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世事如蝶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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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續春沉默半晌,神色漸漸凝重:「你怎麼不先問問你自己?」

  蕭戾眼中滿是看透世事的涼薄。

  「我身在局中,與他藤蔓纏根,榮辱同系,他傾覆之日,想來亦是我命盡之時。」

  溫續春見他早有預料,當下也不再兜圈子:

  「蕭恆倒台了,下獄等著處決呢,你……也一樣。」

  蕭戾脊背微微一僵,片刻後,眉頭反倒舒展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鎖。

  溫續春見他這副神情,不由急得往前傾身:「你很快也要被判斬了,你聽到了嗎?」

  蕭戾眸底深處浪潮翻湧,面上卻一派安然。

  「自今日起,我信鬼神了,你確實是畫中仙。」

  溫續春眼皮一跳:「我在和你說正事呢,什麼畫中仙,那是我胡謅的!」

  蕭戾抬眼望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層常年籠罩的陰翳照淡了幾分。

  「譬如薪柴,知其必盡。林忠淵赴死之時,不知火光可否照世,我卻明曉燼滅自有迴響,較之他們,我已是得天獨厚了。如此先知,是你透露給我的,你自然便是神仙。」

  溫續春一臉不贊同:「什麼薪柴火光,我聽不懂。我只知道,螻蟻尚且偷生,你一個大活人,怎麼還不如蟲子惜命?」

  她往前湊了湊,掰著手指頭跟他算帳:

  「你想想啊,你才多大?往少了說,還能再活幾十年呢!這幾十年裡,你能吃多少頓飯,看多少場雪,曬多少回太陽?你要是就這麼認了,那些飯、那些雪、那些太陽,可就全便宜別人了!」

  蕭戾被這番話說得微微一怔,見溫續春一副「你不認同,我就不罷休」的模樣,不由頷首:

  「你說得對。」

  溫續春見他聽進去了,越發來了勁頭。

  「這就對了!你再想想,你若能保全自身,便不會闖到我的住處,我也不會平白無故惹上這一堆事,後頭一連串禍根全消,咱倆都能落個清淨,豈不是兩全其美?」

  蕭戾繼續順從頷首:「言之有理。我會的,會盡力……保全自己。」

  「這才像句實在話嘛,不枉我跑這兩趟。」

  溫續春一臉滿意。

  蕭戾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開口,語調染上了一絲柔軟。

  「殷伯可還好?永昌十二年,他過得如何?」

  「你問起殷伯,我正好有話說!」

  溫續春手心搭在榻沿上,眉眼亮堂堂的。

  「從今兒起,你有什麼謀劃,記得都跟殷伯通個氣。如此一來,他在永昌十二年,也好想法子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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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戾卻緩緩搖頭:「不可。」

  溫續春詫異:「為什麼?」

  蕭戾目光幽沉沉看著她,「你可想過,若殷伯知曉了全部實情,永昌十二年,他還會在那座小院等你嗎?」

  溫續春一愣。

  「以殷伯的性情,若知曉我的處境,絕無可能作壁上觀。他或許會想方設法近身護我,或許會試圖插手,做出任何他認為能幫到我的事。可世事如蝶振翅,一動,則萬緒皆變。」

  窗外微風拂過,簌簌輕響。

  「一旦殷伯入了局,命數就會被改寫。他可能會死在蕭恆的暗殺下,可能會顛沛流離四處躲禍,可能會因為任何一個微小的變數,離開那座小院。」

  他重新看向溫續春,目光深沉。

  「你賭得起嗎?賭那個七年後還能安然無恙站在你面前的殷伯,因為我的『坦誠』,從這世間消失?」

  溫續春滿心駭然,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難怪殷伯一問三不知,原來是蕭戾在用這種方式,將他隔絕在腥風血雨之外。

  憶起那個總把她往好處想的老頭,溫續春心頭一軟,急忙搖頭。

  「算了算了,殷伯對我好著呢,別禍害他了。你的命,你自個兒想辦法吧!」

  見她頭搖得像撥浪鼓,蕭戾嘴角揚起淺淡弧度,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沉吟良久。

  「在想什麼呢?」溫續春疑惑。

  蕭戾這次開口,竟帶了幾分小心翼翼:「若你日後回去了,可否幫我一樁事?」

  「什麼?」

  「帶殷伯走,走得越遠越好。」

  溫續春一怔,想也沒想便搖了頭。

  「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殷伯若不想走,我還能把他打暈了,裝麻袋裡扛走不成?再說了,等你自己掙出一條生路,帶殷伯走不是更好?」

  蕭戾垂下眉眼,語調淡得近乎虛無:「可我若是——」

  「欸!」

  溫續春猛地伸出手,虛掩在他唇前。

  「打住!我才不聽晦氣話呢!你且先告訴我,你為何非纏上我了?」

  蕭戾神色間透出真切的茫然:「我也不知。」

  溫續春急了:「你不能不知啊!那我怎麼辦?還有,你老畫我做什麼?」

  蕭戾緩緩別開臉,目光若有似無落在牆角那隻插滿畫軸的青瓷缸上。

  「永昌二年,是你同我說,從小到大沒人為你畫過小像,盼著我為你畫一幅。」

  溫續春擰眉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她猛地一拍大腿:「那從今兒起,你不許再畫了!」

