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騎士團的窘境（4.9K）
第352章 騎士團的窘境（4.9K）
當利奧醒來時，天色已泛起了魚肚白。
薇薇又昏睡了過去，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利奧為她細心擦拭過後，又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傳來的觸感竟是微有些溫熱，不再像此前那般滾燙。
黑貓蹲坐在床邊，詳細地將薇薇中途醒來的事告訴了利奧。
利奧如釋重負般長出了口氣。
薇薇安娜的恢復速度，比他最好的預估還要更好一些。
這可能要歸功於兩頭巨龍匯聚而來的龐大的火焰靈性，以及薇薇安娜小姐本就極佳，與巨龍締結契約紐帶後，再度得到了巨幅提升的火焰靈性親和。
利奧雙手叉在尼斯小姐的腋下，將她舉在了半空，即使是貓形態，尼斯小姐依舊是有些份量，肚皮上有一層柔軟的、流動的軟肉，見利奧滿眼笑意，尼斯小姐有些不悅地掙扎了起來。
她仿佛戴著白手套的後腳爪墊，蹬在利奧的臉上，渾身都在用力想要掙脫這個令她羞恥的姿勢。
「多虧你了，尼斯小姐。」
利奧將她放了下來，很認真地道了謝。
四足重新接觸地面，尼斯小姐又恢復了平時的優雅，她輕哼了聲，尾巴下意識豎起像天線，但立刻又很有淑女精神地將它落了下來。
「尼斯小姐，我得去處理一番此次暗殺事件的餘波一不過你放心，我會爭取在一個時辰內返回，在此之前，我會為薇薇餵服一份湯劑，你只需看好她就行，有事隨時與我聯繫。」
黑貓乖乖蹲坐好，認真應道：「一切交給我就好。」
窗外的龐然巨獸聞聲而動，巨大的金色眼眸僅一隻便能把城堡的窗戶堵得嚴嚴實實。
利奧只好又誠懇地對她表達了感謝：「也要感謝您，強大而又美麗的塔納托斯小姐，但為了薇薇的安全，還要辛苦您繼續看護下去了。」
哼巨大的灰鱗巨龍鼻孔處噴出了兩道硫磺味的硝煙，巨大的頭顱重新抬起，在晨霧中，仿佛海邊燈塔之中兩道來回掃射的，為迷失船舶指引方向的明燈。
利奧取出那把一米八的黑火劍將其扛在肩上，昨夜短暫的安眠，使他恢復了少許精力，但源血虧損產生的後遺症，仍使他的腳步有些發飄。
他現在剩下的力量，大概只有全盛時期的一半不到。
駐守在城堡外的龍首衛見到他出來，立刻一窩蜂地擁了上來，將他護在了中間。
格萊扎斯將軍看著利奧蒼白的臉色，忍不住提醒道：「大人，我知道您擔心薇薇安娜小姐的身體，但您的身體如果累垮了，誰又能代替您去照顧薇薇安娜小姐呢？」
薩瓦、格奧爾基、瓦西里，還有老揚庫四個老夥伴也圍了上來，滿懷憂慮地表達了自己的關切。
格奧爾基埋怨道：「利奧，龍首衛作為你的親衛，你應該時刻把我們帶在身邊才對，如果當時有我們在，一定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老揚庫讚許地點了點頭：「利奧，我知道你自恃擁有超凡脫俗的武力，但在瓦爾納戰役中，如果不是瓦迪斯瓦夫國王自恃勇武，又怎會招致敗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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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曾經的小夥伴們的關切，利奧照單全收，哪怕他們的語氣在旁人看來有些僭越。
他微笑著說道：「放心吧，我會牢牢記住這次的教訓，在未來，我會將龍首衛長久地置於身邊。」
他不喜歡帶著近衛軍的原因，其實主要歸咎於他是個龍騎士，只要不帶隨行人員就能快速機動；近衛軍卻不行，照這麼來看，首批亞龍騎士團的成員，就該從龍首衛中挑選，或者乾脆就在龍首衛的編制下面另闢一個新編制。
乾脆便叫「龍翼衛」好了。
談話間，晨霧間朦朧的巨大灰影發出了低沉的催促聲，震得腳下大地都在顫抖。
「抓緊時間吧，夥計們。」
