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這份定力
夏九安到了北鎮撫司，先去了門房點卯。
她把名字簽上，轉身往值房方向走，拐過迴廊的轉角，迎面就撞見江野打著哈欠從另一頭過來。
他眼下一片青黑，官袍皺巴巴的，顯然是熬了一整夜。
夏九安笑眯眯地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江大哥，還有肉包子，吃嗎？"
江野擺擺手，哈欠打得下巴快脫了臼："不吃了，我回去補覺。"
夏九安看他那副模樣，心裡猜了個七八分："江大哥，看樣子這案子是有線索了？"
江野揉了揉眼睛，聲音里還帶著困意，但透著股壓不住的興奮："凌晨的時候，周莽落網了。他奶奶的，這人鬼精鬼精的，說是去江南，結果殺了個回馬槍又回京城了。這孫子鬼道的很，裝成打更的，估摸這孫子也知道東廠和太子兩邊都不討好了，所以回去看看，這不，被我抓個正著，眼下正關在昭獄呢。"
夏九安適時地捧了一句："不愧是江大哥，管他是喬裝什麼樣子，都難逃你的法眼。"
江野被這話拍得舒坦，咧嘴笑了笑："那是啊。"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困得眼皮直打架，"行了不說了，我去補覺了。哦對了，咱們頭兒說了，你到了之後，去一趟。"
夏九安"哎"了一聲，目送江野晃著肩膀往休息處走了。她把油紙包好的肉包子放回自己值房的桌上，又喝了口水，這才往昭獄的方向去。
昭獄的台階她走得很慢。上一次被押進來的時候是白天，這一次是主動走進來，可那股陰冷潮濕的氣味仍然讓她胃裡翻了一下。
她壓下那點不舒服，順著石階往下走，才轉過拐角，就聽見了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噼啪作響，混合著男人壓抑的悶哼。
昭獄深處燈火通明。
陸冥坐在一把椅子上，翹著腿，姿態散漫，目光卻緊緊鎖在對面被吊起來的人身上。
周莽雙手被鐵鏈懸在樑上，腳勉強沾地，身上已經橫七豎八地布滿了血道子，衣衫碎成布條貼在傷口上。
榮措站在他面前，手裡提著一條皮鞭，鞭梢滴著血。
榮措又抽了一鞭，周莽渾身一顫，抬起頭來，嘴角掛著血絲，竟然笑了一下："怎麼？沒吃飯？就這麼點力氣？"
榮措剛想再補一鞭，陸冥抬手止住了他。他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把短刃，起身走到周莽面前。
榮措讓開身子，燭火把陸冥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周莽身後的牆上。
陸冥低頭看著周莽，語氣淡淡的："這麼硬氣？誰給你的底氣？是東廠？還是太子府？"
周莽抬起頭，目光和陸冥對上，忽然咧嘴笑了，牙縫裡都是血："哼，就憑你，也想要撬開我的嘴？兩邊，你都得罪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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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冥也不惱，話裡帶了點涼薄的耐心："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案子就破，這是北鎮撫司的規矩。至於你——"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沉，短刃扎進了周莽的大腿。刃口一旋，生生劃開一道口子。周莽"啊——"一聲慘叫，整個人繃緊了鐵鏈，腦袋猛地往後仰，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陸冥的手沒停，刃尖一轉，又劃了一道。
周莽疼得渾身發抖，倒吸著涼氣，咬著牙喊："有本事，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北鎮撫司都是軟腳蝦！就連你，陸冥！也是一樣！"
陸冥笑著搖了搖頭，把短刃從周莽腿上抽出來，刃口在對方衣擺上蹭了蹭血跡："激將法，太小兒科了。"
他走回椅子上坐下，重新翹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搭著，姿態鬆弛得像在喝茶閒談："說說吧，周莽，你為什麼要殺沈硯秋？明面上你是太子的人，那沈硯秋是太子的幕僚，你殺了他——你的身份，本官不用審訊就知道你是東廠的人。"
夏九安覺得奇怪，陸冥心思深沉，又腹黑，他斷然不會將答案提前說出來的，看來這兩邊的人，都不對……
周莽喘了幾口粗氣，抬頭盯著陸冥，沉默了片刻。
昭獄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和鐵鏈偶爾的晃動聲。
"陸冥，夠狠。"周莽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行啊，既然你要問，我就說。"
一旁的錦衣衛已經鋪開紙筆，筆尖懸在紙面上等著。
陸冥全程沒有任何波瀾。
"沈硯秋是太子蕭恆貼身幕僚、秘密監察御史，專查江南茶政貪腐、官商勾結、私茶走私大案，手握勛貴與北狄茶馬交易的絕密帳冊。"周莽喘了一口氣，喉嚨裡帶著血沫的咕嚕聲，"而我的確不是太子府的人。我被安插在茶園，負責看守走私據點。"
夏九安就站在陸冥的椅子後面，將這一切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她垂著眼，可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茶園、走私、帳冊、太子和東廠——這條線比她想像的深得多。
陸冥微微偏了偏頭："有點意思。能夠將你運送到茶山，看來並非東廠的手筆。"
夏九安看著陸冥的背影，是了，這人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帶著答案問問題，這人果然讓人看不透。
周莽冷哼一聲，繼續說下去："我貪財、膽小，被上層脅迫殺人，我無奈。可陸指揮使，你同我本來沒什麼區別——不都是上等人的一把槍，一條狗！"
