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普魯士新政（5.5K）
第353章 普魯士新政（5.5K）
普魯士，普勞施瓦倫小鎮。
戰爭的陰霾在這座邊陲小鎮，已經逐漸散去，只有那些逝去的，埋葬在教堂外的墓園裡的人們，依舊在向鎮民們彰顯著敵人的殘忍。
肆虐於邊境地區的韃靼游騎和魯塞尼亞哥薩克們，如今已消失一空了。
當初薇薇安娜率領的修會騎士們，並未徹底肅清整個東普魯士的強盜，只是清剿了其中規模較大，行事作風最為猖獗的團伙。
等到利奧從斯德哥爾摩返回後，又駕馭著黑色巨龍將這片失去秩序的領地重新一寸寸巡視過後，才徹底終止了這片土地上的亂象。
教堂前，小米歇爾站在墓碑前，眼前淌落豆大的淚珠。
在那場災難中，他失去了自己的雙親，是那位仿佛聖母瑪利亞一般的女士，在關鍵時刻制止了哥薩克人的屠殺，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可在她離開後呢？
一個小小的少年，依舊陷入到了生活的困頓當中。
儘管那位被人們稱作「薇薇安娜」小姐的女士，在臨走前留給了自己一袋沉
甸甸的銀幣，足夠他生活很久了；但對一名少年而言，物質上的充盈，又如何能彌補心靈上的瘡疤呢？
向自己的父母傾訴完心中的苦痛後，小米歇爾重新返回了自己的家—瑪格蕾特女士正晾曬著清洗過後的衣物，他趕忙上前接過了對方手中的木盆。
「格蕾特嬸嬸，您的傷勢還沒好清呢，這種事以後交給我來就好了。」
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鄰居家的格蕾特嬸嬸保住了自己的性命，這也是那名女士的功勞。
但她就跟自己一樣，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她的丈夫老博舍克，那個嘴巴毒辣，但心腸很好的男人，在哥薩克們肆虐的時候，勇敢地站了出來，試圖拯救他的妻子，被那些該下地獄的強盜們給亂刀砍死了。
「早就好利索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嬌貴。」
格蕾特嬸嬸的臉上，似乎已經看不出多少那一晚災難留下的痕跡，只是在小腹部位留下了一道極為猙獰的傷疤。
她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小米歇爾的腦袋，問道：「今天又去教堂了？」
「嗯。」
小米歇爾應了聲，悶悶地說道：「去跟他們說說話，告訴他們最近都發生了什麼。」
「也好。」
格蕾特嬸嬸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將她襯得越發慈祥，或許她才是自己真正的聖母瑪利亞，她說：「強盜們被趕跑後，日子總算是好起來了。」
原本的小鎮，商路斷絕，跟梅梅爾的聯絡也被迫中斷，幾乎成了一座孤島；
再加上那些從周邊村子裡湧進來的難民，這裡儼然已是人滿為患，許多人都已無法填飽肚皮。
「我們都要感謝薇薇安娜小姐，還有那位騎龍的新任大團長。」
小米歇爾重重地「嗯」了一聲。
他原想跟著騎士團的人離開，即便做一個奴僕，侍從或是修士，也好過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座空蕩蕩的房子裡，每天沉浸在悲慟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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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位小姐拒絕了自己。
他還有格蕾特嬸嬸。
嬸嬸是個很開朗的人，即使遭遇了那樣的厄運，又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她卻依舊像是一顆小太陽，永遠不知疲倦地照亮著他那千瘡百孔的心靈。
小鎮廣場上突然響起了悠揚的鐘聲，格蕾特嬸嬸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仔細傾聽了陣，將濕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抹了下，說道：「是執行官在召集我們。」
