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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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尋晝當夜就起了高熱,來勢洶洶,這一燒便是整整三日,時退時起,反覆不休。

  溫續春被殷伯盯著,幾乎是衣不解帶地守了三日。

  直到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時,謝尋晝額上那燙手的溫度才退了下去,氣息也漸趨平緩。

  溫續春腳底發飄,眼冒金星地挪回外間那張竹榻,腦袋剛沾上枕頭,轉眼便睡得人事不知。

  臨近午時,內間榻上的人眼睫微顫,終於悠悠轉醒。

  「公子!您醒了!」

  殷伯一直守在榻邊,幾乎沒合過眼,見謝尋晝醒來,一個年過半百的人,竟紅了眼眶。

  謝尋晝面上茫然,視線緩緩聚焦,這幾日的記憶連同痛楚一道涌回。

  沖天火光、喊殺聲、肋下的劇痛,以及那個在烈焰赤光中,眉眼晶亮的少女。

  他乾裂的嘴唇微啟,聲音嘶啞得厲害。

  「溫姑娘呢?」

  殷伯一怔,立刻朝書房方向努了努嘴,臉色到底和緩了些。

  「在外間睡著呢。公子,您這三日燒得兇險,老奴手腳粗笨,多是那丫頭不眠不休地照應,這會兒怕是累狠了,睡得正沉。」

  謝尋晝聞言,掙扎著想撐身坐起,甫一用力,右肋傷口與手腕便傳來鑽心刺痛。

  「公子當心!」

  殷伯急忙上前,扶他慢慢靠坐起來。

  見謝尋晝虛弱消瘦的模樣,殷伯心中酸楚更甚,低聲:

  「公子,待您身子將養妥當,咱們便啟程回南邊吧。京城這地界是非太多,不能再留了。」

  謝尋晝沒有回答,眉頭蹙起,目光警惕飄向外間。

  殷伯會意,搖頭嘆:「那丫頭是個沾枕就著的,方才還聽她磨牙說夢話呢,若不特意去搖,一時半刻醒不了的。」

  話音剛落,外間果然傳來幾聲含糊的咕噥,伴著一陣輕微的磨牙聲,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謝尋晝:「……」

  他沉默片刻,方問:「外頭情形如何?」

  殷伯臉色瞬間沉鬱,痛心疾首:「將軍府已燒成一片白地,府中上下,連同僕役雜工……無一生還。那可是先帝親賜匾額,威名赫赫的鎮北將軍府啊!將軍殉身沙場後——」

  謝尋晝呼吸驟然急促,沉聲打斷:「將軍是否當真是殉身沙場,尚未可知。」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分:「殷伯,我見到……穆夫人了。」

  提起「穆夫人」,謝尋晝滿眼痛楚。

  「我尋到她時,她已身陷火海。賊眾層層圍困,她應是不想拖累我,無論如何不肯隨我走,誓要……與將軍府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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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別時,她告訴我,將軍生前貼身佩戴著一枚龍紋白玉佩,視若性命,應是極緊要之物。」

  「可將軍的屍身從戰場送回時,隨行遺物里,獨獨少了這枚玉佩。她疑心將軍死得蹊蹺,奈何求助無門,無從查起。」

  殷伯倒抽一口涼氣:「這般說來,將軍的死果然另有內情!老奴之前便想著,將軍驍勇善戰,用兵如神,怎會輕易折戟沙場?定是蕭恆那奸賊,恨將軍屢屢牽制於他,從中作梗,害了將軍性命!」

  「如今他倒行逆施,連府中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對外又說是當年被將軍清剿的山匪餘孽伺機報復,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出言質疑!」

  「幼帝懵懂,高太后垂簾,卻與蕭恆那老賊牽扯不清。唉!這朝廷、這天下,早已是姓蕭的了!」

  謝尋晝心緒劇烈翻湧,牽動肋下創口,陣陣悶痛襲來,卻比不得心中悲痛與愧悔。

  「殷伯,穆夫人……是個極好的人。是我對不住她……」

  殷伯呼吸一窒,「公子,當年的事如何能怪您!可恨!可恨蕭恆這奸賊,趕盡殺絕,毫無人性!」

  「此仇,不共戴天!」

  謝尋晝抬眼望向虛空,每個字都浸滿了刻骨恨意。

  殷伯見他神色,又不免慌張,忍不住勸:

  「公子,蕭恆如今權勢熏天,咱們勢單力薄,與之硬碰毫無勝算啊!您聽老奴一句勸,咱們先回南邊去吧!」

  謝尋晝緩緩搖頭,聲音嘶啞冷硬:「新仇舊恨,我怎能放下。」

  「可是……」

  謝尋晝已面露濃重倦色,擺了擺手。

  殷伯見狀,只好將滿腹憂急生生咽回,扶著他重新躺下:

  「公子先莫想這些,萬事……等您身子骨養好再說。」

  謝尋晝依言頷首,臨閉目前,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外間竹榻上蜷縮的身影。

  ——

  溫續春坐在榻邊矮凳上,三指搭在謝尋晝腕間,凝神細診。

  殷伯不錯眼地看著,憂心忡忡。

  「公子近來十分嗜睡,每日醒著不過一兩個時辰,這當真無礙麼?」

  「不妨事。他傷勢沉重,嗜睡反倒是好事,說明心神漸定,氣血正在緩慢蓄養。」

  溫續春說得篤定,她這幾日盡心竭力的照料殷伯都看在眼裡,心中對她已信了七八分,聞言便也略略寬心。

  溫續春的目光卻不由落在謝尋晝的左側眉骨上,那裡已凝結出一道細長的深褐色痂皮。

  她眉頭擰了擰。

  這道疤實在礙眼,總讓她想起蕭戾。

  「殷伯,」她忽然開口,「你下午不是去抓藥麼?順道去趟回春閣,買些上好的祛疤膏回來。」

  殷伯的視線隨之落在那道痂痕上,點了點頭,又有些疑惑:

  「非得是回春閣的麼?別家藥鋪的不成?」

  溫續春重重頷首,「就要回春閣的。他家的『玉肌生容膏』用料考究,我試過,確是頭一份的好。」

  殷伯雖覺溫續春使喚起他來越發不客氣,但想到是為著公子,便也無話:

  「成,老朽記下了。」

  溫續春又行雲流水報出一串膳饌名目,末了不忘一本正經補上一句:

  「都是為了你家公子。」

  殷伯已經被「調教」得沒了脾氣,乾脆應下,不忘將溫續春重新捆在竹榻上,這才匆匆出門。

  ……

  溫續春百無聊賴,又睡了一覺,沒想到醒來時,殷伯竟還沒回來。

  這老頭兒,抓個藥買盒膏而已,難不成是去哪兒躲懶了?

  她雙手被縛動彈不得,只勉強挪了挪肩頭,瞪著屋頂的承塵發呆。

  這時,內間傳來一聲低啞的輕喚:「溫大夫。」

  溫續春嚇得一個激靈,本能地想坐起來,掙動兩下又倒了回去。

  她側過臉,朝著內間方向,語速飛快:

  「公子若頭疼腦熱要把脈,自己個兒走過來便好,若走動不得……便暫且忍忍,等殷伯回來與我鬆了綁再說。」

  那邊靜默了片刻。

  溫續春以為他又昏睡過去,正悄悄撇嘴,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抹素色衣角緩緩移近。

  謝尋晝一手虛掩著肋下,臉色蒼白,正立在不遠處望著她。

  他明明虛弱得很,目光卻清亮銳利,一開口,就是不容閃避的探詢。

  「溫姑娘為何一口認定,我便是蕭戾?」

  溫續春心裡咯噔一下,秋後算帳來了!臉上卻綻開燦爛笑容。

  「謝公子,那夜火光大作,濃煙滾滾,我又驚又怕,看差了也是有的!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這鄉下小郎中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一邊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

  「既然都是誤會,您看我這人老實得很,湯藥沒少煎,傷也沒少治……您什麼時候高抬貴手,放我回家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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