榮措作勢又要上前，陸冥抬手攔住他。"無礙，不過是跳樑小丑，口舌之快。"
陸冥換了個坐姿，往前傾了傾身："繼續吧。說說背後指使你的人是誰？那人能夠以你一個臭蟲撬動太子府和東廠——"
周莽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昭獄的樓梯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空之音。
一支毒箭從暗處射出，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精準地沒入了周莽的咽喉。
周莽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斷裂般的氣音，脖頸一歪，整個人徹底軟在了鐵鏈里。
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與此同時，樓梯轉角處一名穿著送飯雜役服飾的人扔出毒箭後，手裡多了一枚毒囊，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嘴裡。牙關一合，毒囊破裂，那人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角淌出一線黑血。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夏九安站在陸冥身後，瞳孔微縮，心臟猛地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但腳釘在原地沒動，她一個現代人，親眼看著人被殺，還是有點腿軟的。
陸冥坐在椅子上，全程連姿勢都沒換。他看了一眼掛在鐵鏈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周莽，又看了一眼樓梯口那具倒下的屍體，片刻的靜默之後，開口說了一句。
"收拾乾淨。"
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人把桌上的茶盞撤下去。
榮措拱手應下，一揮手，兩個錦衣衛快步上前處理現場。
屍體被拖下來，鐵鏈解開，血跡被粗布擦洗——動作又快又安靜，顯然不是頭一回。
陸冥這才側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落在夏九安臉上。
"什麼時候來的？"
夏九安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剛到。"
陸冥站起來，邁步往昭獄的石階上走："走吧，去書房。"
夏九安點頭，跟在他身後，一步步往上面走。
身後傳來榮措扔下鞭子、快步跟上來的腳步聲。
他們一前一後，從陰暗潮濕的昭獄回到了燭光明亮的走廊里。
夏九安走在他的斜後方，餘光瞥見陸冥的背影。方才他坐在椅子上平靜地審周莽、冷眼看著刺客殺人再自殺、末了還有工夫問她"什麼時候來的"——這份定力，她細想起來後背有點發涼。
她把名字簽上，轉身往值房方向走，拐過迴廊的轉角，迎面就撞見江野打著哈欠從另一頭過來。
他眼下一片青黑，官袍皺巴巴的，顯然是熬了一整夜。
夏九安笑眯眯地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江大哥，還有肉包子，吃嗎？"
江野擺擺手，哈欠打得下巴快脫了臼："不吃了，我回去補覺。"
夏九安看他那副模樣，心裡猜了個七八分："江大哥，看樣子這案子是有線索了？"
江野揉了揉眼睛，聲音里還帶著困意，但透著股壓不住的興奮："凌晨的時候，周莽落網了。他奶奶的，這人鬼精鬼精的，說是去江南，結果殺了個回馬槍又回京城了。這孫子鬼道的很，裝成打更的，估摸這孫子也知道東廠和太子兩邊都不討好了，所以回去看看，這不，被我抓個正著，眼下正關在昭獄呢。"
夏九安適時地捧了一句："不愧是江大哥，管他是喬裝什麼樣子，都難逃你的法眼。"
江野被這話拍得舒坦，咧嘴笑了笑："那是啊。"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困得眼皮直打架，"行了不說了，我去補覺了。哦對了，咱們頭兒說了，你到了之後，去一趟。"
夏九安"哎"了一聲，目送江野晃著肩膀往休息處走了。她把油紙包好的肉包子放回自己值房的桌上，又喝了口水，這才往昭獄的方向去。
昭獄的台階她走得很慢。上一次被押進來的時候是白天，這一次是主動走進來，可那股陰冷潮濕的氣味仍然讓她胃裡翻了一下。
她壓下那點不舒服，順著石階往下走，才轉過拐角，就聽見了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噼啪作響，混合著男人壓抑的悶哼。
昭獄深處燈火通明。
陸冥坐在一把椅子上，翹著腿，姿態散漫，目光卻緊緊鎖在對面被吊起來的人身上。
周莽雙手被鐵鏈懸在樑上，腳勉強沾地，身上已經橫七豎八地布滿了血道子，衣衫碎成布條貼在傷口上。
榮措站在他面前，手裡提著一條皮鞭，鞭梢滴著血。
榮措又抽了一鞭，周莽渾身一顫，抬起頭來，嘴角掛著血絲，竟然笑了一下："怎麼？沒吃飯？就這麼點力氣？"
榮措剛想再補一鞭，陸冥抬手止住了他。他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把短刃，起身走到周莽面前。
榮措讓開身子，燭火把陸冥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周莽身後的牆上。
陸冥低頭看著周莽，語氣淡淡的："這麼硬氣？誰給你的底氣？是東廠？還是太子府？"
