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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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禹?

  想到自己方才所見,那個溫柔細緻的男人,溫續春頓感難以置信。

  「是他把你掐成這樣的?」

  林懷恪連連點頭,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聲音又啞又急:

  「我趕去尋姐姐,結果半道上被個小廝攔住,說爹爹喚我回席上去。我不想回去聽那些人嘮叨,好不容易甩脫小廝,跑到姐姐的院子,可婆子說姐姐已經睡下了。」

  他喘了口氣,脖頸上勒痕深重,每說一句話都刺痛不已。

  「我想起姐夫先前說過,要替姐姐將畫軸送去書房。那幅《歲寒三友圖》是姐姐耗費半月心血,專為爹爹生辰所作,姐夫素來體貼,絕不會敷衍了事。於是我又追去書房,半路上果真瞧見了他,我正要喊他——」

  林懷恪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驚恐。

  ……

  月色下,陳禹正沿著小徑不緊不慢地走著,手裡握著那捲裹著錦布的畫軸。

  林懷恪心裡一喜,正要揚聲喊人,卻見陳禹的腳步驟然頓住。

  下一刻,他身形一閃,拐進了假山與院牆之間的一條夾道。

  那條夾道逼仄狹小,兩側是嶙峋的假山石和茂密的灌木,若不刻意去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懷恪愣了愣,到嘴邊的「姐夫」二字咽了回去,心底生出幾分古怪好奇,猶豫片刻,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假山深處,有一片被山石環繞的空地,月光照不進來。

  陳禹站在那裡,手裡依舊握著那捲畫軸,而他對面站著個通體黑衣的男人,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林懷恪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因是第一次做出這等跟蹤偷聽的行徑,緊張得心跳如擂鼓。

  黑衣人的聲音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大人,屬下們已然包圍林府,只待您一聲令下,便可動手。」

  陳禹並未立刻答話,垂眸看向畫軸,手指在錦布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隨即將畫軸隨手插在了假山石的一條縫隙里。

  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口時,聲音溫和得近乎隨意。

  「切記,掛白燈籠的院落,半步不得踏入。府上其餘人等,連同上門賓客——一個不留。」

  林懷恪駭得雙目圓瞪,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慌亂之下沒忘遮掩動靜,放輕了腳步,一寸一寸地往外挪,一退出夾道,拔腿就跑!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下來,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告訴爹,告訴姐姐,告訴那些賓客,告訴府里所有人,快跑,都跑,跑得越遠越好!

  衝過眼前的月洞門,他甚至沒來得及緩一口氣——

  「懷恪。」

  溫和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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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懷恪陡然僵住,緩緩抬眼,便見陳禹站在了他的去路上,面上依舊帶著親昵的笑。

  「這般慌慌張張,是要去往何處?」

  林懷恪咽了口口水,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擠出一絲笑來。

  「姐夫,爹喚我回宴上去,我不敢耽擱。晚些時候去姐姐的院子,再尋姐夫玩。」

  他邊說著,側身想拐到另一條小路上去。

  可陳禹腳下更快,三兩步來到了林懷恪的身前。

  他伸出手,拂開林懷恪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發,動作輕柔。

  「瞧你這滿頭大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

  林懷恪渾身一抖,駭然看向陳禹,心中的恐懼再也藏不住。

  這時,陳禹輕拂髮絲的手驟然下沉,猛地扼住了林懷恪的咽喉!

  林懷恪拼命掙扎,使勁去掰陳禹的手指,可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他雙腳被迫漸漸離地,鞋尖徒勞地蹬踹著。

  陳禹的臉上,那副長久偽裝的溫和面孔徹底剝落,眉眼間翻湧出陰冷與狠戾。

  他緩緩湊近林懷恪,嘴角猙獰揚起:「懷恪,安心去吧。往後,我會好生照料你姐姐,還有她腹中的孩子。」

  劇痛與窒息同時襲來,林懷恪的視線漸漸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時,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無奈的抱怨。

