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尋人
溫續春蹲在冬青叢後，膝頭繃得緊緊的，怪不舒服。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扯了根草莖叼在嘴裡，借那點青澀的苦味讓自己保持清醒，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不遠處那扇院門。
院門檐下懸著兩盞絹燈，照出一小片溫柔的亮色。
方才她一路找尋林懷恪，想著他是追著姐姐、姐夫走的，此刻多半就在林懷愫的院子裡，路上便攔了個小丫鬟問路。
那小丫鬟見她言辭懇切，又「懷愫姐姐」叫得親近，不疑有他，熱心地指了路。
她順著指引便摸了過來。
可到了後，她卻不敢貿然敲門，只好蹲在院外，耐下性子等林懷恪出來。
這會兒，嘴裡的草莖被她嚼得發苦，她正想吐掉換個方向，忽然，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溫續春動作一頓，凝神望過去。
門縫裡閃出個婆子，手裡拎著兩盞燈籠，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檐下，將那兩盞暖黃絹燈摘了下來，又將手裡那兩盞換了上去。
溫續春眯起眼，仔細打量著那兩盞新掛上去的燈籠。
骨架似乎是竹篾扎的，糊著一層白色油紙，像是……紙紮鋪子裡常見的那種素白。
若不是裡頭點著燭火，遠遠看上去，倒有幾分像喪事上用的引路燈。
那婆子掛好燈籠，退後兩步看了看，似乎滿意了，拎著換下來的絹燈，匆匆閃回門內，「咔噠」一聲將門閂落下。
溫續春慢慢吐出嘴裡的草莖，眉頭擰了起來。
大晚上的，換燈籠？
而且顏色看著實在不吉利，白慘慘的，不像生辰宴該掛的東西，倒像是怕鬼認錯門。
她心裡頭覺得古怪，可大戶人家規矩多，她無從深究，只好將疑慮暫且按下，繼續蹲守。
又過了一會兒，院門依舊緊閉，裡頭安安靜靜的，半天不見林懷恪的影子。
溫續春實在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草屑泥土，走到院門前，抬手叩響門環。
不多時，門內傳來腳步聲，院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正是方才換燈籠的那個婆子。
「敢問是哪位？」婆子的目光帶著審視，上下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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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續春笑盈盈的：「我是來尋懷愫姐姐的，勞煩媽媽通傳一聲。」
婆子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語氣倒還算客氣：「姑娘來得不巧，小姐已經歇下了。」
「歇下了？這般早？」
婆子目光閃爍了一下，身子將門縫擋得更嚴實了些，語氣也比方才硬了幾分。
「小姐需靜臥安養，姑娘請回吧。」
溫續春心裡暗自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姐姐既要靜養，那我便不好打擾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對了，林家小公子可來過？我在前頭碰見他，他說要來尋姐姐說話。」
婆子一愣，隨口敷衍：「小公子確實來過，聽聞小姐歇下了，便走了。」
走了？
溫續春心思飛快轉了起來。
那他去了哪兒？
回宴上了？
方才陳禹說，要替林小姐將畫軸送去書房，林懷恪應當也聽到了，那小子……會不會追去書房了？
溫續春心裡有了計較，笑著告辭。
那婆子似是迫不及待，不等她轉身，便關上了門。
溫續春眉頭一蹙。
恰在這時，夜風吹來，素白燈籠輕輕晃動。
她下意識抬頭，火光透過白紙灑出來，映出一圈詭異的青灰光暈。
想到即將到來的血案，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提起裙子逃也似的跑開了。
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
越往外院書房走，人聲越稀疏，燈火也漸次暗淡下來，只有偶爾巡夜的下人提著燈籠走過。
溫續春眼下只知個大致方向，正心急趕路，忽聽前方拐角傳來說話聲。
她心頭一緊，四下掃了眼，不遠處一叢湘妃竹長得茂密，恰好能藏住身形。
她急忙走過去，眼角餘光瞥見好幾根竹枝被碾出新鮮斷痕，瞧著倒像是不久前有人踩過。
心裡閃過一絲異樣，可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來不及細想，側身一閃，躲了進去。
很快，兩個小廝說說笑笑，從她藏身的竹叢前走過。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溫續春才鬆了口氣，迫不及待便要走出竹叢。
她抬腳，落下——
腳底觸感不對。
軟軟的一團。
不像泥土，也不像落葉。
溫續春頭皮一緊，渾身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蛇？
她僵在原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借著遠處檐下透來的微弱燈光，往自己腳下看去。
