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痛痛快快地哭
天剛蒙蒙透出一點青白，曉霧浸著涼氣，溫續春與蕭戾並肩立在窄巷深處一處農家小院門前。
「就是這兒？」溫續春壓著聲問。
「嗯。」
蕭戾輕應一聲，上前叩門。
三下輕叩，稍頓兩息，再敲兩下，停片刻，復落三響，
溫續春看在眼裡，眉梢微微一挑。
不過片刻，院門從內打開，一個嬸子探出身子來。
約莫四十出頭，眉眼敦厚，應是常年日曬操勞，麵皮粗糙泛紅，一身粗布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
看到蕭戾，那嬸子眼裡瞬間亮起暖意，壓低嗓音卻掩不住歡喜：「公子，您來了！」
蕭戾淡淡頷首：「邱嬸。」
邱嬸忙讓開身子，待蕭戾抬步而入，才注意到緊隨其後的溫續春。
她合上院門落了閂，才好奇發問：「這位姑娘是……」
溫續春正要自報家門，蕭戾已不緊不慢應聲：「老家來的親戚，姓溫。」
溫續春一怔，心裡嘀咕了一句，卻還是朝邱嬸頷首問好，心裡記掛著林懷恪，迫不及待問：
「那孩子呢？」
邱嬸忙給溫續春行了一禮，望向光線暗沉的主屋，露出心疼之色：
「在裡頭睡著呢。自打來了後，總呆呆坐著，不哭不鬧，也不開口說話，叫人看得心裡頭揪慌。」
溫續春心口一緊，「我去瞧瞧他。」
邱嬸面露遲疑。
蕭戾淡聲解釋：「她與林公子是舊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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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嬸聞言這才放下心來，「那姑娘手腳輕些。」
見溫續春點了頭，邱嬸這才安心將蕭戾往堂屋引。
「公子可用過早膳了？您前兒捎信說要來，我便早早等著了。灶上熬了米粥，還蒸了籠素包子，您用些吧。哎，當年若不是您救我一命，我哪能守著這小院安安穩穩過日子……」
溫續春抬步走向主屋。
指尖懸在木門前，頓了頓，怕驚醒少年，索性輕輕一推，悄無聲息踏進房內。
窗紙透進來的晨光，只能勉強照亮屋內的輪廓。
她輕手輕腳走進去，目光投向裡間，忽而愣住了。
榻上，林懷恪正蜷著身子枯坐著。
不知是一夜未眠，還是早早睡醒了，懷裡抱著畫軸，目光空空的，不知落在何處，連她進屋都一無所覺。
溫續春忽覺鼻頭一酸。
昔日錦衣玉食的御史家小公子，一朝家破人亡，偌大靠山盡數崩塌，哪還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鮮活氣。
她走到榻邊，儘量放柔了聲音：「林小公子？」
林懷恪渾身一震，茫然抬眼。
那雙眼睛又紅又腫，待看清溫續春的剎那，猛地往前一撲，聲音里已帶了哭腔：
「溫姐姐！」
溫續春忙俯身扶住他，順勢在榻沿坐下。
林懷恪鬆開畫軸，轉而緊緊抓住她的小臂，生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溫姐姐，你怎麼樣？那日你突然暈倒，蕭戾把我送到這裡，就帶著你走了。我不敢踏出院門，我哪兒也不能去，可我好怕你也出事……」
他似乎已經許久沒說話了，嗓音乾澀沙啞，這會兒倒豆子似的往外傾吐，語無倫次。
林懷恪長長吁出一口氣，忽感懷裡空了，慌亂低頭摸索：「畫！畫呢！」
摸到滾落一旁的畫軸，他立刻緊緊摟回懷裡，像溺水之人，死死抓著浮木。
溫續春見他這副模樣，不免心生擔憂，指尖搭在他腕間：「來，我瞧瞧。」
林懷恪沒有躲閃，只是呆呆望著她。
溫續春親眼見證了林府慘劇，又拼盡全力將他帶出死地，已成了這世間，他唯一能全然信賴的人。
她凝神診了片刻，眉頭微蹙。
體虛浮弱，是連日驚懼鬱結所致，當下雖無急凶之症，但孩童臟腑未充，七情內傷最損本源。若憂思不解，遷延日久，只怕虛損難復。
她斟酌著字句，輕聲開口：「林小公子，你……」
林懷恪扯出一抹苦笑：「溫姐姐，你喚我懷恪就好。」
「懷恪，你要撐住——」
