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跪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浸著微涼的秋風。

  蕭戾靜立廊下,抬眸望向墨色沉沉的夜空。

  林忠淵自淨房走出,猝不及防撞見廊中身影,腳步一頓,隨即冷哼一聲:

  「蕭公子屈身赴宴,老夫這寒舍可真是蓬蓽生輝。只是不知蕭公子回去後,要如何向你那義父交代今日所見?又要搜羅哪位同僚的酒後閒談,當作往上攀附的把柄?」

  蕭戾神色淡然,仿佛林忠淵說的是旁人。

  林忠淵見狀,冷笑更甚,聲音裡帶著股壓不住的刻薄:

  「老夫險些忘了,蕭公子素來寡言。也是,在蕭相爺跟前做事,嘴嚴是頭一條。聽聞你自幼父母雙亡?不知夜半獨處之時,可曾想過,若你生父泉下有知,見你認賊作父,可會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這番話字字誅心,換作旁人,只怕早已變了臉色。

  蕭戾只是垂著眼帘,不緊不慢開口:「林御史可還記得昔日恩師,沈崇文沈御史?」

  只此一句,林忠淵渾身一震,驚怒:「你也配直呼沈公名諱!」

  話一出口,積壓多年的悲憤似乎再也按捺不住。

  「沈公一生清正剛直,一心匡扶朝綱,到頭來遭蕭恆構陷,含冤殞命!你頂著蕭恆義子的名頭,有何資格提他老人家一個字?」

  蕭戾注視著林忠淵盛怒的面龐,內心悠悠冒出個念頭:時隔多年,提起恩師,他依舊動怒難平,可見重情重義。

  最關鍵的是,蕭恆恨不得除他而後快,可見,這林忠淵……應當可信。

  「林御史,府上今夜——」

  話到一半,蕭戾忽而眉頭一擰,目光不動聲色掃向廊角方向,止住了話頭。

  「岳丈大人!」

  人未到,聲先至。

  一道身影自廊角疾沖而出,擋在了林忠淵身前,目光如刀,直刺蕭戾:

  「蕭公子滯留僻靜廊下,意欲何為?」

  蕭戾掃了眼來人,心生不耐。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宴席上有過一面之緣,此人應就是林御史的女婿,刑部案牘司主事,陳禹。

  他決意出言提醒林忠淵,已是冒天大的風險,此人來得突然,打亂了他的盤算。

  心中生厭,蕭戾沒有答話,反而偏了偏頭,語氣輕慢:「一個小小刑部案牘司主事,也敢與我這樣說話?」

  陳禹面色一僵。

  「跪下。」蕭戾淡聲。

  陳禹沒有動,微垂的眉眼裡壓著太多情緒。

  蕭戾也不惱,只是抬步上前,一掌刀按在陳禹的肩頭,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陳禹身體猛地一僵。

  他本能想要反抗,可肩背肌肉繃緊了一瞬,那股反抗的勁頭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不行。

  眼下若暴露在蕭戾面前,只怕他抓著林忠淵就要去相爺面前邀功,布局至今,耗盡心力,難道要給蕭戾做嫁衣不成?

  想到這裡,陳禹咬著牙,順著肩頭壓下的力道,屈辱地跪了下去。

  蕭戾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方才那一瞬,此人肩頭迸發的對抗力道,絕非尋常文弱官吏所有。

  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陳禹恨極,咬著牙便要抬頭起身。

  可他背脊剛挺直半分,一隻玄色皂靴便踩上了他的肩頭,將他硬生生又壓了回去。

  「我讓你抬頭了嗎?」

  陳禹實在氣怒難忍:「蕭戾,你不過是仗勢欺人罷了!」

  蕭戾偏了偏頭,似有意激怒陳禹般,笑得桀然:「是嗎?那我今日欺的,就是你。」

  陳禹呼吸漸漸粗重,他幾乎要忍不住亮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和蕭戾論個高低!

  誰知這時,悽厲的驚呼驟然劃破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廊下三人同時循聲轉頭。

  西側天際,滾滾黑煙扶搖直上,轉眼便被熊熊烈火染成赤紅。

  灼熱的風順著迴廊席捲而來,裹著焦灼的煙火氣。

  陳禹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忠淵同樣臉色鐵青,猛地轉頭瞪向蕭戾:「你竟敢縱火燒府!」

  蕭戾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片沖天火光,目光有些深遠。

  這火,來得蹊蹺。

  火起則驚,驚則亂,亂則賓客四散,人一散,這局就收不乾淨了。

  若真是蕭恆的手筆,不該出現如此紕漏,除非……這火不在計劃之內。

  蕭戾腦子裡驀地閃過一個身影。

  是她?

  他眉頭微擰,隨即又鬆開。

  不管是誰放的,這把火已經把局面攪亂了。

  亂,未必是壞事。

  林忠淵見蕭戾不答,只當他是默認了,氣得渾身發抖:

  「蕭戾!你有本事,也踩在老夫的背上試試!老夫哪怕勢單力薄,也絕不會向你這等小人低頭!」

  說罷,他猛地一甩袖,轉身大步朝宴廳走去。

  蕭戾沒有攔他,看著林御史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神色淡漠。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陳禹見狀,也急著起身,蕭戾腳下卻又是一重。

  「陳大人,你好像……會武?」蕭戾慢悠悠開口。

  陳禹沒料到蕭戾如此敏銳,心頭驟然一緊。

  此時此刻,大火攪亂了全盤局勢,若繼續在這裡和蕭戾耗著,多年布局或將功虧一簣!

