎失禮的目光盯著，不由眉頭微蹙。
溫續春忽然一個激靈，慢慢伸出手，指尖還捏著那柄小刀，刀尖虛虛地點向少年的左側眉骨上方。
是了！
她記得昨夜藥廬里，那個男人左側眉骨上是有一道舊疤的！
可眼前這張臉光潔平整，甚至……比那人要柔和青澀許多。
少年任由冰冷的刀尖懸在自己眉前，眼神深晦，仿佛在耐心等待她揭開某種謎底。
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卻嚇壞了殷伯，只當溫續春意欲行兇，登時暴喝一聲，伸手就來奪刀！
「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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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伯，住手。」
少年啞聲勸阻的同時，頭下意識偏了偏。
溫續春收手不及，鋒利的刀尖就那麼從他光潔的左側眉骨上，輕輕劃了過去。
一道細細的血線，瞬間沁了出來。
少年並未在意眉間的刺痛，反而注意到了溫續春驟然失色的臉。
溫續春死死盯著那道新鮮滲血的劃痕，如遭雷擊！
這個位置，這個長度……
與蕭戾眉骨上那道舊疤，分毫不差！
「哐當！」
小刀自指尖滑脫，砸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
屋裡霎時一片死寂。
唯有那道眉間新痕，正緩緩凝聚出一顆殷紅血珠，宛若命運悄然蓋下的戳印。
「誒，你你你！」
殷伯慌忙抓起一旁的乾淨紗布摁在傷處，轉頭沖呆若木雞的溫續春怒斥：
「你若治不了便算了！休要再傷我家公子！」
溫續春卻恍若未聞，腦海中迴響起少年昨晚的辯白——
我不叫蕭戾。
可是，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不僅容貌酷似，還偏偏右肋下都受了重傷？
倘若他不是蕭戾，那他又是誰？
「你……」溫續春怔怔開口，「如何稱呼？」
少年看著她臉上難以掩飾的震驚，將她方才的問話又還了回去：
「大夫如今才想起來，問在下的名姓嗎？」
溫續春難以置信：「你當真不是蕭戾？」
少年緩緩搖頭，「我姓謝……」
「公子！」
一旁殷伯臉色驟變，仿佛這姓氏有什麼顧忌，急聲欲阻。
溫續春卻愈發急切追問：「然後呢？」
少年喘了口氣，才攢出幾分力氣，「名尋晝。」
「謝……尋晝？」
溫續春低聲重複著，眼裡迷茫更深。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殷伯眼見肋下傷口還敞著，急得汗都出來了。
「哎喲公子，祖宗！先治傷，成嗎？有什麼話，等包紮好了，緩緩再說，可好？」
謝尋晝緩緩呼出一口帶著痛楚的氣，點了下頭：
「勞煩溫大夫，為我治傷。」
溫續春滿腹疑雲，可病患在前，她只得強定心神。
沒有麻沸散，她拿起一塊乾淨軟布，遞到謝尋晝嘴邊。
「咬著些，免得傷了舌頭。」
謝尋晝卻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頭頂承塵的某處虛無，聲音虛弱，卻很是平靜。
「不必，我忍得住，來吧。」
溫續春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摒除雜念，專心施治。
謝尋晝果然硬氣，唯縫合傷口時，悶哼了一聲。
待最後一針打完結，又包紮妥當，溫續春才長長舒了口氣，抬手去拭額角的薄汗。
謝尋晝不知何時已闔目昏睡過去，眉頭依舊深鎖，似是夢中仍不得安寧。
「如何了？」殷伯急聲低問。
「腐肉已清，傷口也縫上了。接下來需按時換藥，靜心將養，最要緊的是莫發高熱。」
溫續春邊說著，行至不遠處的桌邊，很自然地提筆蘸墨。
「我擬張方子，益氣補血為主，佐以生肌清熱，三碗水煎作一碗，晨昏各服一次。」
她筆走龍蛇，片刻寫就，吹了吹墨跡遞過去。
殷伯接過細看，可惜自己不通此道，捏著藥方有些遲疑。
溫續春瞧他神色，瞭然地撇撇嘴，也不等他開口，腕子併攏主動遞到他跟前。
「捆上吧。趕緊抓藥去，再耽擱下去，誤了你家公子的傷勢，可別回頭賴我醫術不精。」
她這般「識趣」，倒讓殷伯一愣。
他自然也不敢大意，取繩上前，卻見溫續春已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到書房窗下的竹榻邊，自顧自躺了上去，還尋了個舒服姿勢，將雙手擱在身前。
殷伯：「……」
這丫頭，倒是不拿自己當外人。
他上前，將她的手腕捆在竹榻欄杆上，打了個死結。
溫續春試了試，掙脫不得，便安然閉目，口中已流暢道：
「勞駕，午膳備上這幾樣：黃芪枸杞燉乳鴿，要文火慢燉兩個時辰以上；清炒山藥片，需少油少鹽；米飯得是上等粳米，熬得軟爛才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可不是我要吃，是您家公子脾胃正弱，需用這些溫補易克化的藥膳徐徐調養，記住了啊。」
殷伯聽得眼角直跳，一口氣堵在胸口。
溫續春又想起要緊事。
「對了，勞您順道替我捎幾身乾淨衣裳回來。料子不必頂好，細軟棉布就行。我這一身又是血又是灰的，萬一熏著您家公子，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殷伯：「……」
使喚起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偏生每句話都扣在「為公子好」上，讓他駁不得嘴。