林懷恪先是輕輕搖頭，又用力點了點頭，喉頭哽咽發堵：「我會撐住，我只是總忍不住去想……」
他抬頭，紅腫的眼睛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痛。
「倘若我年長几歲，或是性子沉穩些，能替爹爹和姐姐分擔家事，他們是不是便不會事事瞞著我，不會把我護在羽翼下隔絕所有兇險，我是不是就能幫上一些忙了？」
「娘親生我時落下重病，早早走了，我自小事事依賴姐姐，總貪心盼著永遠做個長不大的孩子，姐姐便永遠捨不得離開府里。可到頭來……全是我沒用……」
溫續春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卻見林懷恪低下頭，將臉埋在捲軸上，字字透著少年人硬撐的倔強：
「但我不會一輩子沒用，我會撐住，不再掉一滴眼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絕不會讓爹爹和姐姐的血白白淌了。」
溫續春聽到這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目光真誠：
「懷恪，你聽我說。人這一輩子，就像地里的莊稼，有旱的時候，也有澇的時候。你現下是遭了天災，不能怪自己沒能耐。」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
「而且老話講，治水要疏不堵，人心口的鬱氣，不是硬憋就能散的。你想哭，就要大聲哭，痛痛快快地哭。等到眼淚流盡了，心裡餘下的便是咬牙往前闖的勁頭了。」
林懷恪聞言，眼眶驟然一熱，他嘴唇抿得發顫，腮肉都繃起來了，卻還在和翻湧的情緒較勁，拼命把淚水往眼眶裡壓。
溫續春卻沖他輕輕點頭，無聲給他縱容與寬慰。
這一下，似戳破了少年硬撐的那層薄殼。
滾燙的淚水蓄滿眼眶，再也兜不住。
林懷恪猛地埋下身，伏在溫續春的小臂上。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他還在忍——
可是，當第一聲嗚咽從齒縫間漏出來時，積壓已久的哀慟便再也止不住。
隱忍細碎的抽噎，化作嚎啕大哭。
像個十歲孩子該有的樣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一邊哭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像是「爹」又像是「姐」，字眼破碎在哭聲里，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溫續春感覺到溫熱的淚水透過衣料滲進來，灌注著林懷恪全部的悲傷。
她騰出另一隻手，一下下輕柔拍撫他顫抖的脊背，視線轉向窗外漸亮的天光，心底沒來由泛起一陣恍惚。
如果她沒有來到永昌五年，沒有恰好遇見林懷恪，沒有帶他逃出林府，他還能活下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惜自己的命，也憐旁人的命，所以在這刀光火海的夾縫裡，救了個不該死去的孩子。
……
堂屋裡，熱乎乎的米粥已捧上了桌，還擺上了一碟醬菜、一籠素包子，帶著樸實的香味。
可隔壁主屋崩潰的嚎哭，一聲接一聲，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蕭戾坐在桌邊，眉眼微斂，沉默無言。
從前，他只為報一己血海深仇。
可如今，耳邊林懷恪的哭聲不斷提醒著他，儘管他不願，可他似乎已經成為那些倒下的人，繼續走下去的那雙腿。
邱嬸站在桌旁，用圍裙掖了掖濕潤的眼角，「總算哭出來了，哭出來才好。」
她轉過頭來，看向蕭戾，帶著發自肺腑的懇切。
「公子，您放心，我會好生照顧林公子的。若我家孩子投胎去了，如今……也是這個年紀了。」
米粥的熱氣氤氳了蕭戾的眉眼。
他垂眸，輕「嗯」了一聲。
世間眾生皆有自己的劫難與執念，所有人都困在各自的人生棋局裡，各有身不由己。
