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虎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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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五日,天剛蒙蒙亮。

  徐野雷打不動地從床上爬起來,在後院演武場依次練習各種功法。

  當他收槍而立時,陽光已經灑滿人間。

  「伯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了。」

  賀槐遞過來溫水和汗巾,道:「等您用完早飯便可以出發。」

  「好,有勞賀叔了。」

  徐野笑著點點頭,對這位勤懇踏實的大管家十分滿意。

  他先去洗漱更衣,然後用完早飯,便帶著賀槐和聞栩上了馬車,府中長隨和護院各自騎馬隨行。

  車馬離開安平伯府,沿著中軸大街向北行去。

  車廂內,聞栩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指著上面的一處標記說道:「伯爺,咱們徐家的北莊就在京兆府拱極縣境內,距離上京北門約二十里。被承安侯府侵占的那一千畝地,就在北莊的東北角,隔著一條引水渠跟他家的田莊相鄰。」

  徐野看著地圖問道:「那條引水渠還在嗎?」

  「在。」

  聞栩點頭道:「那條渠是老侯爺在世時親自命人修的,從金河引水灌溉北莊的水田。景福七年承安侯府的人過來占地,就是把渠東那一片地翻了,硬說是他們的地,還把引水渠往西邊挪了二十丈,把原來的渠給填了。」

  徐野雙眼微眯,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原來的渠基還能找到嗎?」

  聞栩道:「能,雖然被填了,但地下的石基還在,只要挖開表層的土就能看到。北莊的莊頭周德海一直讓人暗中守著,沒讓承安侯府的人把石基挖走。」

  「嗯。」

  徐野不復多言,閉目養神,聞栩和賀槐對視一眼,也都安靜下來。

  車馬出了上京北角門,道路逐漸變得顛簸,車窗外的景色也從密集的屋舍變成了開闊的田野。

  春日的郊外,麥苗已經抽出嫩綠的芽,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綠色的絨毯。田間到處能夠看到勞作的佃戶,黃牛拖著犁耙在翻地,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賀槐開口說道:「伯爺,北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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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停在一座莊院門前,徐野下車抬眼望去,只見這座莊院占地不小,四周是夯土的圍牆,牆上插著荊棘,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徐氏北莊」四個字。

  莊院門前已經站了十餘人,最前方是兩名漢子。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身穿灰色勁裝,腰間挎著一柄橫刀。其人面容冷峻,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蓄勢待發的標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悍的氣勢。

  他便是徐府護院統領許臨漳,現年三十二歲,一身橫練功夫登峰造極,五六個甲士一擁而上都奈何不得。

  許臨漳和聞栩略有不同,後者心思敏銳,而許臨漳堪稱行伍中人的典範,自從當年接受徐振庭的託付之後,無論少主是個怎樣的人,他都會不打折扣地遵令而行。

  但這是他的為人準則,至於內心是否完全信服徐野,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站在許臨漳旁邊的男人年過四旬,身材同樣高大,皮膚黝黑,左臉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看上去有些猙獰。他的右腿有些跛,走路的時候微微傾斜,這是當年在戰場上受的傷。

  他是北莊莊頭周德海,是徐振庭當年從戰場帶回來的老卒。

  兩人來到徐野身前,同時單膝跪地行禮道:「參見伯爺!」

  徐野將二人扶起,溫言道:「不必多禮。」


  周德海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小的聽說您要來北莊,特意帶著兄弟們在莊上等著。承安侯府那幫狗東西占了咱們的地,還打傷過咱們的人,小的早就忍不了了。伯爺您只要一句話,小的立刻帶著兄弟們去把那片地奪回來,把承安侯府的人全都趕出去!」

  他離開行伍將近十年,骨子裡仍舊保留著當年的殺氣。

  一方面是這件事太過憋屈,賀槐為了維護大局,避免徐府和其他勛貴的關係進一步惡化,只能尋求官面上的合理手段,因而要求所有人不得輕舉妄動,周德海只好強忍怒意。

  另一方面則是他聽說了少主最近的變化,心中那股熱血再度被激發,只想著少主一聲令下,他們就去找承安侯府那群狗東西算帳。

  「周莊頭稍安勿躁。」

  徐野略作安撫,隨即看向許臨漳問道:「許叔,你有何看法?」

  許臨漳面容肅穆,言簡意賅地說道:「一切但憑伯爺吩咐。」

  徐野看著他的雙眼,微微一笑道:「好,那我們先去看看那片地。」

  眾人應下,簇擁著徐野往東北方向行去。

  走出約一里地,便到了田邊。

  徐野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只見眼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田地,麥苗長勢喜人,田間有一些佃戶在勞作。田地的盡頭隱約能看到另一座莊院的輪廓,想來就是承安侯府的田莊。

  「伯爺,您腳下這條田埂就是原來的地界。」

  周德海上前一步,沉聲道:「從這裡往東,一直到那棵老槐樹,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畝,都是咱們徐家的地。景福七年開春,承安侯府的人過來把這條田埂刨了,把地翻了一遍,硬說是他們的。小的帶人去跟他們理論,被他們打了出來,還打傷了咱們三個莊丁。」