是一隻手。
一隻白白胖胖的小孩手，正被她踩在腳下。
手指微微蜷曲著，一動不動。
溫續春心頭一凜，當下顧不得怕了，蹲下身，飛快撥開覆蓋其上的竹葉和枯枝。
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露了出來。
是林懷恪！
他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脖頸上一道紫紅勒痕猙獰醒目。
溫續春心頭猛地一沉，急急將手指按在他頸側的脈搏上，屏住呼吸，細細感受。
一下、兩下、三下……
搏動細若遊絲。
萬幸，還活著！還有救！
她迅速將林懷恪放平，扯開他的衣襟，隨即一手穩穩托住他的後頸，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將氣緩緩渡入他口中。
又直起身，雙手交疊，在他胸口輕重適宜地反覆按壓，再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了一會兒。
她的手很穩，與方才驚慌顫抖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是她吃飯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無論多慌多怕，一旦上手救人，心就定了。
片刻後，林懷恪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瘀堵的呻吟。
溫續春當即俯身再次渡氣。
這時，林懷恪緊閉的眼皮顫了顫，緩緩掀開一條細縫。
近在咫尺的面容，呼吸拂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的草藥氣息。
他意識還很混沌，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他想睜眼，可眼皮太重，又沉沉地合上了。
但這一次，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胸口也有了明顯的起伏。
溫續春終於鬆了口氣，手下用了力氣，連連拍他的臉頰：「林小公子？林懷恪？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
林懷恪睫毛再次顫了顫，這一次，他真正睜開了眼睛。
視線慢慢聚焦在溫續春臉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渾身劇烈顫抖，聲音嘶啞慌亂：
「姐姐！陳禹……陳禹要殺我！他要殺光我們所有人！」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扯了根草莖叼在嘴裡，借那點青澀的苦味讓自己保持清醒，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不遠處那扇院門。
院門檐下懸著兩盞絹燈，照出一小片溫柔的亮色。
方才她一路找尋林懷恪，想著他是追著姐姐、姐夫走的，此刻多半就在林懷愫的院子裡，路上便攔了個小丫鬟問路。
那小丫鬟見她言辭懇切，又「懷愫姐姐」叫得親近，不疑有他，熱心地指了路。
她順著指引便摸了過來。
可到了後，她卻不敢貿然敲門，只好蹲在院外，耐下性子等林懷恪出來。
這會兒，嘴裡的草莖被她嚼得發苦，她正想吐掉換個方向，忽然，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溫續春動作一頓，凝神望過去。
門縫裡閃出個婆子，手裡拎著兩盞燈籠，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檐下，將那兩盞暖黃絹燈摘了下來，又將手裡那兩盞換了上去。
溫續春眯起眼，仔細打量著那兩盞新掛上去的燈籠。
骨架似乎是竹篾扎的，糊著一層白色油紙，像是……紙紮鋪子裡常見的那種素白。
若不是裡頭點著燭火，遠遠看上去，倒有幾分像喪事上用的引路燈。
那婆子掛好燈籠，退後兩步看了看，似乎滿意了，拎著換下來的絹燈，匆匆閃回門內，「咔噠」一聲將門閂落下。
溫續春慢慢吐出嘴裡的草莖，眉頭擰了起來。
大晚上的，換燈籠？
而且顏色看著實在不吉利，白慘慘的，不像生辰宴該掛的東西，倒像是怕鬼認錯門。
她心裡頭覺得古怪，可大戶人家規矩多，她無從深究，只好將疑慮暫且按下，繼續蹲守。
又過了一會兒，院門依舊緊閉，裡頭安安靜靜的，半天不見林懷恪的影子。
溫續春實在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草屑泥土，走到院門前，抬手叩響門環。
不多時，門內傳來腳步聲，院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正是方才換燈籠的那個婆子。
「敢問是哪位？」婆子的目光帶著審視，上下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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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續春笑盈盈的：「我是來尋懷愫姐姐的，勞煩媽媽通傳一聲。」