此刻，唯有少年傾瀉而出的哭聲，是這滿盤算計與血海恩怨里，最直白純粹的人間悲苦。
「就是這兒？」溫續春壓著聲問。
「嗯。」
蕭戾輕應一聲，上前叩門。
三下輕叩，稍頓兩息，再敲兩下，停片刻，復落三響，
溫續春看在眼裡，眉梢微微一挑。
不過片刻，院門從內打開，一個嬸子探出身子來。
約莫四十出頭，眉眼敦厚，應是常年日曬操勞，麵皮粗糙泛紅，一身粗布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
看到蕭戾，那嬸子眼裡瞬間亮起暖意，壓低嗓音卻掩不住歡喜：「公子，您來了！」
蕭戾淡淡頷首：「邱嬸。」
邱嬸忙讓開身子，待蕭戾抬步而入，才注意到緊隨其後的溫續春。
她合上院門落了閂，才好奇發問：「這位姑娘是……」
溫續春正要自報家門，蕭戾已不緊不慢應聲：「老家來的親戚，姓溫。」
溫續春一怔，心裡嘀咕了一句，卻還是朝邱嬸頷首問好，心裡記掛著林懷恪，迫不及待問：
「那孩子呢？」
邱嬸忙給溫續春行了一禮，望向光線暗沉的主屋，露出心疼之色：
「在裡頭睡著呢。自打來了後，總呆呆坐著，不哭不鬧，也不開口說話，叫人看得心裡頭揪慌。」
溫續春心口一緊，「我去瞧瞧他。」
邱嬸面露遲疑。
蕭戾淡聲解釋：「她與林公子是舊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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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嬸聞言這才放下心來，「那姑娘手腳輕些。」
見溫續春點了頭，邱嬸這才安心將蕭戾往堂屋引。
「公子可用過早膳了？您前兒捎信說要來，我便早早等著了。灶上熬了米粥，還蒸了籠素包子，您用些吧。哎，當年若不是您救我一命，我哪能守著這小院安安穩穩過日子……」
溫續春抬步走向主屋。
指尖懸在木門前，頓了頓，怕驚醒少年，索性輕輕一推，悄無聲息踏進房內。
窗紙透進來的晨光，只能勉強照亮屋內的輪廓。
她輕手輕腳走進去，目光投向裡間，忽而愣住了。
榻上，林懷恪正蜷著身子枯坐著。
不知是一夜未眠，還是早早睡醒了，懷裡抱著畫軸，目光空空的，不知落在何處，連她進屋都一無所覺。
溫續春忽覺鼻頭一酸。
昔日錦衣玉食的御史家小公子，一朝家破人亡，偌大靠山盡數崩塌，哪還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鮮活氣。
她走到榻邊，儘量放柔了聲音：「林小公子？」
林懷恪渾身一震，茫然抬眼。
那雙眼睛又紅又腫，待看清溫續春的剎那，猛地往前一撲，聲音里已帶了哭腔：
「溫姐姐！」
溫續春忙俯身扶住他，順勢在榻沿坐下。
林懷恪鬆開畫軸，轉而緊緊抓住她的小臂，生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溫姐姐，你怎麼樣？那日你突然暈倒，蕭戾把我送到這裡，就帶著你走了。我不敢踏出院門，我哪兒也不能去，可我好怕你也出事……」
他似乎已經許久沒說話了，嗓音乾澀沙啞，這會兒倒豆子似的往外傾吐，語無倫次。
林懷恪長長吁出一口氣，忽感懷裡空了，慌亂低頭摸索：「畫！畫呢！」
摸到滾落一旁的畫軸，他立刻緊緊摟回懷裡，像溺水之人，死死抓著浮木。
溫續春見他這副模樣，不免心生擔憂，指尖搭在他腕間：「來，我瞧瞧。」
林懷恪沒有躲閃，只是呆呆望著她。
溫續春親眼見證了林府慘劇，又拼盡全力將他帶出死地，已成了這世間，他唯一能全然信賴的人。
她凝神診了片刻，眉頭微蹙。
體虛浮弱，是連日驚懼鬱結所致，當下雖無急凶之症，但孩童臟腑未充，七情內傷最損本源。若憂思不解，遷延日久，只怕虛損難復。
她斟酌著字句，輕聲開口：「林小公子，你……」
林懷恪扯出一抹苦笑：「溫姐姐，你喚我懷恪就好。」
「懷恪，你要撐住——」
林懷恪先是輕輕搖頭，又用力點了點頭，喉頭哽咽發堵：「我會撐住，我只是總忍不住去想……」
他抬頭，紅腫的眼睛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痛。