  徐野蹲下身用手撥開田埂上的雜草,下面泥土的顏色有一些細微的區別,腳下這一側顏色較深,往東幾步顏色較淺,明顯是後面翻種過的,於是他抬頭問道:「引水渠的位置在哪裡?」

  周德海指著東北方向說道:「在那邊,原來的渠從金河引來,沿著地界往北走,渠東是咱們的地。後來承安侯府的人把原先的渠填了,往西挪了二十丈重修了一條渠,這樣從地界上看就變成了他們的地。」

  徐野起身沿著田埂前行,不多時便見一條緩緩流淌的引水渠,渠東邊是承安侯府的地,但原先是徐家的。

  他轉頭看向聞栩問道:「聞叔,佃戶們的證詞都準備好了嗎?」

  聞栩連忙應道:「回伯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便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騎著馬從承安侯府田莊的方向奔來,身邊還跟著三四十名護院和家丁。

  騎馬的漢子約莫三十來歲,身材肥胖,神情跋扈,穿著一身錦緞袍子,腰間掛著玉佩。

  周德海臉上泛起一抹怒容,對徐野說道:「伯爺,那就是承安侯府的莊頭,叫柳成彪,是承安侯夫人的親弟弟。他仗著承安侯的勢,在這一帶橫行霸道,沒少欺壓佃戶。」

  徐野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柳成彪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在數十人的簇擁下邁步上前,看到徐野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笑容,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安平伯徐伯爺吧?小的柳成彪,承安侯府田莊管事,參見伯爺!」

  這番話說得客氣,但徐野看得出來,這人眼中沒有半分敬意,反而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和玩味。

  顯然,柳成彪也聽過徐野過往的名聲,而且他兩年前奉命占了徐家一千畝地,對方沒有任何反應,這更加助長了他的傲慢。

  雖說最近京中傳出一些關於這位安平伯的風聲,但柳成彪並不怎麼相信。在他看來,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就算突然變了性子,又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要知道承安侯可是定國公的姻親,定國公是何許人物?豈會拿捏不住一個小小的伯爵?

  徐野沒有接過對方的話茬,開門見山道:「柳管事,我今日來視察自家的田莊,發現有一千畝地被人占了,不知你是否知情?」

  柳成彪臉上笑容不變,不緊不慢道:「伯爺說的是哪片地?小的不太明白。這一片都是咱們承安侯府的田產,有地契為證,是咱家侯爺景福四年從令尊忠桓公手裡買的,價錢都寫得清清楚楚。怎麼,伯爺不知道這件事?」

  徐野淡淡道:「有地契?」

  「當然有。」

  柳成彪得意洋洋地說道:「地契就在小的手裡,上面有忠桓公的印鑑,還有當年的中人作證。伯爺若是不信,小的這就讓您瞧瞧。」

  說罷,他真的從袖中取出一張契約,展開但是沒有遞過來。

  雙方距離不遠,足夠徐野看得清楚。

  徐野只掃了一眼,漠然道:「這份地契是假的。」

  柳成彪臉色微變,沉聲道:「伯爺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小的還敢偽造地契不成?這上面可有忠桓公的印鑑!」

  此言一出,他身邊的家丁和護院們登時鼓譟起來,顯然平時驕橫慣了,兼之徐野身邊只有六七人,沒被他們放在眼裡。

  賀槐等人還未做出反應,忽見許臨漳踏前一步,宛如一尊鐵塔攔在徐野身前,冷眼望著承安侯府眾人。

  他身形高大魁梧,手臂上的肌肉拱起如塊,明明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光憑這份剽悍雄渾的氣勢便震懾住對面,場間漸漸安靜下來。

  柳成彪望著許臨漳那張沒有絲毫表情變化的臉,不禁咽下一口唾沫,對許臨漳身後的徐野說道:「伯爺,我們可是承安侯府的人,難道你想挑起兩家之間的爭端?」

  「許叔。」

  徐野喊了一聲,許臨漳便退後一步站在旁邊。

  他平靜地盯著柳成彪,緩緩道:「你回去告訴承安侯,那份地契是真是假,那一千畝地究竟歸屬誰家,自有公斷的地方,這上京城還輪不到他隻手遮天。」

  柳成彪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心裡很快就冷靜下來,硬氣有什麼用?京兆府難道不知承安侯府後面站的是誰?他們已經多次駁回徐家的狀告,難道這次就會受理?

  一念及此,他強撐著說道:「伯爺,小的只是個管事的,做不了主。伯爺若是有什麼不滿,儘管去京兆府告狀,承安侯府接著便是!」

  徐野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道:「我會的。」

  然後便帶著賀槐等人離去。

  柳成彪站在原地,臉上悄然浮現一抹冷笑,低聲自語道:「哼,什麼玩意兒,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麼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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