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缺官
第354章 缺官
羅馬，巴列奧略莊園。
流亡皇帝新組建起了一支禁衛軍一這個名字在歷史的長河中是多麼顯赫啊，他們曾是「羅馬第一公民」手中的利劍，是羅馬軍團的中流砥柱，但也是能肆無忌憚廢立皇帝，踐踏羅馬法的暴徒。
這些盡數由流亡的羅馬人組成的軍隊，又重新出現在了羅馬城，儘管他們已不再說羅馬人的拉丁語，而是操著一口流利的希臘語。
當然，義大利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早就不再說古典拉丁語了，他們使用羅曼語，也就是通俗拉丁語所衍生出的各種方言；羅馬城的人們使用的是一種更接近於那不勒斯口音的羅曼語。
新組建的禁衛軍，跟他們頂著同一個名字的祖輩一樣，都屬於重步兵，裝備有半板甲和鎖甲內襯，頭上戴著時下里最流行的義大利式頭盔，主武器使用一把騎士劍，副武器則採用帶有東羅馬風格的「骨朵」、「釘頭錘」，少數人還裝備有「流星錘」「連枷」或是「小型手弩」。
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背負著一面巨大的鳶形盾，上面塗抹著四個貝塔的紋章。
東羅馬帝國雖然一度以「具裝甲騎」著稱，但隨著小亞細亞養馬地的丟失，帝國上層貴族的騎戰傳統已經迅速流失，托馬斯即便想要組建一支騎兵禁衛都是
不可能的事。
這是一支極具混搭風格的軍隊，此時正在一名有經驗的東羅馬軍官的指揮下，穿戴著全套裝備進行隊列訓練對手重步兵而言，沒往麼比紀律性更重要的了。
阿爾塞尼奧斯和尼基弗魯斯兩名宦官正伴隨在流亡皇帝的身邊，檢閱著這支新組建的禁衛軍。
前者曾是摩里亞專制公「迪米特里」的心腹重臣，後者則是流亡皇帝摩下的「典廄長」兼「首席衣櫥官」。
兩名宦官曾是彼此最大的敵手，在君士坦丁十一世離開摩里亞，前往君士坦丁堡繼承了東羅馬的皇位以後，迪米特里跟托馬斯兩兄弟之間便為了爭奪摩里亞半島的統治權而反目成仇。
兩名宦官各為其主，自然也有許多暗地裡的交鋒。
但就連托馬斯自己都要承認，阿爾塞尼奧斯這條老狗遠比尼基弗魯斯更出色，他有好幾次都在這老東西手中吃了大虧，所以當利奧提出要讓這傢伙來輔佐自己時，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儘管他已經有些後悔了。
因為在阿爾塞尼奧斯到來之後，他便跟尼基弗魯斯形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
他們甚至連同為宦官這件事上都很難找到共同語言。
因為阿爾塞尼奧斯是希臘貴族出身，而尼基弗魯斯卻是來自黑海對岸，被韃靼人販賣到君士坦丁堡的狄奧多羅人，因此兩者的閹割方式也截然不同。
前者僅摘除了兩顆彈丸，保留了原有的銃身：後者則是被韃靼人以並不十分妥當的方式給完全閹割掉了，身上常因為排尿不通暢而帶有些許刺鼻的氣息。
在羅馬，宦官被視作第三性的人，因為摒棄了肉慾，是更純粹，更受人尊敬的對象；但這僅限於阿爾塞尼奧斯這樣的，即便淪落到乞食的境地，仍要遵循進餐禮儀的貴族宦官，而非尼基弗魯斯這種出身卑微的奴隸宦官。
典廄長說道：「陛下，這座莊園實在是太狹小了，我們計劃還要再招募二十名流亡者，將禁衛軍的規模提升至五十人，但這裡已經人滿為患了。」
阿爾塞尼奧斯固執地糾正道：「你應稱托馬斯殿下—利奧陛下才是君士坦丁陛下指定的唯一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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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廄長冷笑道：「但托馬斯陛下才是教宗加冕的君士坦丁堡皇帝。」
老宦官還以冷笑。
教宗加冕的君士坦丁堡皇帝？