利奧打了個手勢，一百八十餘名自獅巢城跟隨而來的，由羅馬人和少數瓦拉幾亞人組成的近衛軍，浩浩蕩蕩地簇擁著他朝斯德丁的市政廳走去。
市政廳下。
冰冷的地牢里，此時已是人滿為患，許多刑具上都沾染了凝固的血漬。
選侯沒有放過任何可能跟刺客勾結的對象，尤其是那些在議會上，公然發表抵抗言論，要向漢薩聯盟和丹麥人求援的斯德丁顯貴，甚至可以說是有意進行了擴大化。
哪怕女兒的性命垂危，選侯仍舊不忘藉機處置一些反對派。
這可能才是一位統治者所應當具備的素養。
教頭此時被鎖鏈纏在了十字架上，陰冷的地牢里充斥著血腥味和腐爛稻草的氣息，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的那隻火把，整個地牢里充斥著人們絕望的哀嘆和咒罵聲。
他曾是知名的劍術大師，早年在義大利地區遊歷，有幸得到了劍術大師菲奧雷·德·利貝里的指導，後來返回德意志地區，曾為不少諸侯效力。
後來，他被斯德丁公爵奧托三世的母親伊莉莎白聘請，進入到了斯德丁宮廷，很快便憑藉出眾的劍術，被委以為訓練斯德丁公爵衛隊的重任。
他既跟伊莉莎白女士有著這樣的關係，又曾在議會上堅定表達了要抵抗到底的決心，這才使他背負了最大的嫌疑，遭受了選侯近衛的嚴刑拷問。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承認自己跟這起刺殺案件有半點牽連。
他不怕死，但絕不願背負刺殺利奧和他的未婚妻的冤屈。
走廊里，突然傳出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整個牢房裡一時間都變得喧囂了起來，相較於接受新一輪的嚴刑拷打，他們更擔心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當中，在老鼠與跳蚤的陪伴之下逐漸腐爛一許多有過被囚禁於地牢當中的經歷的貴族，在被解救出來以後，都或多或少出現了瘋癲的徵兆，哪怕他們的肉體之上未曾被施以任何處刑。
吱咔牢房的大門敞開。
密集的，明晃晃的火把晃得教頭有些睜不開眼。
緩了許久之後，來人的身形才變得不再那麼模糊不清。
那人說道：「你是迪特里希·馮·施韋茨。」
教頭努力挺直了脊背，哪怕手腕被未經打磨，帶有尖刺的鐵鐐銬磨得生疼：「放心，我還沒瘋，你們死了這條心吧。我寧可死，也不會背負這些不屬於我的罪名。」
「你可以走了。」
來人如此說道。
教頭愣了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我說你可以走了。」
來人身邊的兩名衛兵立刻上前，解下了教頭身上的鐐銬。
教頭還是有些發愣，他不敢置信地活動著手腕，突然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假意讓我離開，再以我試圖越獄的罪名將我處決？呵呵，我告訴你們，我是不會就此離開的。」
對面的人似是有些無語，他揮了揮手，命令自己身後的衛兵拿著火把上前，照亮了自己的臉龐—一他此前是背光而立，面部輪廓都籠罩在陰影當中。
被這前移的火把一照，這才使教頭得窺真容。
「是你！」
教頭驚愕地瞪大了眼。
哪怕雙方曾是敵對關係，但教頭就連自己也不信這樣的大人物，會親自來愚弄他。
「現在相信我對你的安排了吧。」
利奧沉聲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此次刺殺事件，既與你無關，也與伊莉莎白女士無關，這件事就此定性，所有無辜者都將得到釋放，你們在城裡的財富和莊園也都將得到歸還。」
教頭愣了好一會兒，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你...您真的願意放我們離開？」
利奧輕嘆道：「我很遺憾您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如果您暫時沒有去處的話，可以考慮到普魯士去，那裡正百廢待興，正缺乏您這樣的人才。」