她領著小米歇爾，朝城鎮廣場走去。
他們這邊的房屋，許多都已被哥薩克人付之一炬，但也殘存了一些舊宅子，只是鄰居們卻已不再是他們熟悉的面孔，而是那些從周邊村莊湧來的難民。
小米歇爾跟其中一個小姑娘的關係不錯，他在人群中瞧見了她，朝她揮了揮手。
「嘿，米歇爾！」
小姑娘露出缺了顆門牙的歡快笑容，她幾乎像是一隻精靈般跳了過來：「你聽說了沒，我們就要回家了！」
「回家？」
小米歇爾不解。
莉娜的家不是早就被哥薩克人給毀掉了嗎？她那座村子裡，據說只有她和身邊那個當獵戶的父親僥倖逃了出來。
莉娜解釋道：「你還沒聽說嗎？大團長派人給我們發了種子和口糧，還有耕牛，要讓我們去重建家園呢。」
莉娜身邊高大健碩的父親，臉上露出了一個略顯木訥的微笑，他同格蕾特嬸嬸簡單寒暄了兩句，兩家人結成隊伍，就好像一家人一般朝城鎮廣場走去。
「可為什麼還要走呢，你們不是已經有了新房子嗎？」
小米歇爾有些不舍，他才交到第一個新朋友。
「因為回家了，就能看到我的媽媽和哥哥啦！」
小姑娘眉眼間滿是愉悅，她興沖沖地對小米歇爾說道：「沒關係，到時候你可以來做客，我讓媽媽給你做一頓清燉狼肉—一我爸爸可是頂頂厲害的獵人，再兇狠的惡狼都不是他的對手。」
小米歇爾一時語塞。
身邊的格蕾特嬸嬸臉上露出了一絲憐憫：「這孩子...」
獵戶搖了搖頭。
如果不對孩子撒謊，他甚至不知要怎麼安撫住夜夜哭泣的女兒；但真相遲早也會暴露在莉娜的面前，因為他是個獵戶，在城鎮裡根本找不著活計，所以他必須離開。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願意來嗎？」
小莉娜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小米歇爾搖了搖頭，他的眼眶有些濕潤，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去，還要帶著格蕾特嬸嬸一起，以後你們要是來鎮上，也要來我家裡做客。」
小姑娘聽了，便開心地抓著小米歇爾的手，拉著他往前鑽去。
路上的人們，看著一路蹦跳的孩子們，有些人面露悲色，也有人露出欣慰的笑容來，不管怎樣的絕境下面，只要看著還有孩子們在茁壯成長，總能帶給人們心底一絲慰藉。
他們來到小鎮廣場上，這裡鋪著坑坑窪窪的碎石，還有數名裝備簡陋的城鎮民兵，扛著長矛在維持秩序。
在一棵大橡樹下，擺著兩個木頭箱子。
小米歇爾瞧見了小鎮的執行官，廣受人們愛戴的漢斯·施泰因曼閣下站在上面，他依舊環抱著那頂仿佛公牛角一般的古老巨盔，但已不再有人懷疑他的祖輩是一名顯赫的騎士團成員了。
因為正是他帶領普勞施瓦倫小鎮艱難地度過了這場災難。
他手中捧著一份蓋有騎士團印章的文書，等待人們大約到齊後，便高高舉起，對人們喊道：「這是來自梅梅爾的總管大人一雷瓦爾的海德里希閣下頒布的諭令。」
他說著，將文書湊近到眼前，仔細辨認著上面書寫的低地德語一在波羅的沿海地區，乃至諾夫哥羅德，低地德語都是非常流行的書面文字。
他曾當過小商賈，自然不至於不識字。
「根據利奧·馮·巴列奧略大團長的指示，自今日起，所有流亡於諸城鎮的難民們，但凡願意返回原有定居地的，皆可獲得由騎士團提供的補助。」
「你們所新開墾之土地，皆歸你們個人所有，且前三年的時間裡，騎士團將免除你們所開墾土地的一應賦稅，包括你們個人所需繳納各項雜稅，勞役稅，狩獵稅，磨坊稅...」
此話一出，整個小鎮廣場都陷入了沸騰當中。
別說是小鎮上那些外來的難民了，就連那些本就生活在小鎮和城牆外的居民們，也都有些動心，普勞施瓦倫小鎮三面都被沼澤環繞，周邊的耕地很有限，近年來又因戰亂全都撂了荒。
反倒是城牆內，許多空地都被他們開墾為了耕地，但人多地少的狀況仍舊十分嚴峻。
小米歇爾看到了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歡快的神情，但小莉娜的父親卻沒有，他皺著眉頭，不知在思索什麼。
有人大喊道：「漢斯閣下，我們本地人也可以去嗎？」
對這些缺乏一技之長的人，住在小鎮裡跟住在小鎮外，本也沒有多大區別，何況這些本地人當中，本也有一大堆農民在。