「倘若我年長几歲，或是性子沉穩些，能替爹爹和姐姐分擔家事，他們是不是便不會事事瞞著我，不會把我護在羽翼下隔絕所有兇險，我是不是就能幫上一些忙了？」
「娘親生我時落下重病，早早走了，我自小事事依賴姐姐，總貪心盼著永遠做個長不大的孩子，姐姐便永遠捨不得離開府里。可到頭來……全是我沒用……」
溫續春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卻見林懷恪低下頭，將臉埋在捲軸上，字字透著少年人硬撐的倔強：
「但我不會一輩子沒用，我會撐住，不再掉一滴眼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絕不會讓爹爹和姐姐的血白白淌了。」
溫續春聽到這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目光真誠：
「懷恪，你聽我說。人這一輩子，就像地里的莊稼，有旱的時候，也有澇的時候。你現下是遭了天災，不能怪自己沒能耐。」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
「而且老話講，治水要疏不堵，人心口的鬱氣，不是硬憋就能散的。你想哭，就要大聲哭，痛痛快快地哭。等到眼淚流盡了，心裡餘下的便是咬牙往前闖的勁頭了。」
林懷恪聞言，眼眶驟然一熱，他嘴唇抿得發顫，腮肉都繃起來了，卻還在和翻湧的情緒較勁，拼命把淚水往眼眶裡壓。
溫續春卻沖他輕輕點頭，無聲給他縱容與寬慰。
這一下，似戳破了少年硬撐的那層薄殼。
滾燙的淚水蓄滿眼眶，再也兜不住。
林懷恪猛地埋下身，伏在溫續春的小臂上。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他還在忍——
可是，當第一聲嗚咽從齒縫間漏出來時，積壓已久的哀慟便再也止不住。
隱忍細碎的抽噎，化作嚎啕大哭。
像個十歲孩子該有的樣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一邊哭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像是「爹」又像是「姐」，字眼破碎在哭聲里，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溫續春感覺到溫熱的淚水透過衣料滲進來，灌注著林懷恪全部的悲傷。
她騰出另一隻手，一下下輕柔拍撫他顫抖的脊背，視線轉向窗外漸亮的天光，心底沒來由泛起一陣恍惚。
如果她沒有來到永昌五年，沒有恰好遇見林懷恪，沒有帶他逃出林府，他還能活下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惜自己的命，也憐旁人的命，所以在這刀光火海的夾縫裡，救了個不該死去的孩子。
……
堂屋裡，熱乎乎的米粥已捧上了桌，還擺上了一碟醬菜、一籠素包子，帶著樸實的香味。
可隔壁主屋崩潰的嚎哭，一聲接一聲，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蕭戾坐在桌邊，眉眼微斂，沉默無言。
從前，他只為報一己血海深仇。
可如今，耳邊林懷恪的哭聲不斷提醒著他，儘管他不願，可他似乎已經成為那些倒下的人，繼續走下去的那雙腿。
邱嬸站在桌旁，用圍裙掖了掖濕潤的眼角，「總算哭出來了，哭出來才好。」
她轉過頭來，看向蕭戾，帶著發自肺腑的懇切。
「公子，您放心，我會好生照顧林公子的。若我家孩子投胎去了，如今……也是這個年紀了。」
米粥的熱氣氤氳了蕭戾的眉眼。
他垂眸，輕「嗯」了一聲。
世間眾生皆有自己的劫難與執念，所有人都困在各自的人生棋局裡，各有身不由己。
此刻，唯有少年傾瀉而出的哭聲，是這滿盤算計與血海恩怨里，最直白純粹的人間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