教頭沉默了許久，才道：「您果真如傳說中那般公正，我會認真考慮您的提議的。」
他不願為選侯效力，但年事已高的他，如今可考慮的去處已經很少了。
在離去前，這位近來名震北德意志，乃至整個基督世界的顯赫人物又給予了他一個陶罐，利奧對他說道：「這份藥劑能夠治癒您身上的創傷，願我們有朝一日能在普魯士重逢。」
教頭神色複雜地接過了陶罐。
臨別前，他鄭重地道了謝。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他遭受了無妄之災，最後也不過是拿回了自己應得的東西，而沒有得到任何補償，這仍舊是一種不公一但只要是稍懂政治的人，都會明白，牽連到此等謀刺大案，能全身而退就已經很不錯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釋放，他們千恩萬謝地向利奧表達了自己的感激，恨不得跪下來親吻他的靴子，尋常人很難想像他們在這段時間裡內心中的煎熬。
當利奧到來時，他們還以為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殘酷的處刑，或者乾脆被掛到絞刑架上去。
走出地牢時，選侯正在那等待著他。
在來時，利奧曾跟選侯發生過如下的對話：「讓無辜者們離開吧。」
利奧說道。
選侯對此明確表達了反對意見，這些人是斯德丁暗藏的隱患，他們又經過了拷打，財物被沒收，家族宅邸被攻破，未來必定會成為選侯推行自身統治的攔路石。
但利奧給出的回答是：「您今日起床時，是否有看到城堡山上的灰死神？」
「當然。」
選侯不假思索道。
灰死神的巍峨龍軀，堪比一座移動城堡，它盤踞於斯德丁的城堡中庭，便如北歐神話中，那「環繞中庭之蛇」「塵世之巨蟒」耶夢加得一般。
誰又能忽視這樣的偉力呢？
「那您又是否會覺得，這些人足以充當阻塞您統治的絆腳石呢？他們甚至都稱不上您靴子裡進去的小石子，頂多算是沙礫，又何必要為此背負暴君之名呢？」
利奧沉聲道：「不管斯德丁人究竟是出於怎樣的考量，他們終究是沒讓您損耗一兵一卒便拱手獻出了這座富饒的城市，而我們也都已經知曉，刺客的幕後主使是奧斯曼人，斯德丁人再怎麼大膽，也絕不敢跟異教徒的暴君勾結，最多也就是受了他們偽裝目標的迷惑，但這又如何能怪罪到他們頭上呢？」
便連利奧自己，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勘破這些刺客們的偽裝。
利奧又道：「如果您擔心這些人會成為您統治的隱患，也可以考慮把這些人
交給我，普魯士正式百廢待興的時候，急需一切人才。不僅是斯德丁人，也包括您麾下那些封臣們的次子，所有有才能的人，都將得到重用。」
普魯士的重建正在艱難且緩慢地推行著，進度遠比利奧預估的還要更慢。
那些被戰火蹂躪，被迫背井離鄉的難民們，在騎士團和城市議會或主動或被迫援助的物資支持下，重新返回了已成一片廢墟的故土，開始了漫長的重建工作。
騎士團如今最大的問題是，基層組織架構已經完全失靈。
在最危急的時刻，騎士團仍舊登記在冊的騎士兄弟僅剩下二百八十九人，這還要排除那些只存在於名錄之上，甚至從未來到過普魯士，僅負責管理在神羅的贈地、莊園和城堡的行政人員；以及僅通過捐贈等手段，取得了騎士團的榮譽頭銜，但實際不過是在騎士團的名錄上掛了個名的榮譽成員。
真正能投入到戰鬥當中的修會騎士，僅有一百餘人。
而在戰前，這個數字是接近八百人，刨除掉派駐帝國管區，隸屬於利沃尼亞分團，以及年歲已高，無法履行戰鬥職責的人員，普魯士本土的騎士兄弟約有四百人。
其餘的軍力，必須要依靠世俗附庸和僱傭兵來提供。
殘酷的戰爭導致這四百名騎士折損掉了一半還多，作為騎士候補的武裝侍從也凋零了大半。
利奧抵達哥尼斯堡後，火速提拔了一批在戰爭中表現出色的武裝侍從為「騎士兄弟」，勉強填充起了騎士團的行政班底，可一開始著手重建工作，這點人力便顯得捉襟見肘了。
作為騎士團總管的海因里希·羅伊斯·馮·普勞恩，幾次三番去信腓特烈選侯，想要將前線軍中的一百餘名修會騎士重新調回本土，但都被選侯搪塞了過去。