漢斯矜持地點了點頭，見一眾人又要歡呼，他趕忙咳嗽了聲，打斷道：「接下來附錄每戶的補助項目：耕牛一頭，黑麥種子兩斗，口糧...」
說完，人們的情緒更激動了。
有心思活絡的人叫嚷道：「按戶分配補給嗎？每戶的人數有要求嗎？」
漢斯微微頷首：「當然是有的，上帝會懲戒每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一一每戶
人，至少要有三個人，一個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余者不論。」
也有人喊道：「但是漢斯閣下，我婆娘死了。」
漢斯果斷回道：「那就再娶一個。」
普魯士的人口衰減了太多，上面會發布這樣的命令，本也有催促人們儘快走出戰爭的陰霾，重新結成家庭，繁衍後代的想法。
小米歇爾看到獵戶站了出來，他對執政官說道：「漢斯閣下，我來自遙遠的耶格爾霍夫，是那座村子裡唯一的倖存者，我想問的是，如果就我們兩個返回家園，還會有補助嗎？」
執政官露出了愛莫能助的表情，他搖了搖頭，又給出了個建議：「我們都知道，薇薇安娜小姐和利奧大團長東巡時，清剿了許多盤踞於山林的魔物，但魔物就像是腐肉上的蒼蠅，它們就算被龍焰燒過，也總會源源不斷地滋生出來，我奉勸你最好留下來，或是換個新地方生活。」
獵戶皺了皺眉，搖頭道：「感謝您的好意。」
漢斯執政官也沒再勸，他其實還挺喜歡這個獵戶的，在戰爭到來時，這名獵戶以一己之力，足足射殺了三名哥薩克，如果能留在小鎮上當兵再好不過了。
「要報名的人儘快做好決定，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來我這裡報導，我會為
你們寫一個名單，交到上面派下來的騎士手中，他們會為你們送來相應的補助。」
漢斯執政官催促道。
他其實不希望人們都被豐厚的補助誘惑，紛紛選擇離開，這會掏空這座在戰火當中倖存下來的小鎮，普勞施瓦倫總共也就一千多號人，說白了就是一座大村莊。
但誰又敢違背上面的命令呢？
騎士團的騎士們，可不是一群每天敲鐘吃齋的和尚。
只不過，他心底也不免詬病，那位新來的大團長實在有些慷慨過頭了，照這麼算，他要揮霍出多少頭耕牛給普魯士的泥腿子們？他們不是還在跟波蘭人打仗嗎？
人們懷揣著滿腹心事散去了。
小莉娜依舊憧憬著回到家鄉和家人團聚，但她的父親卻帶著滿腔心事。
兩家人走在路上，獵戶幾次欲言又止。
小米歇爾則沉浸在又要失去朋友的悲傷當中，沒注意到格蕾特嬸嬸走在路
上，時不時流露出的思索神色。
第二天清早。
格蕾特嬸嬸打開門時，正看到那高大的獵戶站在院落門口，有些焦慮地來回踱步著。
見到格蕾特嬸嬸，他那黝黑的臉上也有些發紅。
「日安，耶格爾先生。」
格蕾特朝他招了招手：「您一早來有什麼事嗎？」
獵戶嘴唇囁嚅了好一陣，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格蕾特嬸嬸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她說：「您是來邀請我和小米歇爾，跟您組成一戶」嗎？」
獵戶先是點頭，又趕忙搖頭，最終漲紅著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他已經後悔自己的魯莽之舉了，畢竟瑪格蕾特女士和米歇爾還保有鎮子上的房產，小米歇爾的父母和瑪格蕾特女士的亡夫也留給了他們一些遺產。
留在熟悉的小鎮上，怎麼都比跟著他，到一座人生地不熟的偏僻村莊生活要強得多——何況那座村莊還只有他們一戶人。
格蕾特嬸嬸也陷入了沉默。
昨晚，她也曾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如今，他們手裡的確還有一些余錢，那是那位好心的薇薇安娜小姐留給他們的，但他們卻沒有能夠維持生計的手段，她的亡夫老博舍克是一名鐵匠，而她不過是一個只會漿洗衣服的婦人，未來該如何教導小米歇爾成為一個男人呢？
而耶格爾先生，雖然沉默寡言，但他確實是一名出色的獵戶，能夠保護她和小米歇爾。
「您是出於怎樣的考慮向我發出這樣的邀請呢？如果只是為了補助的話，出於對小莉娜的喜愛，我願意贊助您一些錢，用來購置耕牛和種子。」
格蕾特嬸嬸詢問道。
