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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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宣陽坊,承安侯府。

  承安侯李崇遠現年四十七歲,身材微胖面容白淨,穿著一身常服,看上去不像個武將,倒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富家翁。

  他的父親成國公李戡乃是戰功累累的名將,年輕時在西境抗衡大朔鐵騎,和定國公齊源有著過命的交情。

  李戡病逝之後,李崇遠承襲爵位,雖然他沒有乃父的能力和手腕,卻懂得抱緊定國公這棵參天大樹,讓自己的長子娶了齊源的嫡親孫女,兩家的關係幾如一體。

  李崇遠現任右監門衛將軍,這是個閒職,他平日裡也不用去當值,每天就是在府中聽曲喝茶,日子過得十分逍遙。

  此刻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裡握著茶盞,神情略顯嚴肅。

  下首坐著一位四旬婦人,正是李崇遠的正妻柳氏,容貌尚可,但眉眼間透著一股精明和潑辣。

  站在堂下的是承安侯府總管事李忠,五十來歲,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深色的錦緞袍子。他是承安侯府的家生奴僕,從小跟著李崇遠,如今是侯府里最有權勢的下人。

  「你是說,安平伯今天去了徐家的北莊?」

  李崇遠慢悠悠地問著,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的,侯爺。」

  李忠躬身道:「剛剛收到柳莊頭的消息,安平伯今天一早帶人去了北莊,看了被咱們占的那片地。柳莊頭過去跟他交涉了一番,他沒多說什麼,就帶著人走了。」

  「走了?」

  柳氏冷笑一聲,略顯不屑道:「我就說嘛,那個書呆子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去田莊裝模作樣轉一圈,撂下幾句場面話,還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李崇遠沒有接話,而是沉吟了片刻,看向李忠問道:「你怎麼看?」

  李忠想了想,回道:「侯爺,夫人,老奴覺得這件事不能掉以輕心。最近一段時日,安平伯在京中的名聲已經傳開了,尤其是在瀾園雅集上,崔老先生那一番讚譽讓很多人對安平伯刮目相看。很多人都說,安平伯跟以前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的?」

  柳氏不以為然道:「不過是小孩子一時心血來潮,裝裝樣子罷了。十七歲的毛頭小子,他能有什麼城府?再說了,就算他真的變了,又能怎麼樣?那片地已經是咱們李家的,京兆府會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空頭伯爵,跟咱們侯府過不去?就算京兆府有這個膽子,他就不怕定國公他老人家出面?」

  李忠規勸道:「夫人,話不能這麼說,以前徐家是沒人主事,府里沒有主心骨,京兆府當然可以隨便打發。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如果安平伯親自出面,京兆府未必再敢駁回。」

  柳氏聞言一拍桌子,怒道:「他敢!他要是真敢去告,侯府應著便是,還怕他一個毛頭小子不成!」

  李崇遠放下茶盞,微微皺眉道:「你急什麼?事情還沒到那一步。」

  柳氏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李崇遠知道她的性子,也不糾結此事,轉而對李忠問道:「你覺得安平伯接下來會怎麼做?」

  李忠毫不遲疑道:「他肯定會親自去京兆府上告。」

  李崇遠淡淡道:「那就讓京兆府再駁回一次。你備一份厚禮,給府尹大人送過去,他不會不給咱家這個面子。」

  「是,侯爺。」

  李忠頓了頓,又道:「老奴擔心的是,如果京兆府駁回了案子,只怕安平伯不會善罷甘休。他畢竟是忠桓公唯一的血脈,倘若鬧將起來,朝野上下都知道了這件事,京兆府只怕扛不住壓力。」

  李崇遠微微皺起眉頭。

  他雖然是個紈絝,卻也不是完全不懂朝堂糾葛,如果這件事真的鬧大了,勛貴這邊還好說,朝中那些御史可未必會安分。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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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過後,李崇遠鎮定地說道:「你告訴柳成彪,讓他把莊上的人管好了,尤其別讓徐家的人接觸到咱家的佃戶。還有,找匠人把那份地契再拾掇一下,儘量做到看不出來破綻。我會親自去一趟定國府,提前和齊侍郎通個氣,以免陰溝裡翻船。」

  李忠躬身應下,然後行禮告退。

  ……

  京兆府,後堂。

  府尹上官謙看著手裡的禮單,表情卻有些古怪,仿若牙疼發作一般。

  心腹幕僚陳煥是個四十多歲的儒雅文士,他看著恩主奇怪的神情,心裡已然有了計較,開口說道:「明府,這是承安侯府總管事李忠送來的,應該是和北郊田莊的糾紛有關。」

  「我知道。」

  上官謙把禮單放在案上,喟然道:「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啊……」

  陳煥湊近一些低聲問道:「明府的意思是?」

  上官謙嘆了一聲,道:「之前安平伯府只有幾個下人出面,安平伯本人不管事,再加上他的名聲不太好,承安侯府那邊又有地契為證,駁回也就罷了,畢竟幾個下人掀不起什麼風浪。如今承安侯府如此突兀地送上厚禮,這銀子拿著是會燙手的。」