選侯麾下，僅有自己的選侯近衛屬於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但仍舊缺乏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的力量，這一百餘名修會騎士可以說是聯軍中的絕對核心。
好在，如今的波美拉尼亞戰事已經結束，這一百餘名修會騎士總算能夠重返普魯士了。
但隨著重建工作的鋪開，這份人力匱乏的狀況，只會更加嚴峻一除非利奧願意施行分封，只要他放開這個口子，神聖羅馬帝國境內那些無法繼承家族產業的貴族次子們，便會如同嗅到蜂蜜的蜂群一般匯聚而來。
他們會熱切地催促自己的父親或是兄長給予一大筆錢財，自帶乾糧、護衛和領民前往這片荒廢之地，勤勤懇懇地建設自己的領地，不惜傾盡所有。
但利奧可不打算這麼幹。
權力一旦放出去，再想收回就很難了。
他即使要改組騎士團為世俗公國，也最多只會設立如匈牙利的「縣伯爵」這樣的行政官職，而不會縱容麾下出現大量的世襲諸侯。
就連為他效命的騎士兄弟們，要麼只能獲得「名義地產」即只獲得土地收益的分配，而不能獲得領地控制權；要麼便只能接受僱傭制，按服役時間領取軍餉。
對於本就施行土地公有制的騎士團國，這份制度的確立不會遭受太多的阻礙。
當然，肯定會有相當一部分世俗化改革的擁護者，會對此大失所望—一畢竟他們擁護世俗化改革的重要原因便是，他們不再想僅擔任城堡總管，而是想獲得一份真的可以傳承給後代的領地。
但若是擔心遭遇阻礙，擔心自己違背了擁護者們的期待，便對臣僕們妥協，那利奧還不如直接改名為「好王勒內」。
說來也有趣，好王勒內絕不是一個好王，頂多算一個好人—一反觀勃艮第的好人腓力，縱觀他的所作所為，與好人絕對相距甚遠，但他卻毋庸置疑是一位無冕的「好王」。
選侯對此給出的答覆是：「既然這是你的意見，那便儘管去做吧，我所能教給你的東西已經很少了，而且很可能已經過時—一畢竟，我又不是龍騎士。」
他拍了拍利奧的肩膀，說道：「布蘭登堡的未來，終究是屬於你的。」
當利奧醒來時，天色已泛起了魚肚白。
薇薇又昏睡了過去，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利奧為她細心擦拭過後，又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傳來的觸感竟是微有些溫熱，不再像此前那般滾燙。
黑貓蹲坐在床邊，詳細地將薇薇中途醒來的事告訴了利奧。
利奧如釋重負般長出了口氣。
薇薇安娜的恢復速度，比他最好的預估還要更好一些。
這可能要歸功於兩頭巨龍匯聚而來的龐大的火焰靈性，以及薇薇安娜小姐本就極佳，與巨龍締結契約紐帶後，再度得到了巨幅提升的火焰靈性親和。
利奧雙手叉在尼斯小姐的腋下，將她舉在了半空，即使是貓形態，尼斯小姐依舊是有些份量，肚皮上有一層柔軟的、流動的軟肉，見利奧滿眼笑意，尼斯小姐有些不悅地掙扎了起來。
她仿佛戴著白手套的後腳爪墊，蹬在利奧的臉上，渾身都在用力想要掙脫這個令她羞恥的姿勢。
「多虧你了，尼斯小姐。」
利奧將她放了下來，很認真地道了謝。
四足重新接觸地面，尼斯小姐又恢復了平時的優雅，她輕哼了聲，尾巴下意識豎起像天線，但立刻又很有淑女精神地將它落了下來。
「尼斯小姐，我得去處理一番此次暗殺事件的餘波一不過你放心，我會爭取在一個時辰內返回，在此之前，我會為薇薇餵服一份湯劑，你只需看好她就行，有事隨時與我聯繫。」
黑貓乖乖蹲坐好，認真應道：「一切交給我就好。」
窗外的龐然巨獸聞聲而動，巨大的金色眼眸僅一隻便能把城堡的窗戶堵得嚴嚴實實。
利奧只好又誠懇地對她表達了感謝：「也要感謝您，強大而又美麗的塔納托斯小姐，但為了薇薇的安全，還要辛苦您繼續看護下去了。」
哼巨大的灰鱗巨龍鼻孔處噴出了兩道硫磺味的硝煙，巨大的頭顱重新抬起，在晨霧中，仿佛海邊燈塔之中兩道來回掃射的，為迷失船舶指引方向的明燈。
利奧取出那把一米八的黑火劍將其扛在肩上，昨夜短暫的安眠，使他恢復了少許精力，但源血虧損產生的後遺症，仍使他的腳步有些發飄。