獵戶的聲音逐漸平和了下來，他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希望莉娜能有個母親，小米歇爾可以充當她的哥哥，我覺得您還有小米歇爾，都很合適。」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還不充分，又誠懇地說道：「而且，我覺得您會是一位合格的母親，以及...妻子。」
漫長的寂靜過後。
耶格爾聽到了瑪格蕾特女士的回答：「我也希望小米歇爾能夠有一位父親，還有一個可愛的妹妹—一耶格爾先生，帶我們離開這座充滿傷心的土地吧。」
獵戶瞪大了眼，驚喜填滿了他的胸膛。
「好，謝謝您...」
他下意識轉過身，手腳僵硬地想要離開，但剛走出兩步便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般回過頭，快步衝到了瑪格蕾特女士的面前。
他一把將其抱住，誠懇地說道：「我會待你和小米歇爾好的，我會教給他我的全部狩獵技巧，也會教他如何開墾耕地，駕馭耕牛，我會成為一個好繼父的。」
恰逢房門敞開。
小米歇爾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面前的中年男女閃電般分開，整個人都像是觸電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聽到格蕾特嬸嬸說：「我決定要帶著你，跟你耶格爾叔叔一同去耶格爾霍夫生活。」
「不，我才不走！」
他憤怒地指責道：「你願意拋下博舍克叔叔，我卻不願拋棄我的爹娘！」
此後，整整三天，他都沒跟格蕾特嬸嬸說話。
他不理解格蕾特嬸嬸為何要帶自己離開這個家，要他跟自己的父母分開，拋棄她剛離世不久的老博舍克—一她那樣溫柔的人，怎會這麼幹脆地選擇了背叛？
但格蕾特嬸嬸卻沒有安慰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收拾著那些舊物，將其中有用的留下，無用的裝進大箱子裡封存。
小莉娜找上門來時，小米歇爾憤怒地甩開了對方的手：「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要來搶我的母親。」
他衝進家門，把門反鎖，躲進了柴草堆後面。
就像那晚，他的母親臨死前對他所說的那樣——把自己藏好。
又一夜，他沒有回應格蕾特嬸嬸的話。
自己蜷縮了一整夜，直到早晨才揣著飢腸轆轆的肚子，跑到了墓園裡去，他哭著對冰冷的墓碑說道：「爸爸媽媽，我收回之前說的話，我又沒有媽媽了。」
他哭得聲嘶力竭，幾乎要昏死過去。
直至熟悉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他趕忙擦了擦眼淚，努力板著臉，把臉頰憋得通紅。
格蕾特嬸嬸換了身很漂亮的裝束，她越過了小米歇爾，來到了自己的丈夫墓前，在上面放下了一束迷迭香，她始終沒有側過臉去看身邊的小米歇爾，自顧自說道：「博舍克，我想帶小米歇爾離開了。」
「這裡不再有我們熟悉的鄰居，也沒有了我們維持生計的手段，小米歇爾是個幸運的小傢伙，得到了一位好心小姐的饋贈，但如果我們總能在困難的時候拿出錢來，遲早會被人盯上的。」
「耶格爾先生是一個很出色的獵人，而且他是個很有良知，也很勇敢的男人，他能保護小米歇爾，也能教導他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知道你肯定會怨我，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小米歇爾的啜泣聲停止了。
他看到豆大的淚珠落在了墓碑上，格蕾特嬸嬸跪倒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著，發出壓抑的低泣一這還是小米歇爾在那件事後，第一次看到格蕾特嬸嬸哭。
他幾乎呆立在了原地。
是啊，格蕾特嬸嬸怎麼會不痛苦呢？她是那樣的愛自己的丈夫。
但她依舊每天用笑容來面對自己，撫慰自己的傷痛。
他想起了自己這段時間看到的很多事，想起了被他忽略的淚痕，想起了格蕾特嬸嬸撫摸、擦拭著老博舍克叔叔留下的鍛錘。
他有些艱難地挪過去，扯了扯格蕾特嬸嬸的衣袖。
「嬸嬸...」
她低下頭，側過了臉，擦拭著臉上的淚珠，沒有說話。