  蕭戾應得乾脆,卻又補了一句,帶著絲古怪的認真:

  「你若擔心,往後看到任何畫軸,不打開便是。」

  溫續春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你這畫中聖手倒給我個『不打開』的機會呀!」

  蕭戾臉上難得有了一絲迷茫。

  溫續春氣得兩手叉腰:「雲寂寺,你把我的畫掛在廂房正牆上,我一推門就撞個正著,能怎麼辦?你說說你,佛門清淨地,掛個女子的畫像,不是色胚又是什麼?」

  蕭戾驟然抬眸,「你去了雲寂寺?」

  溫續春點頭:「對啊!殷伯說,你當年從雲寂寺回去後,便像換了個人,我就特意陪他去寺里走了一趟。」

  蕭戾聽罷,神色微微閃爍,見溫續春似要追問,忙調轉話頭:

  「你是因我的畫而來,故而不能離我太遠?」

  溫續春果然被引開了思緒,「是呀,我都同你說過好幾回了,每回你還莫名其妙生氣。」

  猜測得到驗證,蕭戾心底不由泛起自嘲笑意。

  原來她這句話,自始至終都是字面意思,而不是他以為的……

  他收斂思緒,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既如此,便要早做籌謀了。此處是我的別院一隅,一牆之隔便是相府。你自言不能離我太遠,而我又要去相府復命,這才將你帶來。但此處終究難以安身。」

  「那怎麼辦!」

  「過幾日,我帶你去雲寂寺暫住。」

  溫續春怔住:「雲寂寺?」

  蕭戾頷首:「蕭恆的人不會輕易踏足雲寂寺,且寺中開闊清靜,你住著也自在。」

  溫續春仍有顧慮:「你若外出辦事,不還是……」

  「這幾日,我會儘快給你安排一個妥當身份,倘若日後事態緊急,你可借著新身份與我一同出入。」

  見蕭戾事事已思慮周全,溫續春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又忍不住好奇:

  「為何蕭恆的人不敢踏足雲寂寺?這與你當年從寺中回來後性情大變有關?」

  蕭戾垂眸,以沉默作答。

  溫續春:「……」

  她都多餘問這一嘴。

  「那林懷恪呢?你把他安置在哪兒了?這個總可以說了吧。」

  「他在另一處隱秘別院裡,衣食起居皆有人照料,你無需掛心。如今風聲正緊,待過幾日,我帶你去見他。」

  蕭戾語聲沉穩,帶著讓人放心的篤定。

  溫續春放心點頭:「行,一切聽你的安排。」

  蕭戾起身朝外走去。

  溫續春忙扯住他的衣袖,順勢起身,滿臉不安:

  「你方才說此處離相府不遠,我心裡不踏實,你要去哪兒?」

  蕭戾微微偏頭:「折騰了一夜,不餓嗎?」

  溫續春聞言,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因著這個動作,肩頭的披髮垂落下來,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蕭戾目光不經意掃過去,忽然瞥見一抹霜白。

  他眉頭一皺,兩指伸出夾住。

  「這怎麼回事?」

  溫續春茫然望去。

  那縷髮絲不似尋常衰老生出的柔和銀絲,而是毫無生機的枯白。

  她嚇得雙目圓瞪,慌忙接過,難以置信低呼:

  「邪門了!我這一頭烏髮養得好好的,怎麼就白了!」

  她說著,忙背過身去,「快幫我瞧瞧,別處可還有?」

  蕭戾目光沉斂,伸出手,指腹撥開層層髮絲,細細翻看。

  烏髮如上好綢緞,柔順地遊走在他指尖。

  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縷枯白上。

  太刺眼了。

  他收回手,退開一步:「只這一縷,別處並無。」

  溫續春回過身來,反覆捻著那縷白髮,一臉茫然:

  「莫非是昨晚被火燎著了?可是,不像啊。」

  她心裡沒來由地掠過一絲異樣,指節悄然緊了緊,面上卻沒心沒肺笑了起來。

  「嗐!想來是昨夜累狠了,養養就好了。你不是要出去?正好幫我捎些何首烏和側柏葉回來,還有黑芝麻!」

  她笑得自然,語氣也輕快。

  蕭戾眼底卻有沉鬱一閃而過。

  可當溫續春抬眼望過來時,他已將神色收斂乾淨,淡聲應:「好。」

  他轉身打開門,晨光湧進來,鋪了滿地金輝。

  跨過門檻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溫續春兀自低頭,對著晨光反覆端詳那縷白髮,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念叨著。

  曉光落在蕭戾的側臉上,在此無人窺見的一瞬,終於柔和了他一身的冷意。

  他深深看了溫續春一眼,再轉回頭時,面容已覆上一貫的淡漠。

  唯有腳步,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沉毅堅定,徑直踏入院牆投下的沉沉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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