典廄長被老宦官的神情激得怒不可遏，他拔高了聲調，像是一隻聲音尖銳的鴨子：「利奧殿下既然讓你為托馬斯陛下服務，你就該認識到誰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老宦官哼道：「會隨便改換門庭的老狗就應該被活活打死！」
失去了主人的老狗，願意忍受旁人予以的屈辱，但自覺已重獲新主的老宦官，卻不願再輕易退讓，因為他自覺是利奧派駐於羅馬的代理人。
「夠了！」
托馬斯不勝其擾地怒斥道：「我才不在意陛下還是殿下的稱呼，利奧留給我了一大筆錢，還有一個沉甸甸的重擔，不管你們覺得誰才是真正的皇帝，最起碼要先把這樁事幫我辦好！」
托馬斯的怒火，短暫制止了兩個水火不容的宦官之間的爭執，他加重了語氣道：「尼基弗魯斯說的沒錯，這座小莊園遠不足以容納我的禁衛軍，更不能作為這座城裡的流亡羅馬人的聚居點。但城外最近的莊園我都看過了，那裡凋敝、破敗，缺乏生活物資，有些地區甚至還盤踞有古老的魔物。」
拉丁姆地區也就是羅馬周邊地帶的農業發展一直很落後。
這座城市從古典時代，便依靠著地中海與台伯河送來的糧船，比起種植糧食，人們更樂意種植各種經濟作物，待到羅馬徹底成為一座神權城市以後，這些地方便連經濟作物都很少種植了。
一方面是因為古羅馬人修築的水渠大多已經廢棄，許多原本的沃土都已淪為了開墾成本巨大的沼澤地，再加上拉丁姆地區充斥著大量的教會地產，很少有人願意付出巨大精力去打理這些無法傳承給子孫後代的教會財產—一除非它們本就有巨大的油水可以盤剝，但那些有油水可撈的地產，又會迅速隨著管理人員的竭澤而漁而變得荒蕪。
老宦官謙卑地躬下身道：「殿下，您請給我十名士兵，我會儘快將所有莊園都探查一遍，並確保它們的安全。」
典廄長冷笑道：「僅僅是安全有什麼用？我們需要進口大量的糧食、耕牛、
農具，還需要重新修繕那些被阻塞的道路，你不能指望對那些流亡者們說一句：
這片土地歸你們了，去好好生存吧，就把他們丟到那裡，讓他們自生自滅。」
老宦官沉默了片刻，提議道：「殿下，進口糧食、耕牛還有農具的事，只能由您來出面，去同本地的豪族或是義大利商人們洽談，利奧陛下和他的巴塞麗莎才剛離開不久，您作為他的叔父，大可以藉助陛下所留下的餘威。」
「但修復道路，開墾荒園，這需要極高的組織能力，您必須要有可信，且具備才能的人手，負責向那些流亡者們分發工具和牲畜，也要組織和管理他們，就
像牧羊人一樣揮舞著鞭子，使他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同時還要派出牧羊犬也就是您的禁衛軍，前去保護這些勤勞的羔羊。」
老宦官語氣微頓，抬起頭說道：「照我看，您的小朝廷里的這些人，顯然是辦不到這件事的，您需要引入更多的人才，讓他們來擔任您麾下的官員。」
他的話音剛落，典廄長就發出了有些尖銳的怒罵：「我們需要的是提出解決問題方案的人，而不是為我們指出那幾乎就擺在明面上的問題的人！」
流亡皇帝的小朝廷總共才多少人？
又有不少被隔壁被譽為「新君士坦丁堡」的獅巢城給吸納走了。
餘下的，但凡稍有才能的，大多都已投身於拉丁貴族摩下，或是做一名希臘語教師，或是成為了書記官等低等官吏；畢竟托馬斯此前根本養不起，也不需要養這些人。
老宦官嗤笑了聲，他對尼基弗魯斯的態度是如此輕蔑，但對托馬斯皇帝，卻依舊保留著應有的謙卑：「殿下，那些流散的人們生活並不富裕，也飽受羅馬人的欺凌，這正是利奧陛下決意改變這一切的原因所在。」
「您只需向他們展示您的決心，展示您肩負利奧陛下的重託，他們很快就會源源不斷地重新匯聚在您的麾下。」
典廄長冷笑：「但他們當中有許多人都曾在陛下落魄時，棄陛下而去，我們就這麼幹脆地重新接納他們？」
「你總不能指望每個人都拿忠誠當飯吃。」
老宦官搖了搖頭，在羅馬的流亡者們，失意者才是絕大多數，而且他們大多有著些許才能，不然也難以搞到流亡到羅馬的船票。
「陛下，請您儘快做出決斷吧，再拖延下去，可能會有更多人選擇再度踏上航船，從亞德里亞海，沿多瑙河去往新君士坦丁堡。」