小米歇爾學著母親安慰他時的動作，輕輕拍打著格蕾特嬸嬸的後背：「我跟您走就是了，去耶格爾霍夫。如果耶格爾叔叔待您不好的話，我會保護您的。」
普魯士，普勞施瓦倫小鎮。
戰爭的陰霾在這座邊陲小鎮，已經逐漸散去，只有那些逝去的，埋葬在教堂外的墓園裡的人們，依舊在向鎮民們彰顯著敵人的殘忍。
肆虐於邊境地區的韃靼游騎和魯塞尼亞哥薩克們，如今已消失一空了。
當初薇薇安娜率領的修會騎士們，並未徹底肅清整個東普魯士的強盜，只是清剿了其中規模較大，行事作風最為猖獗的團伙。
等到利奧從斯德哥爾摩返回後，又駕馭著黑色巨龍將這片失去秩序的領地重新一寸寸巡視過後，才徹底終止了這片土地上的亂象。
教堂前，小米歇爾站在墓碑前，眼前淌落豆大的淚珠。
在那場災難中，他失去了自己的雙親，是那位仿佛聖母瑪利亞一般的女士，在關鍵時刻制止了哥薩克人的屠殺，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可在她離開後呢？
一個小小的少年，依舊陷入到了生活的困頓當中。
儘管那位被人們稱作「薇薇安娜」小姐的女士，在臨走前留給了自己一袋沉
甸甸的銀幣，足夠他生活很久了；但對一名少年而言，物質上的充盈，又如何能彌補心靈上的瘡疤呢？
向自己的父母傾訴完心中的苦痛後，小米歇爾重新返回了自己的家—瑪格蕾特女士正晾曬著清洗過後的衣物，他趕忙上前接過了對方手中的木盆。
「格蕾特嬸嬸，您的傷勢還沒好清呢，這種事以後交給我來就好了。」
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鄰居家的格蕾特嬸嬸保住了自己的性命，這也是那名女士的功勞。
但她就跟自己一樣，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她的丈夫老博舍克，那個嘴巴毒辣，但心腸很好的男人，在哥薩克們肆虐的時候，勇敢地站了出來，試圖拯救他的妻子，被那些該下地獄的強盜們給亂刀砍死了。
「早就好利索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嬌貴。」
格蕾特嬸嬸的臉上，似乎已經看不出多少那一晚災難留下的痕跡，只是在小腹部位留下了一道極為猙獰的傷疤。
她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小米歇爾的腦袋，問道：「今天又去教堂了？」
「嗯。」
小米歇爾應了聲，悶悶地說道：「去跟他們說說話，告訴他們最近都發生了什麼。」
「也好。」
格蕾特嬸嬸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將她襯得越發慈祥，或許她才是自己真正的聖母瑪利亞，她說：「強盜們被趕跑後，日子總算是好起來了。」
原本的小鎮，商路斷絕，跟梅梅爾的聯絡也被迫中斷，幾乎成了一座孤島；
再加上那些從周邊村子裡湧進來的難民，這裡儼然已是人滿為患，許多人都已無法填飽肚皮。
「我們都要感謝薇薇安娜小姐，還有那位騎龍的新任大團長。」
小米歇爾重重地「嗯」了一聲。
他原想跟著騎士團的人離開，即便做一個奴僕，侍從或是修士，也好過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座空蕩蕩的房子裡，每天沉浸在悲慟當中。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好在那位小姐拒絕了自己。
他還有格蕾特嬸嬸。
嬸嬸是個很開朗的人，即使遭遇了那樣的厄運，又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她卻依舊像是一顆小太陽，永遠不知疲倦地照亮著他那千瘡百孔的心靈。
小鎮廣場上突然響起了悠揚的鐘聲，格蕾特嬸嬸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仔細傾聽了陣，將濕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抹了下，說道：「是執行官在召集我們。」
她領著小米歇爾，朝城鎮廣場走去。
他們這邊的房屋，許多都已被哥薩克人付之一炬，但也殘存了一些舊宅子，只是鄰居們卻已不再是他們熟悉的面孔，而是那些從周邊村莊湧來的難民。
