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畫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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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順著窗欞淌滿半間屋子,榻邊擱著一盆清水。

  一塊染血的白布扔進去,猩紅絲絲縷縷漫開,漸漸染紅了整盆水。

  溫續春坐在榻邊,看著蕭戾已擦洗乾淨的小臂,隱約變了臉色。

  整條小臂,傷疤縱橫交錯。

  有些傷口早已結痂,卻又被刀刃劃開,結痂,再劃開,往復無數次,皮肉已高高鼓脹,指尖一碰,發硬發韌。

  她行醫多年,形形色色的傷口見過無數,卻從未見過一個人,在自己身上劃出這麼多刀。

  每一刀都很深,分寸卻刁鑽到極致,堪堪擦著筋骨。

  這說明,他不是真的在尋死,更像是……在懲罰自己。

  蕭戾別開臉去。

  溫續春專注的視線,讓他感覺自己身上層層裹著的偽裝被強硬撕開,腐爛淌血的內里正赤裸裸攤在她面前,任她端詳。

  他不自在地想要收回手,卻被更緊地握住了。

  「別動。」

  溫續春拿起瓷瓶,往傷口撒下細膩藥粉,垂著眼,指尖輕穩。

  蕭戾靜靜望著她,恍惚間回到了永昌二年那座清靜小院。

  彼時,她也是這般專注地為他醫手。

  曦照廳堂,四下只剩安寧。

  蕭戾動了動唇,沉寂了三年的靈魂,仿佛再次尋到了傾吐的出口。

  「我自有分寸。」他忽然說。

  溫續春動作一頓,抬頭擰眉瞪他,滿是恨鐵不成鋼:

  「有分寸?你有分寸就不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我最見不得人作踐自己,你當是破衣裳呢,說劃就劃?」

  她晃了晃蕭戾的手臂,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便是破衣裳,我縫縫補補還穿著呢!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把性命身子當回事,還指望旁人掏心掏肺護著你?我話糙理不糙,你自己琢磨去吧!」

  蕭戾被劈頭蓋臉一頓訓誡,卻並未動怒,只安靜默然聽著。

  見他這般安分順從,溫續春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異樣,又抬眼看他。

  這會兒天光亮了不少,倒叫她瞧見了蕭戾額間尚未消褪的青黑淤印。

  她眉頭一蹙,下意識伸出手。

  「這是怎麼弄的?」

  蕭戾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的指尖,語聲平淡。

  「給蕭恆磕頭磕的。他想要的,是一條俯首帖耳、任他使喚的狗,既要事事仰仗他,又要日日懼怕他。我自然要把戲做足了,合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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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續春指尖一顫,忽然不忍看蕭戾那平靜中藏著破碎的眉眼,低下頭纏繞繃帶,聲氣也不自覺壓低了:

  「是因為放走了林懷恪,所以他罰你了?」

  蕭戾的視線悄然落在溫續春微垂的眼睫上。

  她似乎一氣短,頭就會耷拉下去。

  一絲極淡的笑意浮上唇角,他始終緊繃的心神,在此刻竟悄然鬆懈了些許。

  「不是。是因為……我殺了陳禹。」

  溫續春驀地抬頭,難掩震驚。

  原來陳禹當真殞命當場,所以坊間才會將他與林小姐塑成情深不壽的苦命鴛鴦。

  可她只覺得荒謬,又有說不出的悲涼。

  為林小姐,也為蕭戾。

  耳聽眼見未必為實,可有些真相已如沉淵之石,永無浮水見天之日。

  蕭戾背負的種種污名里,還藏著多少永無昭雪之機的實情呢?

  蕭戾看到了溫續春眼裡的憐憫,心事翻湧著再也壓不住。

  「如今,肯同我說清楚了嗎?我究竟如何害了你、纏著你?」

  溫續春思緒一頓,轉回到自己身上,又不免氣悶。

  她沒急著答話,指尖翻飛,將繃帶纏得平整妥帖,系好活結。

  做完這些,又握住他的右手腕骨,仔細按壓查驗。

  骨骼完好,並無舊傷留下的隱患。

  她不解抬頭,「你右手的舊傷明明早已無礙,為何改用左手了?」

  蕭戾不曾料到她會問起這個,只好壓下心中急切,耐心作答:

  「當年我曾持劍闖過蕭恆的私牢,後為他所用,為免他心生猜忌,便刻意改用左手,這幾年下來也習慣了,不輸右手。」

  溫續春猛然想起殷伯說過,蕭戾涉險正是為了打探她的消息,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抬眸時,見蕭戾一瞬不瞬望著她,還在等待一個真相,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徑直開口:

  「你信鬼神嗎?」

  蕭戾毫不猶豫搖了頭。

  溫續春頓時有些急了:「不行啊,你必須信!因為我是倒霉鬼,也是畫中仙!我是從將來來的!」

  蕭戾神色微一滯,心中實在氣悶,語氣也沉了幾分:

  「我說過,我已不是從前那個心慈手軟的謝尋晝。你若再一味說些瘋話搪塞,我便將你吊起來,餓個三天三夜,不愁你不開口。」

  溫續春眼睛一瞪:「你還是個人嗎!我可才給你包紮了傷口!」

  蕭戾抬起完好的左手,偏頭看她:「再不說實話,我一隻手吊起你,綽綽有餘。」

  溫續春這會兒卻沒了懼意,反倒揚起下巴:

  「要聽真話也行,但你得起誓!不許傷我,不許把我浸豬籠,更不能把我架在火上燒!」

  蕭戾心頭微動,正了色:「我發誓,你說吧。」

  見他應得認真,溫續春吐出一口濁氣,快言快語:

  「那我便同你實話說了,我是永昌十二年的人,是你畫的畫,把我帶到了永昌二年,如今又把我拽到了永昌五年來。你說,是不是你害了我,還纏著我!」

  話語砸落,屋內霎時靜了下來。

  蕭戾定定坐在那裡,溫續春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拼在一起,卻如此荒誕不經。

  可他腦海之中,無數盤旋已久的疑團,也齊齊涌了上來:

  她一照面便喚他「蕭戾」;她一張嘴便說出永昌四年才開張的回春閣;昨夜的林府大禍,她事先亦一清二楚。

  樁樁件件,如散落的珠子,被這一句話串了起來。

  蕭戾緩緩看著溫續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又像是在重新丈量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

  半晌,他動了動唇,聲音低啞:「莊生曉夢迷蝴蝶……原來……」

  溫續春見他如此反應,心頭不由直打鼓。

  「蕭戾,你不信也得信!我當初——」

  「我信。」

  蕭戾截斷了她的話。

  聲音不高卻篤定,哪怕心中滔天巨浪依舊難以平息。

  溫續春話頭一頓,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當真信了?」

  「所以你當初不辭而別,是……回你原本的年月去了?」

  他會這般問,可見是真信了。

  溫續春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說出來都覺得難以置信,我在永昌二年耗了一月有餘,回去後,永昌十二年那頭才堪堪過了一夜呢,就跟做了場夢似的!」

  「如此說來,你還是會走。」

  蕭戾垂眼,語調平淡。

  溫續春理所當然點頭:「那是自然!想來同上回一樣,估摸著一月有餘,我便又能回去了。」

  她說著,其實心裡也有些忐忑。

  畢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上次是怎麼莫名回去的。

  「一個月……」

  蕭戾低聲重複了一遍。

  話說開了,溫續春渾身都輕快了不少,她正想問問林懷恪的去處,耳邊又傳來蕭戾的聲音:

  「既如此,可否告訴我,永昌十二年,蕭恆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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