托馬斯有些遲疑道：「我該怎麼做？」
「首先，您應當讓利奧陛下的政策，傳到每一個羅馬人的耳朵里，他們會自然而然將這些消息送到那些羅馬人的耳邊，屆時，您只需向人們證明謠言」是真的，便可以贏得許多人的追隨。」
典廄長挑刺道：「那我們該如何甄別他們究竟是真有才能，還是滿腹草包？」
老宦官聳了聳肩，尖銳地嘲諷道：「尊貴的典廄長閣下，您或許可以試試舉辦一場18階文官的考試。」
就連托馬斯皇帝都必須要承認，自己的心腹再度問出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
他們現在缺少的是能夠主政一方的行省總督，還是抵禦外敵的軍區將軍？
只要能識文斷字，會算帳，具備基本的理解能力，那就是一個合格的官員了一就像他身邊的首席秘書官—一此等顯赫的文官，在羅馬帝國滅亡前，是絕不會由一個如此青澀的年輕人來擔任的。
「就按照阿爾塞尼奧斯說的去做，在今年入冬之前，務必要將願意跟隨我們的流亡者們安置妥當；等到明年，還要著手聚攏整個義大利的流亡者。」
流亡皇帝做出了決斷。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瑪麗安堡。
新上任的城堡總管「康拉德·馮·霍亨洛厄」，正對騎士總管「海因里希」發出了同樣的呼聲：「我們需要更多的官員！不求他們擁有多出色的武藝，是否懂得神聖的拉丁文，但他們至少要認識低地德語，能向人們宣講頒布下去的法令，能夠翻看帳簿，點算即將分配下去的耕牛和牲口。」
海因里希默然無聲地繼續點算著這個月份的帳冊，羽毛筆抵在雪白的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康拉德忍不住急道：「說句話啊，我的兄弟，第一批布蘭登堡的移民已經在哥尼斯堡下船了，他們就要朝瑪麗安堡過來了，而我現在甚至連管理，帶領他們建立村莊的人手都湊不齊；更別提我還肩負著修繕瑪麗安堡的重任——等到利奧大人歸來，他可是要在這座城堡接任普魯士公爵的，到時候，整個歐洲不知多少名門顯貴都會過來，難道就讓他們眼睜睜看著這座破舊的瑪麗安堡？」
對這座宏偉巨堡的修繕工作，早在騎士團重新占據這座城堡以後便已開始，但由於缺乏統籌管理的人才，加之工程量巨大，導致進展十分緩慢。
騎士團現在缺的不僅是能持劍的騎士和侍從，就連不能戰鬥的修士都很緊缺。
海因里希心無旁騖地算著帳，許久，他才頭也不抬地回了句：「現在的普魯士，哪個地區不缺官員？是你自己不願意提拔那些市民和教士來協助你。」
康拉德險些被氣笑出聲，他拍著桌子道：「他們是背叛者！難道我們贏得了這場戰爭，反倒還要繼續向他們分享權力？我寧肯從那些移民當中挑人，或者讓那些普魯士貴族掌權，也絕不讓那些卑劣的叛徒得逞！」
海因里希擱下筆，沉聲道：「你覺得從無到有，培養出來一個能夠識文斷
字，管理人們的官員需要多長時間？而那些商人們為了賺取利益，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會算帳，每個人也都能看懂複雜的契約。」
這也是無奈之舉。
他們雖然贏得了這場戰爭，但總歸是不能像以前那樣了，繼續騎在教士，市民，貴族，農民—一騎在每一個普魯士階層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我們必須要試著跟別人分享權力。」
海因里希鄭重說道：「如果不是利奧大人，這場仗我們早就已經輸了，這是我們所必須支付的代價—你覺得，未來的利奧大人，還僅僅只是我們騎士團的大團長嗎？他將成為所有普魯士人的公爵，對全體普魯士人負責！」
康拉德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卻又委實不願妥協，在他眼中，這些人即便走運沒上清算名單，也應遭受打壓：「我們派往波美拉尼亞的騎士兄弟們呢，他們什麼時候能夠返回？」
「就快了。」
海因里希沒有給出一個定數，但是...