小米歇爾跟其中一個小姑娘的關係不錯，他在人群中瞧見了她，朝她揮了揮手。
「嘿，米歇爾！」
小姑娘露出缺了顆門牙的歡快笑容，她幾乎像是一隻精靈般跳了過來：「你聽說了沒，我們就要回家了！」
「回家？」
小米歇爾不解。
莉娜的家不是早就被哥薩克人給毀掉了嗎？她那座村子裡，據說只有她和身邊那個當獵戶的父親僥倖逃了出來。
莉娜解釋道：「你還沒聽說嗎？大團長派人給我們發了種子和口糧，還有耕牛，要讓我們去重建家園呢。」
莉娜身邊高大健碩的父親，臉上露出了一個略顯木訥的微笑，他同格蕾特嬸嬸簡單寒暄了兩句，兩家人結成隊伍，就好像一家人一般朝城鎮廣場走去。
「可為什麼還要走呢，你們不是已經有了新房子嗎？」
小米歇爾有些不舍，他才交到第一個新朋友。
「因為回家了，就能看到我的媽媽和哥哥啦！」
小姑娘眉眼間滿是愉悅，她興沖沖地對小米歇爾說道：「沒關係，到時候你可以來做客，我讓媽媽給你做一頓清燉狼肉—一我爸爸可是頂頂厲害的獵人，再兇狠的惡狼都不是他的對手。」
小米歇爾一時語塞。
身邊的格蕾特嬸嬸臉上露出了一絲憐憫：「這孩子...」
獵戶搖了搖頭。
如果不對孩子撒謊，他甚至不知要怎麼安撫住夜夜哭泣的女兒；但真相遲早也會暴露在莉娜的面前，因為他是個獵戶，在城鎮裡根本找不著活計，所以他必須離開。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願意來嗎？」
小莉娜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小米歇爾搖了搖頭，他的眼眶有些濕潤，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去，還要帶著格蕾特嬸嬸一起，以後你們要是來鎮上，也要來我家裡做客。」
小姑娘聽了，便開心地抓著小米歇爾的手，拉著他往前鑽去。
路上的人們，看著一路蹦跳的孩子們，有些人面露悲色，也有人露出欣慰的笑容來，不管怎樣的絕境下面，只要看著還有孩子們在茁壯成長，總能帶給人們心底一絲慰藉。
他們來到小鎮廣場上，這裡鋪著坑坑窪窪的碎石，還有數名裝備簡陋的城鎮民兵，扛著長矛在維持秩序。
在一棵大橡樹下，擺著兩個木頭箱子。
小米歇爾瞧見了小鎮的執行官，廣受人們愛戴的漢斯·施泰因曼閣下站在上面，他依舊環抱著那頂仿佛公牛角一般的古老巨盔，但已不再有人懷疑他的祖輩是一名顯赫的騎士團成員了。
因為正是他帶領普勞施瓦倫小鎮艱難地度過了這場災難。
他手中捧著一份蓋有騎士團印章的文書，等待人們大約到齊後，便高高舉起，對人們喊道：「這是來自梅梅爾的總管大人一雷瓦爾的海德里希閣下頒布的諭令。」
他說著，將文書湊近到眼前，仔細辨認著上面書寫的低地德語一在波羅的沿海地區，乃至諾夫哥羅德，低地德語都是非常流行的書面文字。
他曾當過小商賈，自然不至於不識字。
「根據利奧·馮·巴列奧略大團長的指示，自今日起，所有流亡於諸城鎮的難民們，但凡願意返回原有定居地的，皆可獲得由騎士團提供的補助。」
「你們所新開墾之土地，皆歸你們個人所有，且前三年的時間裡，騎士團將免除你們所開墾土地的一應賦稅，包括你們個人所需繳納各項雜稅，勞役稅，狩獵稅，磨坊稅...」
此話一出，整個小鎮廣場都陷入了沸騰當中。
別說是小鎮上那些外來的難民了，就連那些本就生活在小鎮和城牆外的居民們，也都有些動心，普勞施瓦倫小鎮三面都被沼澤環繞，周邊的耕地很有限，近年來又因戰亂全都撂了荒。
反倒是城牆內，許多空地都被他們開墾為了耕地，但人多地少的狀況仍舊十分嚴峻。
小米歇爾看到了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歡快的神情，但小莉娜的父親卻沒有，他皺著眉頭，不知在思索什麼。
有人大喊道：「漢斯閣下，我們本地人也可以去嗎？」
對這些缺乏一技之長的人，住在小鎮裡跟住在小鎮外，本也沒有多大區別，何況這些本地人當中，本也有一大堆農民在。
漢斯矜持地點了點頭，見一眾人又要歡呼，他趕忙咳嗽了聲，打斷道：「接下來附錄每戶的補助項目：耕牛一頭，黑麥種子兩斗，口糧...」
說完，人們的情緒更激動了。
有心思活絡的人叫嚷道：「按戶分配補給嗎？每戶的人數有要求嗎？」