他現在剩下的力量，大概只有全盛時期的一半不到。
駐守在城堡外的龍首衛見到他出來，立刻一窩蜂地擁了上來，將他護在了中間。
格萊扎斯將軍看著利奧蒼白的臉色，忍不住提醒道：「大人，我知道您擔心薇薇安娜小姐的身體，但您的身體如果累垮了，誰又能代替您去照顧薇薇安娜小姐呢？」
薩瓦、格奧爾基、瓦西里，還有老揚庫四個老夥伴也圍了上來，滿懷憂慮地表達了自己的關切。
格奧爾基埋怨道：「利奧，龍首衛作為你的親衛，你應該時刻把我們帶在身邊才對，如果當時有我們在，一定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老揚庫讚許地點了點頭：「利奧，我知道你自恃擁有超凡脫俗的武力，但在瓦爾納戰役中，如果不是瓦迪斯瓦夫國王自恃勇武，又怎會招致敗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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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曾經的小夥伴們的關切，利奧照單全收，哪怕他們的語氣在旁人看來有些僭越。
他微笑著說道：「放心吧，我會牢牢記住這次的教訓，在未來，我會將龍首衛長久地置於身邊。」
他不喜歡帶著近衛軍的原因，其實主要歸咎於他是個龍騎士，只要不帶隨行人員就能快速機動；近衛軍卻不行，照這麼來看，首批亞龍騎士團的成員，就該從龍首衛中挑選，或者乾脆就在龍首衛的編制下面另闢一個新編制。
乾脆便叫「龍翼衛」好了。
談話間，晨霧間朦朧的巨大灰影發出了低沉的催促聲，震得腳下大地都在顫抖。
「抓緊時間吧，夥計們。」
利奧打了個手勢，一百八十餘名自獅巢城跟隨而來的，由羅馬人和少數瓦拉幾亞人組成的近衛軍，浩浩蕩蕩地簇擁著他朝斯德丁的市政廳走去。
市政廳下。
冰冷的地牢里，此時已是人滿為患，許多刑具上都沾染了凝固的血漬。
選侯沒有放過任何可能跟刺客勾結的對象，尤其是那些在議會上，公然發表抵抗言論，要向漢薩聯盟和丹麥人求援的斯德丁顯貴，甚至可以說是有意進行了擴大化。
哪怕女兒的性命垂危，選侯仍舊不忘藉機處置一些反對派。
這可能才是一位統治者所應當具備的素養。
教頭此時被鎖鏈纏在了十字架上，陰冷的地牢里充斥著血腥味和腐爛稻草的氣息，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的那隻火把，整個地牢里充斥著人們絕望的哀嘆和咒罵聲。
他曾是知名的劍術大師，早年在義大利地區遊歷，有幸得到了劍術大師菲奧雷·德·利貝里的指導，後來返回德意志地區，曾為不少諸侯效力。
後來，他被斯德丁公爵奧托三世的母親伊莉莎白聘請，進入到了斯德丁宮廷，很快便憑藉出眾的劍術，被委以為訓練斯德丁公爵衛隊的重任。
他既跟伊莉莎白女士有著這樣的關係，又曾在議會上堅定表達了要抵抗到底的決心，這才使他背負了最大的嫌疑，遭受了選侯近衛的嚴刑拷問。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承認自己跟這起刺殺案件有半點牽連。
他不怕死，但絕不願背負刺殺利奧和他的未婚妻的冤屈。
走廊里，突然傳出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整個牢房裡一時間都變得喧囂了起來，相較於接受新一輪的嚴刑拷打，他們更擔心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當中，在老鼠與跳蚤的陪伴之下逐漸腐爛一許多有過被囚禁於地牢當中的經歷的貴族，在被解救出來以後，都或多或少出現了瘋癲的徵兆，哪怕他們的肉體之上未曾被施以任何處刑。
吱咔牢房的大門敞開。
密集的，明晃晃的火把晃得教頭有些睜不開眼。
緩了許久之後，來人的身形才變得不再那麼模糊不清。
那人說道：「你是迪特里希·馮·施韋茨。」