  他牙關一緊,忍下屈辱,順勢一個滾地葫蘆,狼狽躲開了蕭戾的腳,義憤填膺:

  「蕭戾!內子還在院中,身懷有孕,火勢洶洶,我無心與你糾纏!要打要斗,待我安置好內子,再來與你計較!」

  他一邊放話,一邊不敢停留,忙不迭往廊角快步奔去,眼裡淬滿陰狠。

  蕭戾,你且猖狂片刻,眼下之辱,稍後我定百倍奉還!

  蕭戾緊盯陳禹背影,心中思慮飛快。

  照溫續春所言,陳禹與林懷愫夫妻情深,今夜甚至可能雙雙殞命,他此刻焦急尋妻的模樣,應不是刻意偽裝的。

  可此人一介文官,竟私下練出一身拳腳,又不敢表露,實在蹊蹺。

  奈何眼下亂局叢生,若與他纏鬥,恐引來蕭恆眼線,屆時行事處處受制,只怕寸步難行!

  念頭轉過一圈,蕭戾抬步跟上。

  真情還是假意,還需親眼看過才知!

  眼角餘光掃過遠處烈焰,他心裡又驀地冒出個念頭:不知她現下處境如何……

  ——

  眼前大火洶湧,熱浪撲面而來,烤得溫續春臉頰發燙。

  她方才悄悄摸至柴房,借著灶膛殘存的余火,引燃了牆角堆積的乾草。

  火勢蔓延得比預想中更快,她嚇得慌亂逃出,菸灰還是蹭了滿臉,整個人像是剛從灶洞裡爬出來。

  橘紅色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動,將她的影子在身後拉得老長。

  她是怕的,腿肚子還在打擺。

  此刻明明面對的是熊熊燃燒的大火,可不知為何,她卻有一種溺水的感覺。

  像是一頭扎進了永昌五年的深潭裡,腳踩不到底,手抓不住岸,越沉越深。

  紛亂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府里的僕從成群結隊奔來,此起彼伏的「走水了」劃破夜色。

  溫續春深吸一口氣,那氣裡帶著焦糊味,嗆得她喉嚨發癢。

  她抬手隨意抹了把臉上的灰,轉身,混入了迎面湧來的人群中。

  夜風掀動她松垂的披髮,火光自後方斜斜掃過,映得幾縷髮絲泛出刺目的銀白。

  溫續春對悄然滋生的霜色一無所覺,逆著人流快步離去。

  去找林懷恪!

  ——

  陳禹和蕭戾一前一後回到主宴廳,此處早已亂作一團。

  桌椅翻倒,杯盤碎裂,賓客已不見蹤影。

  府中僕從手忙腳亂,提著木桶來回奔走,救火呼喊嘈雜刺耳。

  林忠淵正在主持大局,「莫要自亂陣腳!先滅火!各房各院的人看好自家門戶,清點人數,不要亂!」

  陳禹來到林忠淵身側,目光頻頻瞟向內院方向,滿臉憂色。

  「岳丈,此處太過兇險,不宜久留。懷愫一人尚在院中,您與我一同離去吧!」

  林忠淵看了他一眼,搖頭:「我留在此處穩住局面,你去陪著懷愫,莫讓她受了驚嚇。」

  隨即轉頭吩咐身旁管家:「立刻派人去找懷恪!府里亂成這樣,也不知他跑到哪兒去了,務必儘快將人尋回。」

  管家應聲離去。

  陳禹聞言眸光一閃,又掃了眼身後跟來的蕭戾,堅持低聲勸:

  「岳丈,今夜亂起,蕭戾又在側虎視眈眈,小婿實在不放心留你一人在這——」

  林忠淵抬手打斷:「無需多言。這是林府,蕭戾還敢眾目睽睽之下取我性命不成?你且速去,確認懷愫安然無恙後,再帶人前來助我也不遲。」

  陳禹臉色微沉,見蕭戾也無離開的意思,眼底寒光一閃,心中生出萬全算計。

  待尋到人手摺返,索性將林忠淵與蕭戾二人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那小婿快去快回。」

  說完,陳禹不再猶豫,腳步急促,幾乎是小跑著向內院趕去。

  蕭戾腳下一動,本欲跟上,可見林忠淵留了下來,此刻四下無人,竟是提醒他的絕佳時機。

  林忠淵神色疲憊又冷峭,見蕭戾駐足,不由譏諷:「蕭公子計謀已成,還留在這兒作甚?當心火勢蔓延,把你這身好衣裳弄髒了。」

  蕭戾見林忠淵對潛藏的殺局一無所知,正要再度開口——

  這時,一道尖銳刺耳的呼嘯驟然撕裂夜空。

  緊接著,一抹艷紅煙花凌空炸開,懸在林府上空。

  詭異又刺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