  「這叫咱們去哪兒尋姑爺和少爺啊?」

  林懷恪眼裡霎時生出希冀,愈發劇烈掙紮起來。

  陳禹眉頭一蹙,手下越發用力。

  林懷恪額上青筋暴起,雙腿一陣無力哆嗦,奮力掙扎的雙手終究還是無力垂落,腦袋歪向一側,沒了動靜。

  陳禹快速環顧四周,瞧見側邊茂密的湘妃竹叢,當即鑽了進去,倉促間踩斷了不少細竹枝。

  他隨手將林懷恪丟在地上,然後抬腳,用枯枝落葉草草掩蓋了一下,又理了理衣襟。

  待走出竹叢時,他臉上已重新掛上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

  「姑爺?姑爺!哎喲,可算尋著您了,老爺請您回席上說話呢。您可曾見著公子?」

  小廝瞧見陳禹,大喜過望。

  陳禹從容迎過去,眼角餘光淡淡瞥了眼竹叢,又輕飄飄收回。

  「我倒不曾見到懷恪,你們去別處再找找,我先回宴上去。」

  他親眼看著兩個小廝走過月洞門,才慢悠悠轉身離去。

  這時,竹叢里,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在枯葉下輕輕抽搐了一下。

  ……

  溫續春聽完這一切,骨頭縫都涼透了。

  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難怪林小姐的院子會莫名換上白燈籠,原來……

  林懷恪掙扎著起身,神色焦灼萬分:「我得去告訴爹爹!」

  溫續春還在回想林懷恪的所見所聞,她忽然捕捉到了什麼,猛地抬手按住他,出言確認:

  「林公子,你確定陳禹說的是,要殺光府里所有人,包括賓客,一個不留?」

  林懷恪顫抖著連連點頭:「是,我絕對沒有聽錯!」

  溫續春不由怔住,這和說書先生說的……不一樣。

  今兒來參加宴會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若皆在這場血案中丟了性命,怎麼可能沒被提起?

  說書先生那張嘴,恨不得把蕭戾的「罪孽」壘得高高的,好叫茶客們聽得拍桌子瞪眼,多掏幾文茶錢,絕無可能還幫他掩蓋。

  難道……中途出了什麼變數,讓那些賓客逃出生天了?

  可林懷恪分明也聽到,府外已被重重包圍,賓客們又如何能逃出生天呢?

  她努力回想當日說書人的原話:

  「不多時,府里竟火光沖天,亂成一團,隨即府外傳來喊殺之聲,一群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闖入,見人就砍!……闔府上下,不知多少僕役一同遭難!」

  火光沖天!

  溫續春猛地抓住了這四個字。

  她平日裡和草藥打的交道最多,除草的事兒也沒少干。

  陳禹想要斬草除根,在她眼裡,那就跟除草是一個理兒,得先把根須刨盡了,事後再放一把野火,燒得乾乾淨淨。

  哪有先放一把火,一開始就鬧得人盡皆知的?

  難道……

  難道那場大火,根本不是陳禹放的?反倒歪打正著,攪亂了他的計劃?

  大火一起,宴席亂作一團,賓客四散逃命。

  陳禹猝不及防,守在外頭埋伏的賊人又沒接到號令,不敢貿然行動,反倒叫一部分人趁機逃出了府?

  溫續春越琢磨,越覺得這個猜測站得住腳。

  如此說來,那場火反倒成了眾人逃命的轉機,是唯一能攪亂陳禹歹計的變數!

  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

  她不知道縱火之人究竟是誰,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有這種直覺。

  可如今她站在這裡,趕在禍事降臨之前,窺破了這一層關節。

  而且,蕭戾也需要提醒。

  若他有意警醒林御史,恰巧被趕回宴席的陳禹撞見,那可真是打草驚蛇,反被蛇咬。

  溫續春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腿肚子也有點發軟。

  「姐姐!」

  這些思緒在溫續春腦海中滾過,不過須臾,可林懷恪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撥開溫續春的手,啞聲:「我必須立刻去找我爹!」

  溫續春對上林懷恪恐懼卻決絕的目光,眼底慌亂漸漸沉澱,竟也生出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勇氣。

  怕鬼偏撞鬼,躲禍禍臨門。與其坐以待斃,任人宰割,不如搏一把!

  她正了色,按住林懷恪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林懷恪,你聽我說。你爹身邊,此刻說不定全是陳禹的人。你不能貿然回宴上去,就算要回去,也得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

  「你要去哪兒?」

  林懷恪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惶恐中藏著依賴。

  溫續春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夜風穿林而過,拂動裙擺,她的面容在黑夜中有些模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我去——放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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