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姓溫,名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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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蒙蒙亮。

  溫續春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腳都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像個待下鍋的粽子,被扔在房間角落。

  昨夜的混亂記憶涌了上來,她心裡一咯噔,趕緊動了動手指腳趾。

  還好還好,四肢齊全,沒少也沒廢。

  她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眼前是個內外相連的通間,外頭像個小書房,裡頭是臥榻。

  陳設不算奢華,但一桌一椅都透著講究,牆上還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鼻尖忽然飄來一股熟悉的苦澀藥味。

  緊接著,便見殷伯端著個熱氣騰騰的藥碗,面色沉凝從門外走進來,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向裡頭的臥榻。

  溫續春順著望去,這才瞧見了臥榻上躺著的人。

  蕭戾朝外側臥著,面上血污已擦拭乾淨,那臉色白得跟糊牆的宣紙似的。

  溫續春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怎麼蕭戾這病殃殃的樣子,比髒兮兮的時候更顯年少呢?

  不過她的目光很快被蕭戾肋下的傷處吸引了去,那裡裹著粗布繃帶,還滲著暗紅的血漬,包紮手法……

  嘖,糙得像捆柴。

  看來這老頭不敢去請正經郎中。也是,正被通緝著,見不得光呢。

  可這傷光灌苦水可不頂用,傷口不料理,潰爛發起來,高燒不退,幾日的工夫就能去閻王殿前點卯了!

  她正想著,那邊殷伯已坐到榻邊,用勺子舀了藥,小心遞到蕭戾嘴邊,帶著哽咽:

  「公子,您喝一些,喝了藥才能好……」

  溫續春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要是蕭戾真蹬了腿,這忠心耿耿的老頭能放過她?指定得拉她墊背!可要是她能把蕭戾救醒……

  那可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

  就算這老頭不感恩戴德,至少能松泛點看管吧?到時她再尋個空子溜出去,直奔官府——

  想通其中利害,溫續春清了清嗓子,突然開口:

  「三七五分,赤芍三錢,當歸須得用酒炙過的,看這齣血的架勢,還得加地榆炭和仙鶴草。」

  殷伯猛地扭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剮向她,低喝:「休要聒噪!」

  溫續春卻不理他,自顧自往下說:「面白如紙,氣淺息促,這是血虛氣脫的症候。光止血不成,得補氣固脫,方子裡還得加黃芪和黨參。哦對了,傷口那麼深,防著發熱,還得加點金銀花、連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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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伯起初還怒沖沖的,聽著聽著,臉色漸漸驚疑不定。

  他下意識放下藥碗,手探進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藥方,展開來,目光在藥方和溫續春之間來回打量。

  竟然……一味不差!

  溫續春對自身醫術很有底氣,此刻下巴微揚,又補了句:

  「要是能再加一味血竭,研粉外敷,止血生肌的效力能添三成。不過這藥金貴,尋常藥鋪未必有,得去老字號問問。」

  殷伯徹底驚住,看向溫續春的眼神都變了。

  「你……你真通醫理?」

  溫續春趁熱打鐵。

  「小女子不才,正是十里八鄉醫術第二高明的郎中!您家公子這傷,光灌湯藥是吊不住命的。傷口得重新清理,裡頭若有腐肉還得剔掉,不然一旦『發』起來,華佗再世也難救!」

  她觀察著殷伯的神色,又放緩了語氣。

  「老爺子,您讓我治,治好了,您家公子活命;治不好,您再發落我也不遲,橫豎不虧,對吧?」

  殷伯臉上閃過掙扎。

  這女子來歷不明,昨夜還想對公子不利……

  可她說得在理,公子的傷不能再拖了,憑她方才說對了藥方,可見醫術不假……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臥榻上傳來一道氣若遊絲的聲音。

  「殷伯……」

  屋中兩人俱是一驚。

  只見榻上少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此刻正望向溫續春。

  「公子!您醒了!」殷伯大喜過望。

  溫續春卻是心頭一緊。

  她昨晚把這位爺罵得狗血淋頭,如今可好,小命直接攥在人家手裡了!

  電光石火間,溫續春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哎喲!蕭公子,您可算醒了!真是吉人天相,老天保佑!只要您肯讓我治,保管您藥到病除,生龍活虎!」

  殷伯眉頭一皺,不由看向自家公子。

  哪裡來的蕭公子?這鬼丫頭又說什麼胡話?

  少年對上殷伯投來的疑惑目光,艱難擠出三個字:

  「……讓她治。」

  殷伯猶豫了一瞬,終是點了點頭,上前去給溫續春解綁。

  「仔細著治,若敢耍半點花樣……」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

  「曉得曉得,老爺子您放一百個心,我惜命得很!」

  溫續春點頭如搗蒜,活動著發麻的手腕,一邊悄悄用餘光去瞟蕭戾。

  他依舊靜靜望著這邊,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溫續春心裡直打鼓,面上卻笑得愈發甜美。

  溫氏惜命新得:虎落平陽也是虎,該伏低時就伏低,留得小命是正理,面子哪有命要緊!

  ——

  一應所需很快備齊。

  溫續春垂眸細查刀具,分揀藥粉,眼神專注,動作利落。

  殷伯在一旁緊緊盯著,見她確有章法,緊繃的神色才稍稍鬆緩幾分。

  少年細細審視著溫續春,目光掃過她嚴肅抿起的唇,又看向她處理藥材時穩如磐石的手。

  見溫續春拿起剪子,探向肋下的繃帶,他忽然費力動了動唇,「先治手。」

  溫續春動作一頓,目光飄向蕭戾平展在身側的右手,心頭一陣發虛。

  這手……是她踹折的……

  殷伯顯然覺得肋下重傷更為緊要,正欲開口勸阻。

  溫續春已飛快擱下剪子,滿是討好地湊到榻邊。

  「蕭公子說的是,先治手,先治手。」

  她伸出雙手,動作刻意放得輕柔,虛虛托起蕭戾已腫脹變形的右手腕。

  「昨夜實在是情勢所迫,萬不得已,絕非我本心!公子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與我計較。我的正骨手法是祖傳的,保管給您接得妥妥帖帖,日後握筆提劍,絕無妨礙!」

  少年任由她托著手腕,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啞聲問:

  「敢問大夫……如何稱呼?」

  溫續春正凝神摸骨,聞言眉頭下意識一蹙,帶著惱意脫口而出:

  「你昨夜闖我藥廬,口口聲聲喚我『阿春』,如今倒問起我的名姓了?」

  少年眼裡驟然掠過一抹幽深。

  又來了。

  她那語氣神態,仿佛他們當真相識,仿佛他合該記得她。

  可他過目不忘,自問從未見過這張臉,更未曾闖入過什麼藥廬。

  溫續春話說出口,又覺不妥。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豈是使性子的時候?

  可一想到昨夜種種,心頭那股無名火又噌噌往上冒。

  她眼珠一轉,手上正尋到骨茬對接處,趁蕭戾分神的剎那,手下巧勁一送!

  「咔——」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唔!」

  少年猝不及防,痛得悶哼一聲,本就蒼白的臉更是血色盡褪。

  溫續春心中暗爽,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慢悠悠鬆開手,還故作體貼地替他調整了一下墊腕的軟布。

  而後,她才眼神晶亮地抬頭,沖痛得喘息的蕭戾輕輕一笑,一字一句:

  「蕭公子,本大夫姓溫,名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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