「老朽……記下了。」
殷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瞪了眼榻上已閉目養神的少女，攥緊藥方，轉身匆匆離去。
罷了，公子傷勢要緊，且容這丫頭得意兩日！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掩上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溫續春緩緩睜開眼睛，那副沒心沒肺的神情已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困惑與不安。
少年染血的臉，與蕭戾的面容，交替閃現。
到底怎麼回事？
她自幼學醫，信的是望聞問切、陰陽五行，怪力亂神向來只當鄉野奇談。
可眼下這接二連三的怪事，全然超出了她的認知，讓她第一次對自己篤信的世間常理，產生了細微的動搖。
師父……
她忽然很想念雲遊在外的老頭了。
若是老頭在，以他閱歷之深、見識之廣，或許能窺出些許端倪吧？
念頭一閃而過，她又搖了搖頭。
嘖，想不通，算了。
多思費神，久慮傷身，不如吃飽，靜養精神。晌午還有慢火細燉的黃芪枸杞乳鴿湯呢……
溫續春輕輕呼出一口氣，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闔上眼。
「還請繼續。」
溫續春被他過分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那點小心思也散了，正了神色。
她取過剪刀，小心去剪肋下布條，誰知布帛已與血肉粘連，扯動時，少年額角青筋猛地一跳，悶哼出聲。
溫續春手下放得更輕，小心清理傷口周遭的血污，接著取過薄刃小刀，在燭焰上仔細燎過，待刀身微涼，方湊近創口邊緣泛白壞死的皮肉。
然而，當她凝神細看傷口時，手上的動作卻頓住了。
殷伯立刻緊張起來，上前半步，聲音發緊：「怎麼了？可是傷口有異？」
少年忍著劇痛望向溫續春。
溫續春沒應聲，瞪大眼睛又湊近了些，死死盯著那道猙獰傷口。
不對……
昨夜在藥廬中，她情急之下用短匕捅了蕭戾一刀，她清清楚楚記得刀身沒入血肉的觸感。
那一刀，應該會在傷口裡，留下一個更深窄的創口。
可眼前這道傷……
殷伯已經急得額頭冒汗，「哎呀，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呀！莫非……傷口有毒？」
「傷口沒毒……」溫續春迷茫搖頭，「可是……不一樣了。」
殷伯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少年眸色卻愈發深沉，啞聲：「何處不一樣？」
此刻這張臉乾乾淨淨的，膚色蒼白，眉眼清晰。
溫續春的視線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點點描摹過他的額頭、眉骨、鼻樑……
越看，心頭那股詭異的違和感就越重。
確實是這副眉眼，可……就是有哪裡不一樣了。
少年被這近乎失禮的目光盯著，不由眉頭微蹙。
溫續春忽然一個激靈，慢慢伸出手，指尖還捏著那柄小刀，刀尖虛虛地點向少年的左側眉骨上方。
是了！
她記得昨夜藥廬里，那個男人左側眉骨上是有一道舊疤的！
可眼前這張臉光潔平整，甚至……比那人要柔和青澀許多。
少年任由冰冷的刀尖懸在自己眉前，眼神深晦，仿佛在耐心等待她揭開某種謎底。
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卻嚇壞了殷伯，只當溫續春意欲行兇，登時暴喝一聲，伸手就來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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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啞聲勸阻的同時，頭下意識偏了偏。
溫續春收手不及，鋒利的刀尖就那麼從他光潔的左側眉骨上，輕輕劃了過去。
一道細細的血線，瞬間沁了出來。
少年並未在意眉間的刺痛，反而注意到了溫續春驟然失色的臉。
溫續春死死盯著那道新鮮滲血的劃痕，如遭雷擊！
這個位置，這個長度……
與蕭戾眉骨上那道舊疤，分毫不差！
「哐當！」
小刀自指尖滑脫，砸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
屋裡霎時一片死寂。
唯有那道眉間新痕，正緩緩凝聚出一顆殷紅血珠，宛若命運悄然蓋下的戳印。
「誒，你你你！」
殷伯慌忙抓起一旁的乾淨紗布摁在傷處，轉頭沖呆若木雞的溫續春怒斥：
「你若治不了便算了！休要再傷我家公子！」
溫續春卻恍若未聞，腦海中迴響起少年昨晚的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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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不是蕭戾，那他又是誰？
「你……」溫續春怔怔開口，「如何稱呼？」
少年看著她臉上難以掩飾的震驚，將她方才的問話又還了回去：
「大夫如今才想起來，問在下的名姓嗎？」