「還是別痴心妄想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去處，我都已有安排—一訓練侍從，重建軍士階層，管理新開闢的村莊，擔任城鎮和城堡的總管...你只能依靠你眼下
手裡的那些人。
康拉德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他此前甚至一度產生了將那些仍被關押在哥尼斯堡地牢里的老古董們都放出來，包括那個固執己見的前任大團長路德維希，只要他們肯幹活！
「大人離開巴黎以後，至今還沒消息傳回來嗎？」
康拉德盼利奧歸來，已經盼了很多天了。
畢竟，康拉德曾經只是個中層騎士，從未執掌過騎士團的頂尖權力，要他來擔任瑪麗安堡，這座騎士團的首都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
但現在他又擔心利奧回來的太快，快到利奧回來時，所看到的仍是一座破敗的瑪麗安堡。
「不知道，但或許比你想像的還要快。」
海因里希的語氣變得輕鬆了起來：「或許明天一早，你就會看到兩頭巨龍飛臨瑪麗博堡的上空—你可能還沒收到消息，薇薇安娜小姐已經馴服了灰死神，成為了整個基督世界，最雄偉的巨龍的騎手。」
羅馬，巴列奧略莊園。
流亡皇帝新組建起了一支禁衛軍一這個名字在歷史的長河中是多麼顯赫啊，他們曾是「羅馬第一公民」手中的利劍，是羅馬軍團的中流砥柱，但也是能肆無忌憚廢立皇帝，踐踏羅馬法的暴徒。
這些盡數由流亡的羅馬人組成的軍隊，又重新出現在了羅馬城，儘管他們已不再說羅馬人的拉丁語，而是操著一口流利的希臘語。
當然，義大利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早就不再說古典拉丁語了，他們使用羅曼語，也就是通俗拉丁語所衍生出的各種方言；羅馬城的人們使用的是一種更接近於那不勒斯口音的羅曼語。
新組建的禁衛軍，跟他們頂著同一個名字的祖輩一樣，都屬於重步兵，裝備有半板甲和鎖甲內襯，頭上戴著時下里最流行的義大利式頭盔，主武器使用一把騎士劍，副武器則採用帶有東羅馬風格的「骨朵」、「釘頭錘」，少數人還裝備有「流星錘」「連枷」或是「小型手弩」。
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背負著一面巨大的鳶形盾，上面塗抹著四個貝塔的紋章。
東羅馬帝國雖然一度以「具裝甲騎」著稱，但隨著小亞細亞養馬地的丟失，帝國上層貴族的騎戰傳統已經迅速流失，托馬斯即便想要組建一支騎兵禁衛都是
不可能的事。
這是一支極具混搭風格的軍隊，此時正在一名有經驗的東羅馬軍官的指揮下，穿戴著全套裝備進行隊列訓練對手重步兵而言，沒往麼比紀律性更重要的了。
阿爾塞尼奧斯和尼基弗魯斯兩名宦官正伴隨在流亡皇帝的身邊，檢閱著這支新組建的禁衛軍。
前者曾是摩里亞專制公「迪米特里」的心腹重臣，後者則是流亡皇帝摩下的「典廄長」兼「首席衣櫥官」。
兩名宦官曾是彼此最大的敵手，在君士坦丁十一世離開摩里亞，前往君士坦丁堡繼承了東羅馬的皇位以後，迪米特里跟托馬斯兩兄弟之間便為了爭奪摩里亞半島的統治權而反目成仇。
兩名宦官各為其主，自然也有許多暗地裡的交鋒。
但就連托馬斯自己都要承認，阿爾塞尼奧斯這條老狗遠比尼基弗魯斯更出色，他有好幾次都在這老東西手中吃了大虧，所以當利奧提出要讓這傢伙來輔佐自己時，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儘管他已經有些後悔了。