  陳煥心領神會,點頭道:「安平伯的確出人意料,藏拙也好,突然轉性也罷,他在瀾園雅集上出的風頭可不小。尤其是崔老先生那番讚譽,如今城內誰人不知安平伯秉持父志,頗具忠良之後的風骨和氣節?若是這當口安平伯舊事重提,明府只怕不能敷衍了事。」

  「可不是嘛。」

  上官謙搖了搖頭,神色愈發糾葛,雖然他知道承安侯府的禮單很燙手,卻又不能拒之門外。

  陳煥亦知恩主的難處,京兆府尹本就容易受夾板氣,當年曾出現過一年之內連換三位府尹的風波,而自家恩主能在這個位置上穩坐四年之久,足見其八面玲瓏長袖善舞。

  但是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恩主以前收李家的好處收得舒服,如今想撇清關係可沒那麼容易,畢竟李家後面還站著定國公府,那才是真正的軍中巨擘龐然大物。

  就在上官謙長吁短嘆之際,忽有書吏入內稟道:「明府,安平伯徐野帶著一群人來到府衙大門外,說是有狀紙提交,要面見明府。」

  上官謙一愣,坐直身體問道:「他親自來了?」

  書吏應道:「是的,明府。」

  上官謙忽地「哎喲」一聲,回身倒在榻上,抬起一隻手無力地說道:「本府頭疾發作,無力理事,你們快讓王少尹去處置此事,務必公正公道……」

  陳煥和書吏似乎早就料到這一幕,齊聲應了下來。

  京兆府少尹王端正接到這個命令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但也無法推辭,只能起身朝府衙前院走去。

  他年近四十,乃科舉出身,在京兆府任少尹已經兩年,為官還算清正,但也懂得官場的規矩,知道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

  今天安平伯親自登門,府尹大人又稱病不見,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他心裡縱然不願意,卻也不能不見。

  「下官王端正,參見安平伯。」

  府衙前院,王端正看著年輕且氣度沉凝的徐野,態度恭敬卻保持著距離。

  「王少尹免禮。」

  徐野微微點頭,直接說明來意:「王少尹,我今日來是為了北郊田產糾紛一事。承安侯府強占我徐家北莊一千二百三十七畝良田,偽造地契,打傷我家莊丁,我徐家四次上告京兆府均被駁回。今日我親自帶著證據來,還請王少尹受理此案。」

  王端正心中暗道果然是這件事,隨即遲疑道:「伯爺,此事涉及兩家勛貴,下官位卑言輕,恐怕不便受理。不如伯爺再等等,等府尹大人身體好了,再親自處理?」

  「王少尹。」

  徐野語氣平和,神態卻格外堅決,正色道:「我徐家四次上告,京兆府均以涉及兩家勛貴不便處理為由駁回。那麼我倒想問問王少尹,大周的律法管不了勛貴嗎?還是說在京兆府諸位的眼裡,勛貴的田產可以隨便被人侵占,功臣的遺澤可以隨便被人踐踏?」

  這幾句話說得很重,王端正的臉色瞬間變了。

  「伯爺言重了,下官不敢。」

  王端正連忙道:「下官只是……只是此事確實棘手,需要從長計議。」

  「不需要從長計議。」

  徐野一揮手,賀槐和聞栩立刻帶著家丁將三個木匣子抬上來打開。

  「王少尹,你看清楚了。」

  徐野指著木匣子裡的東西,一一說道:「這是徐家北莊的原始地契,有當年戶部的印鑑,是景福元年先父忠桓公受賞田產時的憑證。這是田界圖,標明了北莊的地界,有當年拱極縣縣衙的印鑑。這是景福元年到景福七年的完稅憑證,每年的稅都是徐家交的,承安侯府拿不出景福八年之前的任何完稅憑證。」

  「這是佃戶們的證詞,一共十七戶,都按了手印,證明這地一直是徐家的,景福七年才被承安侯府強占。這是徐家北莊莊頭周德海的證詞,他是親歷者,景福七年承安侯府的人來占地時,他帶人去理論,結果反被打傷了。」

  徐野每說一樣,王端正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證據,先前賀槐等人每次上告都帶了證據,但府尹大人都讓他給駁回去了。

  可是今天安平伯親自來了,而且證據比之前更充分更完整。

  更重要的是,徐野剛才已經把話挑明,如果京兆府再不受理,就是偏袒勛貴,踐踏功臣遺澤,這頂帽子扣下來,他王端正擔不起,府尹大人也擔不起。

  徐野見他仍然在猶豫,便輕聲說道:「如果京兆府依舊不肯受理,徐某隻好去——」

  不待他說完,王端正便咬牙道:「伯爺,此案證據確鑿,下官自當受理。明日巳時,京兆府開堂審理,還請伯爺準時到場。」

  徐野臉上終於浮現一絲淺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好,明日我必然準時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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