漢斯微微頷首：「當然是有的，上帝會懲戒每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一一每戶
人，至少要有三個人，一個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余者不論。」
也有人喊道：「但是漢斯閣下，我婆娘死了。」
漢斯果斷回道：「那就再娶一個。」
普魯士的人口衰減了太多，上面會發布這樣的命令，本也有催促人們儘快走出戰爭的陰霾，重新結成家庭，繁衍後代的想法。
小米歇爾看到獵戶站了出來，他對執政官說道：「漢斯閣下，我來自遙遠的耶格爾霍夫，是那座村子裡唯一的倖存者，我想問的是，如果就我們兩個返回家園，還會有補助嗎？」
執政官露出了愛莫能助的表情，他搖了搖頭，又給出了個建議：「我們都知道，薇薇安娜小姐和利奧大團長東巡時，清剿了許多盤踞於山林的魔物，但魔物就像是腐肉上的蒼蠅，它們就算被龍焰燒過，也總會源源不斷地滋生出來，我奉勸你最好留下來，或是換個新地方生活。」
獵戶皺了皺眉，搖頭道：「感謝您的好意。」
漢斯執政官也沒再勸，他其實還挺喜歡這個獵戶的，在戰爭到來時，這名獵戶以一己之力，足足射殺了三名哥薩克，如果能留在小鎮上當兵再好不過了。
「要報名的人儘快做好決定，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來我這裡報導，我會為
你們寫一個名單，交到上面派下來的騎士手中，他們會為你們送來相應的補助。」
漢斯執政官催促道。
他其實不希望人們都被豐厚的補助誘惑，紛紛選擇離開，這會掏空這座在戰火當中倖存下來的小鎮，普勞施瓦倫總共也就一千多號人，說白了就是一座大村莊。
但誰又敢違背上面的命令呢？
騎士團的騎士們，可不是一群每天敲鐘吃齋的和尚。
只不過，他心底也不免詬病，那位新來的大團長實在有些慷慨過頭了，照這麼算，他要揮霍出多少頭耕牛給普魯士的泥腿子們？他們不是還在跟波蘭人打仗嗎？
人們懷揣著滿腹心事散去了。
小莉娜依舊憧憬著回到家鄉和家人團聚，但她的父親卻帶著滿腔心事。
兩家人走在路上，獵戶幾次欲言又止。
小米歇爾則沉浸在又要失去朋友的悲傷當中，沒注意到格蕾特嬸嬸走在路
上，時不時流露出的思索神色。
第二天清早。
格蕾特嬸嬸打開門時，正看到那高大的獵戶站在院落門口，有些焦慮地來回踱步著。
見到格蕾特嬸嬸，他那黝黑的臉上也有些發紅。
「日安，耶格爾先生。」
格蕾特朝他招了招手：「您一早來有什麼事嗎？」
獵戶嘴唇囁嚅了好一陣，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格蕾特嬸嬸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她說：「您是來邀請我和小米歇爾，跟您組成一戶」嗎？」
獵戶先是點頭，又趕忙搖頭，最終漲紅著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他已經後悔自己的魯莽之舉了，畢竟瑪格蕾特女士和米歇爾還保有鎮子上的房產，小米歇爾的父母和瑪格蕾特女士的亡夫也留給了他們一些遺產。
留在熟悉的小鎮上，怎麼都比跟著他，到一座人生地不熟的偏僻村莊生活要強得多——何況那座村莊還只有他們一戶人。
格蕾特嬸嬸也陷入了沉默。
昨晚，她也曾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如今，他們手裡的確還有一些余錢，那是那位好心的薇薇安娜小姐留給他們的，但他們卻沒有能夠維持生計的手段，她的亡夫老博舍克是一名鐵匠，而她不過是一個只會漿洗衣服的婦人，未來該如何教導小米歇爾成為一個男人呢？
而耶格爾先生，雖然沉默寡言，但他確實是一名出色的獵戶，能夠保護她和小米歇爾。
「您是出於怎樣的考慮向我發出這樣的邀請呢？如果只是為了補助的話，出於對小莉娜的喜愛，我願意贊助您一些錢，用來購置耕牛和種子。」
格蕾特嬸嬸詢問道。
獵戶的聲音逐漸平和了下來，他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希望莉娜能有個母親，小米歇爾可以充當她的哥哥，我覺得您還有小米歇爾，都很合適。」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還不充分，又誠懇地說道：「而且，我覺得您會是一位合格的母親，以及...妻子。」