因為在阿爾塞尼奧斯到來之後，他便跟尼基弗魯斯形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
他們甚至連同為宦官這件事上都很難找到共同語言。
因為阿爾塞尼奧斯是希臘貴族出身，而尼基弗魯斯卻是來自黑海對岸，被韃靼人販賣到君士坦丁堡的狄奧多羅人，因此兩者的閹割方式也截然不同。
前者僅摘除了兩顆彈丸，保留了原有的銃身：後者則是被韃靼人以並不十分妥當的方式給完全閹割掉了，身上常因為排尿不通暢而帶有些許刺鼻的氣息。
在羅馬，宦官被視作第三性的人，因為摒棄了肉慾，是更純粹，更受人尊敬的對象；但這僅限於阿爾塞尼奧斯這樣的，即便淪落到乞食的境地，仍要遵循進餐禮儀的貴族宦官，而非尼基弗魯斯這種出身卑微的奴隸宦官。
典廄長說道：「陛下，這座莊園實在是太狹小了，我們計劃還要再招募二十名流亡者，將禁衛軍的規模提升至五十人，但這裡已經人滿為患了。」
阿爾塞尼奧斯固執地糾正道：「你應稱托馬斯殿下—利奧陛下才是君士坦丁陛下指定的唯一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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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廄長冷笑道：「但托馬斯陛下才是教宗加冕的君士坦丁堡皇帝。」
老宦官還以冷笑。
教宗加冕的君士坦丁堡皇帝？
典廄長被老宦官的神情激得怒不可遏，他拔高了聲調，像是一隻聲音尖銳的鴨子：「利奧殿下既然讓你為托馬斯陛下服務，你就該認識到誰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老宦官哼道：「會隨便改換門庭的老狗就應該被活活打死！」
失去了主人的老狗，願意忍受旁人予以的屈辱，但自覺已重獲新主的老宦官，卻不願再輕易退讓，因為他自覺是利奧派駐於羅馬的代理人。
「夠了！」
托馬斯不勝其擾地怒斥道：「我才不在意陛下還是殿下的稱呼，利奧留給我了一大筆錢，還有一個沉甸甸的重擔，不管你們覺得誰才是真正的皇帝，最起碼要先把這樁事幫我辦好！」
托馬斯的怒火，短暫制止了兩個水火不容的宦官之間的爭執，他加重了語氣道：「尼基弗魯斯說的沒錯，這座小莊園遠不足以容納我的禁衛軍，更不能作為這座城裡的流亡羅馬人的聚居點。但城外最近的莊園我都看過了，那裡凋敝、破敗，缺乏生活物資，有些地區甚至還盤踞有古老的魔物。」
拉丁姆地區也就是羅馬周邊地帶的農業發展一直很落後。
這座城市從古典時代，便依靠著地中海與台伯河送來的糧船，比起種植糧食，人們更樂意種植各種經濟作物，待到羅馬徹底成為一座神權城市以後，這些地方便連經濟作物都很少種植了。
一方面是因為古羅馬人修築的水渠大多已經廢棄，許多原本的沃土都已淪為了開墾成本巨大的沼澤地，再加上拉丁姆地區充斥著大量的教會地產，很少有人願意付出巨大精力去打理這些無法傳承給子孫後代的教會財產—一除非它們本就有巨大的油水可以盤剝，但那些有油水可撈的地產，又會迅速隨著管理人員的竭澤而漁而變得荒蕪。
老宦官謙卑地躬下身道：「殿下，您請給我十名士兵，我會儘快將所有莊園都探查一遍，並確保它們的安全。」
典廄長冷笑道：「僅僅是安全有什麼用？我們需要進口大量的糧食、耕牛、
農具，還需要重新修繕那些被阻塞的道路，你不能指望對那些流亡者們說一句：
這片土地歸你們了，去好好生存吧，就把他們丟到那裡，讓他們自生自滅。」
老宦官沉默了片刻，提議道：「殿下，進口糧食、耕牛還有農具的事，只能由您來出面，去同本地的豪族或是義大利商人們洽談，利奧陛下和他的巴塞麗莎才剛離開不久，您作為他的叔父，大可以藉助陛下所留下的餘威。」