教頭努力挺直了脊背，哪怕手腕被未經打磨，帶有尖刺的鐵鐐銬磨得生疼：「放心，我還沒瘋，你們死了這條心吧。我寧可死，也不會背負這些不屬於我的罪名。」
「你可以走了。」
來人如此說道。
教頭愣了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我說你可以走了。」
來人身邊的兩名衛兵立刻上前，解下了教頭身上的鐐銬。
教頭還是有些發愣，他不敢置信地活動著手腕，突然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假意讓我離開，再以我試圖越獄的罪名將我處決？呵呵，我告訴你們，我是不會就此離開的。」
對面的人似是有些無語，他揮了揮手，命令自己身後的衛兵拿著火把上前，照亮了自己的臉龐—一他此前是背光而立，面部輪廓都籠罩在陰影當中。
被這前移的火把一照，這才使教頭得窺真容。
「是你！」
教頭驚愕地瞪大了眼。
哪怕雙方曾是敵對關係，但教頭就連自己也不信這樣的大人物，會親自來愚弄他。
「現在相信我對你的安排了吧。」
利奧沉聲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此次刺殺事件，既與你無關，也與伊莉莎白女士無關，這件事就此定性，所有無辜者都將得到釋放，你們在城裡的財富和莊園也都將得到歸還。」
教頭愣了好一會兒，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你...您真的願意放我們離開？」
利奧輕嘆道：「我很遺憾您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如果您暫時沒有去處的話，可以考慮到普魯士去，那裡正百廢待興，正缺乏您這樣的人才。」
教頭沉默了許久，才道：「您果真如傳說中那般公正，我會認真考慮您的提議的。」
他不願為選侯效力，但年事已高的他，如今可考慮的去處已經很少了。
在離去前，這位近來名震北德意志，乃至整個基督世界的顯赫人物又給予了他一個陶罐，利奧對他說道：「這份藥劑能夠治癒您身上的創傷，願我們有朝一日能在普魯士重逢。」
教頭神色複雜地接過了陶罐。
臨別前，他鄭重地道了謝。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他遭受了無妄之災，最後也不過是拿回了自己應得的東西，而沒有得到任何補償，這仍舊是一種不公一但只要是稍懂政治的人，都會明白，牽連到此等謀刺大案，能全身而退就已經很不錯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釋放，他們千恩萬謝地向利奧表達了自己的感激，恨不得跪下來親吻他的靴子，尋常人很難想像他們在這段時間裡內心中的煎熬。
當利奧到來時，他們還以為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殘酷的處刑，或者乾脆被掛到絞刑架上去。
走出地牢時，選侯正在那等待著他。
在來時，利奧曾跟選侯發生過如下的對話：「讓無辜者們離開吧。」
利奧說道。
選侯對此明確表達了反對意見，這些人是斯德丁暗藏的隱患，他們又經過了拷打，財物被沒收，家族宅邸被攻破，未來必定會成為選侯推行自身統治的攔路石。
但利奧給出的回答是：「您今日起床時，是否有看到城堡山上的灰死神？」
「當然。」
選侯不假思索道。
灰死神的巍峨龍軀，堪比一座移動城堡，它盤踞於斯德丁的城堡中庭，便如北歐神話中，那「環繞中庭之蛇」「塵世之巨蟒」耶夢加得一般。
誰又能忽視這樣的偉力呢？
「那您又是否會覺得，這些人足以充當阻塞您統治的絆腳石呢？他們甚至都稱不上您靴子裡進去的小石子，頂多算是沙礫，又何必要為此背負暴君之名呢？」
利奧沉聲道：「不管斯德丁人究竟是出於怎樣的考量，他們終究是沒讓您損耗一兵一卒便拱手獻出了這座富饒的城市，而我們也都已經知曉，刺客的幕後主使是奧斯曼人，斯德丁人再怎麼大膽，也絕不敢跟異教徒的暴君勾結，最多也就是受了他們偽裝目標的迷惑，但這又如何能怪罪到他們頭上呢？」