漫長的寂靜過後。
耶格爾聽到了瑪格蕾特女士的回答：「我也希望小米歇爾能夠有一位父親，還有一個可愛的妹妹—一耶格爾先生，帶我們離開這座充滿傷心的土地吧。」
獵戶瞪大了眼，驚喜填滿了他的胸膛。
「好，謝謝您...」
他下意識轉過身，手腳僵硬地想要離開，但剛走出兩步便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般回過頭，快步衝到了瑪格蕾特女士的面前。
他一把將其抱住，誠懇地說道：「我會待你和小米歇爾好的，我會教給他我的全部狩獵技巧，也會教他如何開墾耕地，駕馭耕牛，我會成為一個好繼父的。」
恰逢房門敞開。
小米歇爾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面前的中年男女閃電般分開，整個人都像是觸電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聽到格蕾特嬸嬸說：「我決定要帶著你，跟你耶格爾叔叔一同去耶格爾霍夫生活。」
「不，我才不走！」
他憤怒地指責道：「你願意拋下博舍克叔叔，我卻不願拋棄我的爹娘！」
此後，整整三天，他都沒跟格蕾特嬸嬸說話。
他不理解格蕾特嬸嬸為何要帶自己離開這個家，要他跟自己的父母分開，拋棄她剛離世不久的老博舍克—一她那樣溫柔的人，怎會這麼幹脆地選擇了背叛？
但格蕾特嬸嬸卻沒有安慰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收拾著那些舊物，將其中有用的留下，無用的裝進大箱子裡封存。
小莉娜找上門來時，小米歇爾憤怒地甩開了對方的手：「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要來搶我的母親。」
他衝進家門，把門反鎖，躲進了柴草堆後面。
就像那晚，他的母親臨死前對他所說的那樣——把自己藏好。
又一夜，他沒有回應格蕾特嬸嬸的話。
自己蜷縮了一整夜，直到早晨才揣著飢腸轆轆的肚子，跑到了墓園裡去，他哭著對冰冷的墓碑說道：「爸爸媽媽，我收回之前說的話，我又沒有媽媽了。」
他哭得聲嘶力竭，幾乎要昏死過去。
直至熟悉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他趕忙擦了擦眼淚，努力板著臉，把臉頰憋得通紅。
格蕾特嬸嬸換了身很漂亮的裝束，她越過了小米歇爾，來到了自己的丈夫墓前，在上面放下了一束迷迭香，她始終沒有側過臉去看身邊的小米歇爾，自顧自說道：「博舍克，我想帶小米歇爾離開了。」
「這裡不再有我們熟悉的鄰居，也沒有了我們維持生計的手段，小米歇爾是個幸運的小傢伙，得到了一位好心小姐的饋贈，但如果我們總能在困難的時候拿出錢來，遲早會被人盯上的。」
「耶格爾先生是一個很出色的獵人，而且他是個很有良知，也很勇敢的男人，他能保護小米歇爾，也能教導他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知道你肯定會怨我，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小米歇爾的啜泣聲停止了。
他看到豆大的淚珠落在了墓碑上，格蕾特嬸嬸跪倒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著，發出壓抑的低泣一這還是小米歇爾在那件事後，第一次看到格蕾特嬸嬸哭。
他幾乎呆立在了原地。
是啊，格蕾特嬸嬸怎麼會不痛苦呢？她是那樣的愛自己的丈夫。
但她依舊每天用笑容來面對自己，撫慰自己的傷痛。
他想起了自己這段時間看到的很多事，想起了被他忽略的淚痕，想起了格蕾特嬸嬸撫摸、擦拭著老博舍克叔叔留下的鍛錘。
他有些艱難地挪過去，扯了扯格蕾特嬸嬸的衣袖。
「嬸嬸...」
她低下頭，側過了臉，擦拭著臉上的淚珠，沒有說話。
小米歇爾學著母親安慰他時的動作，輕輕拍打著格蕾特嬸嬸的後背：「我跟您走就是了，去耶格爾霍夫。如果耶格爾叔叔待您不好的話，我會保護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