「但修復道路，開墾荒園，這需要極高的組織能力，您必須要有可信，且具備才能的人手，負責向那些流亡者們分發工具和牲畜，也要組織和管理他們，就
像牧羊人一樣揮舞著鞭子，使他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同時還要派出牧羊犬也就是您的禁衛軍，前去保護這些勤勞的羔羊。」
老宦官語氣微頓，抬起頭說道：「照我看，您的小朝廷里的這些人，顯然是辦不到這件事的，您需要引入更多的人才，讓他們來擔任您麾下的官員。」
他的話音剛落，典廄長就發出了有些尖銳的怒罵：「我們需要的是提出解決問題方案的人，而不是為我們指出那幾乎就擺在明面上的問題的人！」
流亡皇帝的小朝廷總共才多少人？
又有不少被隔壁被譽為「新君士坦丁堡」的獅巢城給吸納走了。
餘下的，但凡稍有才能的，大多都已投身於拉丁貴族摩下，或是做一名希臘語教師，或是成為了書記官等低等官吏；畢竟托馬斯此前根本養不起，也不需要養這些人。
老宦官嗤笑了聲，他對尼基弗魯斯的態度是如此輕蔑，但對托馬斯皇帝，卻依舊保留著應有的謙卑：「殿下，那些流散的人們生活並不富裕，也飽受羅馬人的欺凌，這正是利奧陛下決意改變這一切的原因所在。」
「您只需向他們展示您的決心，展示您肩負利奧陛下的重託，他們很快就會源源不斷地重新匯聚在您的麾下。」
典廄長冷笑：「但他們當中有許多人都曾在陛下落魄時，棄陛下而去，我們就這麼幹脆地重新接納他們？」
「你總不能指望每個人都拿忠誠當飯吃。」
老宦官搖了搖頭，在羅馬的流亡者們，失意者才是絕大多數，而且他們大多有著些許才能，不然也難以搞到流亡到羅馬的船票。
「陛下，請您儘快做出決斷吧，再拖延下去，可能會有更多人選擇再度踏上航船，從亞德里亞海，沿多瑙河去往新君士坦丁堡。」
托馬斯有些遲疑道：「我該怎麼做？」
「首先，您應當讓利奧陛下的政策，傳到每一個羅馬人的耳朵里，他們會自然而然將這些消息送到那些羅馬人的耳邊，屆時，您只需向人們證明謠言」是真的，便可以贏得許多人的追隨。」
典廄長挑刺道：「那我們該如何甄別他們究竟是真有才能，還是滿腹草包？」
老宦官聳了聳肩，尖銳地嘲諷道：「尊貴的典廄長閣下，您或許可以試試舉辦一場18階文官的考試。」
就連托馬斯皇帝都必須要承認，自己的心腹再度問出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
他們現在缺少的是能夠主政一方的行省總督，還是抵禦外敵的軍區將軍？
只要能識文斷字，會算帳，具備基本的理解能力，那就是一個合格的官員了一就像他身邊的首席秘書官—一此等顯赫的文官，在羅馬帝國滅亡前，是絕不會由一個如此青澀的年輕人來擔任的。
「就按照阿爾塞尼奧斯說的去做，在今年入冬之前，務必要將願意跟隨我們的流亡者們安置妥當；等到明年，還要著手聚攏整個義大利的流亡者。」
流亡皇帝做出了決斷。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瑪麗安堡。
新上任的城堡總管「康拉德·馮·霍亨洛厄」，正對騎士總管「海因里希」發出了同樣的呼聲：「我們需要更多的官員！不求他們擁有多出色的武藝，是否懂得神聖的拉丁文，但他們至少要認識低地德語，能向人們宣講頒布下去的法令，能夠翻看帳簿，點算即將分配下去的耕牛和牲口。」