婆子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語氣倒還算客氣：「姑娘來得不巧，小姐已經歇下了。」
「歇下了？這般早？」
婆子目光閃爍了一下，身子將門縫擋得更嚴實了些，語氣也比方才硬了幾分。
「小姐需靜臥安養，姑娘請回吧。」
溫續春心裡暗自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姐姐既要靜養，那我便不好打擾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對了，林家小公子可來過？我在前頭碰見他，他說要來尋姐姐說話。」
婆子一愣，隨口敷衍：「小公子確實來過，聽聞小姐歇下了，便走了。」
走了？
溫續春心思飛快轉了起來。
那他去了哪兒？
回宴上了？
方才陳禹說，要替林小姐將畫軸送去書房，林懷恪應當也聽到了，那小子……會不會追去書房了？
溫續春心裡有了計較，笑著告辭。
那婆子似是迫不及待，不等她轉身，便關上了門。
溫續春眉頭一蹙。
恰在這時，夜風吹來，素白燈籠輕輕晃動。
她下意識抬頭，火光透過白紙灑出來，映出一圈詭異的青灰光暈。
想到即將到來的血案，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提起裙子逃也似的跑開了。
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
越往外院書房走，人聲越稀疏，燈火也漸次暗淡下來，只有偶爾巡夜的下人提著燈籠走過。
溫續春眼下只知個大致方向，正心急趕路，忽聽前方拐角傳來說話聲。
她心頭一緊，四下掃了眼，不遠處一叢湘妃竹長得茂密，恰好能藏住身形。
她急忙走過去，眼角餘光瞥見好幾根竹枝被碾出新鮮斷痕，瞧著倒像是不久前有人踩過。
心裡閃過一絲異樣，可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來不及細想，側身一閃，躲了進去。
很快，兩個小廝說說笑笑，從她藏身的竹叢前走過。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溫續春才鬆了口氣，迫不及待便要走出竹叢。
她抬腳，落下——
腳底觸感不對。
軟軟的一團。
不像泥土，也不像落葉。
溫續春頭皮一緊，渾身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蛇？
她僵在原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借著遠處檐下透來的微弱燈光，往自己腳下看去。
是一隻手。
一隻白白胖胖的小孩手，正被她踩在腳下。
手指微微蜷曲著，一動不動。
溫續春心頭一凜，當下顧不得怕了，蹲下身，飛快撥開覆蓋其上的竹葉和枯枝。
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露了出來。
是林懷恪！
他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脖頸上一道紫紅勒痕猙獰醒目。
溫續春心頭猛地一沉，急急將手指按在他頸側的脈搏上，屏住呼吸，細細感受。
一下、兩下、三下……
搏動細若遊絲。
萬幸，還活著！還有救！
她迅速將林懷恪放平，扯開他的衣襟，隨即一手穩穩托住他的後頸，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將氣緩緩渡入他口中。
又直起身，雙手交疊，在他胸口輕重適宜地反覆按壓，再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了一會兒。
她的手很穩，與方才驚慌顫抖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是她吃飯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無論多慌多怕，一旦上手救人，心就定了。
片刻後，林懷恪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瘀堵的呻吟。
溫續春當即俯身再次渡氣。
這時，林懷恪緊閉的眼皮顫了顫，緩緩掀開一條細縫。
近在咫尺的面容，呼吸拂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的草藥氣息。
他意識還很混沌，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他想睜眼，可眼皮太重，又沉沉地合上了。
但這一次，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胸口也有了明顯的起伏。
溫續春終於鬆了口氣，手下用了力氣，連連拍他的臉頰：「林小公子？林懷恪？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
林懷恪睫毛再次顫了顫，這一次，他真正睜開了眼睛。
視線慢慢聚焦在溫續春臉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渾身劇烈顫抖，聲音嘶啞慌亂：
「姐姐！陳禹……陳禹要殺我！他要殺光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