溫續春難以置信：「你當真不是蕭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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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續春卻愈發急切追問：「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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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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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殷伯眼見肋下傷口還敞著，急得汗都出來了。
「哎喲公子，祖宗！先治傷，成嗎？有什麼話，等包紮好了，緩緩再說，可好？」
謝尋晝緩緩呼出一口帶著痛楚的氣，點了下頭：
「勞煩溫大夫，為我治傷。」
溫續春滿腹疑雲，可病患在前，她只得強定心神。
沒有麻沸散，她拿起一塊乾淨軟布，遞到謝尋晝嘴邊。
「咬著些，免得傷了舌頭。」
謝尋晝卻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頭頂承塵的某處虛無，聲音虛弱，卻很是平靜。
「不必，我忍得住，來吧。」
溫續春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摒除雜念，專心施治。
謝尋晝果然硬氣，唯縫合傷口時，悶哼了一聲。
待最後一針打完結，又包紮妥當，溫續春才長長舒了口氣，抬手去拭額角的薄汗。
謝尋晝不知何時已闔目昏睡過去，眉頭依舊深鎖，似是夢中仍不得安寧。
「如何了？」殷伯急聲低問。
「腐肉已清，傷口也縫上了。接下來需按時換藥，靜心將養，最要緊的是莫發高熱。」
溫續春邊說著，行至不遠處的桌邊，很自然地提筆蘸墨。
「我擬張方子，益氣補血為主，佐以生肌清熱，三碗水煎作一碗，晨昏各服一次。」
她筆走龍蛇，片刻寫就，吹了吹墨跡遞過去。
殷伯接過細看，可惜自己不通此道，捏著藥方有些遲疑。
溫續春瞧他神色，瞭然地撇撇嘴，也不等他開口，腕子併攏主動遞到他跟前。
「捆上吧。趕緊抓藥去，再耽擱下去，誤了你家公子的傷勢，可別回頭賴我醫術不精。」
她這般「識趣」，倒讓殷伯一愣。
他自然也不敢大意，取繩上前，卻見溫續春已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到書房窗下的竹榻邊，自顧自躺了上去，還尋了個舒服姿勢，將雙手擱在身前。
殷伯：「……」
這丫頭，倒是不拿自己當外人。
他上前，將她的手腕捆在竹榻欄杆上，打了個死結。
溫續春試了試，掙脫不得，便安然閉目，口中已流暢道：
「勞駕，午膳備上這幾樣：黃芪枸杞燉乳鴿，要文火慢燉兩個時辰以上；清炒山藥片，需少油少鹽；米飯得是上等粳米，熬得軟爛才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可不是我要吃，是您家公子脾胃正弱，需用這些溫補易克化的藥膳徐徐調養，記住了啊。」
殷伯聽得眼角直跳，一口氣堵在胸口。
溫續春又想起要緊事。
「對了，勞您順道替我捎幾身乾淨衣裳回來。料子不必頂好，細軟棉布就行。我這一身又是血又是灰的，萬一熏著您家公子，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殷伯：「……」
使喚起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偏生每句話都扣在「為公子好」上，讓他駁不得嘴。
「老朽……記下了。」
殷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瞪了眼榻上已閉目養神的少女，攥緊藥方，轉身匆匆離去。
罷了，公子傷勢要緊，且容這丫頭得意兩日！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掩上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溫續春緩緩睜開眼睛，那副沒心沒肺的神情已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困惑與不安。
少年染血的臉，與蕭戾的面容，交替閃現。
到底怎麼回事？
她自幼學醫，信的是望聞問切、陰陽五行，怪力亂神向來只當鄉野奇談。
可眼下這接二連三的怪事，全然超出了她的認知，讓她第一次對自己篤信的世間常理，產生了細微的動搖。
師父……
她忽然很想念雲遊在外的老頭了。
若是老頭在，以他閱歷之深、見識之廣，或許能窺出些許端倪吧？
念頭一閃而過，她又搖了搖頭。
嘖，想不通，算了。
多思費神，久慮傷身，不如吃飽，靜養精神。晌午還有慢火細燉的黃芪枸杞乳鴿湯呢……
溫續春輕輕呼出一口氣，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闔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