海因里希默然無聲地繼續點算著這個月份的帳冊，羽毛筆抵在雪白的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康拉德忍不住急道：「說句話啊，我的兄弟，第一批布蘭登堡的移民已經在哥尼斯堡下船了，他們就要朝瑪麗安堡過來了，而我現在甚至連管理，帶領他們建立村莊的人手都湊不齊；更別提我還肩負著修繕瑪麗安堡的重任——等到利奧大人歸來，他可是要在這座城堡接任普魯士公爵的，到時候，整個歐洲不知多少名門顯貴都會過來，難道就讓他們眼睜睜看著這座破舊的瑪麗安堡？」
對這座宏偉巨堡的修繕工作，早在騎士團重新占據這座城堡以後便已開始，但由於缺乏統籌管理的人才，加之工程量巨大，導致進展十分緩慢。
騎士團現在缺的不僅是能持劍的騎士和侍從，就連不能戰鬥的修士都很緊缺。
海因里希心無旁騖地算著帳，許久，他才頭也不抬地回了句：「現在的普魯士，哪個地區不缺官員？是你自己不願意提拔那些市民和教士來協助你。」
康拉德險些被氣笑出聲，他拍著桌子道：「他們是背叛者！難道我們贏得了這場戰爭，反倒還要繼續向他們分享權力？我寧肯從那些移民當中挑人，或者讓那些普魯士貴族掌權，也絕不讓那些卑劣的叛徒得逞！」
海因里希擱下筆，沉聲道：「你覺得從無到有，培養出來一個能夠識文斷
字，管理人們的官員需要多長時間？而那些商人們為了賺取利益，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會算帳，每個人也都能看懂複雜的契約。」
這也是無奈之舉。
他們雖然贏得了這場戰爭，但總歸是不能像以前那樣了，繼續騎在教士，市民，貴族，農民—一騎在每一個普魯士階層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我們必須要試著跟別人分享權力。」
海因里希鄭重說道：「如果不是利奧大人，這場仗我們早就已經輸了，這是我們所必須支付的代價—你覺得，未來的利奧大人，還僅僅只是我們騎士團的大團長嗎？他將成為所有普魯士人的公爵，對全體普魯士人負責！」
康拉德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卻又委實不願妥協，在他眼中，這些人即便走運沒上清算名單，也應遭受打壓：「我們派往波美拉尼亞的騎士兄弟們呢，他們什麼時候能夠返回？」
「就快了。」
海因里希沒有給出一個定數，但是...
「還是別痴心妄想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去處，我都已有安排—一訓練侍從，重建軍士階層，管理新開闢的村莊，擔任城鎮和城堡的總管...你只能依靠你眼下
手裡的那些人。
康拉德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他此前甚至一度產生了將那些仍被關押在哥尼斯堡地牢里的老古董們都放出來，包括那個固執己見的前任大團長路德維希，只要他們肯幹活！
「大人離開巴黎以後，至今還沒消息傳回來嗎？」
康拉德盼利奧歸來，已經盼了很多天了。
畢竟，康拉德曾經只是個中層騎士，從未執掌過騎士團的頂尖權力，要他來擔任瑪麗安堡，這座騎士團的首都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
但現在他又擔心利奧回來的太快，快到利奧回來時，所看到的仍是一座破敗的瑪麗安堡。
「不知道，但或許比你想像的還要快。」
海因里希的語氣變得輕鬆了起來：「或許明天一早，你就會看到兩頭巨龍飛臨瑪麗博堡的上空—你可能還沒收到消息，薇薇安娜小姐已經馴服了灰死神，成為了整個基督世界，最雄偉的巨龍的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