周莽抬起頭，目光和陸冥對上，忽然咧嘴笑了，牙縫裡都是血："哼，就憑你，也想要撬開我的嘴？兩邊，你都得罪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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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冥也不惱，話裡帶了點涼薄的耐心："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案子就破，這是北鎮撫司的規矩。至於你——"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沉，短刃扎進了周莽的大腿。刃口一旋，生生劃開一道口子。周莽"啊——"一聲慘叫，整個人繃緊了鐵鏈，腦袋猛地往後仰，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陸冥的手沒停，刃尖一轉，又劃了一道。
周莽疼得渾身發抖，倒吸著涼氣，咬著牙喊："有本事，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北鎮撫司都是軟腳蝦！就連你，陸冥！也是一樣！"
陸冥笑著搖了搖頭，把短刃從周莽腿上抽出來，刃口在對方衣擺上蹭了蹭血跡："激將法，太小兒科了。"
他走回椅子上坐下，重新翹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搭著，姿態鬆弛得像在喝茶閒談："說說吧，周莽，你為什麼要殺沈硯秋？明面上你是太子的人，那沈硯秋是太子的幕僚，你殺了他——你的身份，本官不用審訊就知道你是東廠的人。"
夏九安覺得奇怪，陸冥心思深沉，又腹黑，他斷然不會將答案提前說出來的，看來這兩邊的人，都不對……
周莽喘了幾口粗氣，抬頭盯著陸冥，沉默了片刻。
昭獄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和鐵鏈偶爾的晃動聲。
"陸冥，夠狠。"周莽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行啊，既然你要問，我就說。"
一旁的錦衣衛已經鋪開紙筆，筆尖懸在紙面上等著。
陸冥全程沒有任何波瀾。
"沈硯秋是太子蕭恆貼身幕僚、秘密監察御史，專查江南茶政貪腐、官商勾結、私茶走私大案，手握勛貴與北狄茶馬交易的絕密帳冊。"周莽喘了一口氣，喉嚨裡帶著血沫的咕嚕聲，"而我的確不是太子府的人。我被安插在茶園，負責看守走私據點。"
夏九安就站在陸冥的椅子後面，將這一切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她垂著眼，可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茶園、走私、帳冊、太子和東廠——這條線比她想像的深得多。
陸冥微微偏了偏頭："有點意思。能夠將你運送到茶山，看來並非東廠的手筆。"
夏九安看著陸冥的背影，是了，這人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帶著答案問問題，這人果然讓人看不透。
周莽冷哼一聲，繼續說下去："我貪財、膽小，被上層脅迫殺人，我無奈。可陸指揮使，你同我本來沒什麼區別——不都是上等人的一把槍，一條狗！"
榮措作勢又要上前，陸冥抬手攔住他。"無礙，不過是跳樑小丑，口舌之快。"
陸冥換了個坐姿，往前傾了傾身："繼續吧。說說背後指使你的人是誰？那人能夠以你一個臭蟲撬動太子府和東廠——"
周莽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昭獄的樓梯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空之音。
一支毒箭從暗處射出，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精準地沒入了周莽的咽喉。
周莽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斷裂般的氣音，脖頸一歪，整個人徹底軟在了鐵鏈里。
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與此同時，樓梯轉角處一名穿著送飯雜役服飾的人扔出毒箭後，手裡多了一枚毒囊，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嘴裡。牙關一合，毒囊破裂，那人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角淌出一線黑血。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夏九安站在陸冥身後，瞳孔微縮，心臟猛地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但腳釘在原地沒動，她一個現代人，親眼看著人被殺，還是有點腿軟的。
陸冥坐在椅子上，全程連姿勢都沒換。他看了一眼掛在鐵鏈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周莽，又看了一眼樓梯口那具倒下的屍體，片刻的靜默之後，開口說了一句。
"收拾乾淨。"
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人把桌上的茶盞撤下去。
榮措拱手應下，一揮手，兩個錦衣衛快步上前處理現場。
屍體被拖下來，鐵鏈解開，血跡被粗布擦洗——動作又快又安靜，顯然不是頭一回。
陸冥這才側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落在夏九安臉上。
"什麼時候來的？"
夏九安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剛到。"
陸冥站起來，邁步往昭獄的石階上走："走吧，去書房。"
夏九安點頭，跟在他身後，一步步往上面走。
身後傳來榮措扔下鞭子、快步跟上來的腳步聲。
他們一前一後，從陰暗潮濕的昭獄回到了燭光明亮的走廊里。
夏九安走在他的斜後方，餘光瞥見陸冥的背影。方才他坐在椅子上平靜地審周莽、冷眼看著刺客殺人再自殺、末了還有工夫問她"什麼時候來的"——這份定力，她細想起來後背有點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