便連利奧自己，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勘破這些刺客們的偽裝。
利奧又道：「如果您擔心這些人會成為您統治的隱患，也可以考慮把這些人
交給我，普魯士正式百廢待興的時候，急需一切人才。不僅是斯德丁人，也包括您麾下那些封臣們的次子，所有有才能的人，都將得到重用。」
普魯士的重建正在艱難且緩慢地推行著，進度遠比利奧預估的還要更慢。
那些被戰火蹂躪，被迫背井離鄉的難民們，在騎士團和城市議會或主動或被迫援助的物資支持下，重新返回了已成一片廢墟的故土，開始了漫長的重建工作。
騎士團如今最大的問題是，基層組織架構已經完全失靈。
在最危急的時刻，騎士團仍舊登記在冊的騎士兄弟僅剩下二百八十九人，這還要排除那些只存在於名錄之上，甚至從未來到過普魯士，僅負責管理在神羅的贈地、莊園和城堡的行政人員；以及僅通過捐贈等手段，取得了騎士團的榮譽頭銜，但實際不過是在騎士團的名錄上掛了個名的榮譽成員。
真正能投入到戰鬥當中的修會騎士，僅有一百餘人。
而在戰前，這個數字是接近八百人，刨除掉派駐帝國管區，隸屬於利沃尼亞分團，以及年歲已高，無法履行戰鬥職責的人員，普魯士本土的騎士兄弟約有四百人。
其餘的軍力，必須要依靠世俗附庸和僱傭兵來提供。
殘酷的戰爭導致這四百名騎士折損掉了一半還多，作為騎士候補的武裝侍從也凋零了大半。
利奧抵達哥尼斯堡後，火速提拔了一批在戰爭中表現出色的武裝侍從為「騎士兄弟」，勉強填充起了騎士團的行政班底，可一開始著手重建工作，這點人力便顯得捉襟見肘了。
作為騎士團總管的海因里希·羅伊斯·馮·普勞恩，幾次三番去信腓特烈選侯，想要將前線軍中的一百餘名修會騎士重新調回本土，但都被選侯搪塞了過去。
選侯麾下，僅有自己的選侯近衛屬於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但仍舊缺乏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的力量，這一百餘名修會騎士可以說是聯軍中的絕對核心。
好在，如今的波美拉尼亞戰事已經結束，這一百餘名修會騎士總算能夠重返普魯士了。
但隨著重建工作的鋪開，這份人力匱乏的狀況，只會更加嚴峻一除非利奧願意施行分封，只要他放開這個口子，神聖羅馬帝國境內那些無法繼承家族產業的貴族次子們，便會如同嗅到蜂蜜的蜂群一般匯聚而來。
他們會熱切地催促自己的父親或是兄長給予一大筆錢財，自帶乾糧、護衛和領民前往這片荒廢之地，勤勤懇懇地建設自己的領地，不惜傾盡所有。
但利奧可不打算這麼幹。
權力一旦放出去，再想收回就很難了。
他即使要改組騎士團為世俗公國，也最多只會設立如匈牙利的「縣伯爵」這樣的行政官職，而不會縱容麾下出現大量的世襲諸侯。
就連為他效命的騎士兄弟們，要麼只能獲得「名義地產」即只獲得土地收益的分配，而不能獲得領地控制權；要麼便只能接受僱傭制，按服役時間領取軍餉。
對於本就施行土地公有制的騎士團國，這份制度的確立不會遭受太多的阻礙。
當然，肯定會有相當一部分世俗化改革的擁護者，會對此大失所望—一畢竟他們擁護世俗化改革的重要原因便是，他們不再想僅擔任城堡總管，而是想獲得一份真的可以傳承給後代的領地。
但若是擔心遭遇阻礙，擔心自己違背了擁護者們的期待，便對臣僕們妥協，那利奧還不如直接改名為「好王勒內」。
說來也有趣，好王勒內絕不是一個好王，頂多算一個好人—一反觀勃艮第的好人腓力，縱觀他的所作所為，與好人絕對相距甚遠，但他卻毋庸置疑是一位無冕的「好王」。
選侯對此給出的答覆是：「既然這是你的意見，那便儘管去做吧，我所能教給你的東西已經很少了，而且很可能已經過時—一畢竟，我又不是龍騎士。」
他拍了拍利奧的肩膀，說道：「布蘭登堡的未來，終究是屬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