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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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傳來小太監低而快的回話:"廠公,宮外的傅景宴托人傳話,說剛剛得了一本好書,連夜讓人送進來,說是一定要呈給您過目。"

  催承喜的眉心微微一動,收了方才那副鬆散的神態。他從高進忠身上起來,攏了攏衣袍的領口,在起身時順手在他臀側掐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曖昧的許諾:"等著。雜家回來再說。"

  他起身去開門,接過外面遞進來的一本書,封面平平無奇,看起來就是一本普通的遊記。他合上門走到燈下,將書頁湊近燭火慢慢烘烤,片刻之後,紙面上緩緩浮現出一行行暗色的字跡,是用了特殊藥水書寫的密信。

  信中寫道:"刀疤於啟封驛站設伏,錦衣衛一行全軍覆沒,無一生還。襄陽之局已定,榮王再無回天之力。城中事宜一切順利,只待廠公後續指令。"

  催承喜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眼底那層笑意終於慢慢浮上來,他將書頁合攏,隨手丟進旁邊的銅盆里,又將蠟燭也丟進去,火舌一卷,藍皮的紙頁迅速捲曲發黑,化成一捧灰燼。他轉過身,手指勾了勾衣襟的系帶,朝著軟榻走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種成事之後才有的鬆弛和迫不及待。

  「小東西,雜家來了。」

  軟榻上的高進忠已經半褪了外衫,側身蜷在錦被裡,露出一截白膩的肩頭,眼巴巴地看著他走過來,聲音裡帶了幾分欲說還休的委屈:"廠公……對奴溫柔些。上回還疼了好幾日呢。"

  催承喜坐在榻邊,從床頭暗格里摸出一隻雕花小木盒,在手裡掂了掂,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低而帶笑:"這回不讓你疼。"他打開盒蓋,裡面……

  高進忠瞥了一眼,便紅著臉別過頭去,把臉埋進了軟枕里。

  外面還在下雨。

  雨聲細密地敲在瓦檐上,混著閃電偶爾划過天際時那一瞬間的慘白光芒,把窗紙照得明明滅滅。

  屋裡暗下去又亮起來,再暗下去,只剩下斷續的、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哭腔,還有一直討饒的聲響被雨聲蓋了大半,隔著門板什麼也聽不真切。

  第二日一早,雨停了。

  東邊的天透出一層薄薄的亮光,把驛站的瓦檐和院牆都洗得乾乾淨淨。

  錦衣衛已經整裝列隊,馬匹在門口打著響鼻,鞍轡上的水珠還沒幹透。

  陸冥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立在門邊的刀疤臉:"處理完這邊的事,襄陽城等你。"

  刀疤臉拱手彎腰,聲音恭敬:"是,陸大人。"


  隊列中應聲響起一片整齊的"是",馬蹄踏著雨後濕潤的官道,濺起細碎的水花,浩浩蕩蕩地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刀疤臉看著院子內橫七豎八堆著屍體,眼皮不由的一跳,若不是自己命大,棄暗投明,恐怕他也是其中的一具屍體。

  於是他將這裡倒了桐油,一個火把扔了進去。

  刀疤臉站在院牆外,看著那棟建築被烈火吞噬,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道陳舊的傷疤照得忽明忽暗。

  火舌猛地騰起來,將整座驛站連同那些屍體一同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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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疤臉站在躍動的火光前,像是立在一條生與死的分界線上。

  他就親自看著火,將這裡焚燒殆盡。

  驛站的火光燒了整整一日一夜。

  直到全然成灰燼,刀疤臉這才翻身上馬,朝著管道飛奔而去。

  三日後,襄陽城。

  城門守卒遠遠望見那面在北風中獵獵招展的錦衣衛旗幟,無需通傳便已拉開了柵欄,退到兩旁垂手而立。

  隊伍入城,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連叫賣聲都消停了。

  襄陽知府孫世昌早已得了消息,換了一身整潔官袍等在府衙門口,看見陸冥翻身下馬,趕緊迎前幾步,雙膝一彎便跪了下去:"指揮使大人到訪,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大人莫要怪責——"

  陸冥把韁繩遞給了身後的江野,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起來回話。此番北鎮撫司奉命調查榮王一案,若有需要你配合之處,自會通傳。無事不必打擾,各自安分辦差便是。"

  孫世昌趕緊稱是,又殷勤地補了一句:"下官已為諸位大人備好了別院,清淨寬敞,請大人移步。"

  陸冥點了下頭,一行人在他的引領下穿過兩條街巷,在一座三進院落前下了馬。

  院子裡乾淨齊整,沒有安排任何下人。

  陸冥交代下去,很快錦衣衛自己的人馬把守四門,每一道門都有人輪值。

  別院書房內。

  陸冥站在案前,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即日起,所有人便服出行。襄陽城內所有的異常,無論大小,都要查清楚。行事要隱秘,切勿打草驚蛇。"

  江野上前一步,手裡捧著一本冊子:"頭兒,孫世昌倒是殷勤,把襄陽城近來發生的怪事都整理成冊了,咱們要不要先翻翻?"

  陸冥看了那冊子一眼:"別人遞過來的東西,只是他想讓你看到的那部分。真正有用的東西,往往藏在那些他沒寫進冊子裡的角落。"

  江野"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陸冥看向江野和趙蜉蝣:"你們擅長追蹤勘驗,知府內外、榮王府周邊都要仔細查一遍。重點看有沒有人出入過異常的地方,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嚴格調查近期半年或者一年內,有什麼暗中交易。"

  兩人同時拱手:"是!"

  陸冥又看向榮措和李慕雪:"你們喬裝成百姓,去街頭巷尾盤查。血雨的消息最早從哪傳出來的、誰在傳、傳得最凶的地方是哪——酒樓茶肆、街邊茶棚、一切能傳遞消息的地方都不要放過。把線索理清楚,回來稟告。"

  兩人也拱手應下。

  屋內的其他人陸續散去,書房裡便只剩下陸冥和夏九安兩個人。

  窗外日光正盛,從窗紙外面透進來。

  夏九安看他:"大人,那咱們呢?"

  陸冥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片刻後他站起來,繞到後面的屏風處,聲音從屏風後面傳出來:"你擅長發現問題,你覺得血雨的事該從哪裡著手?"

  夏九安想了想:"卑職現在也想不到什麼,但不妨先出去走走。"她說完便聽見屏風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聲響,一抬頭,隔著屏風能看見一件官袍被搭在了上面。

  她反應了一瞬,然後猛地別過臉去,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陸冥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

  他看見夏九安背對著自己站著,便走過去,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她的耳廓,聲音裡帶著促狹的笑意:"躲什麼?"

  夏九安轉回身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身月白衣袍襯得他整個人清雋而疏朗,和平日裡飛魚服的肅殺截然不同。

  她由衷地笑了一下:"大人這樣,真好看。"

  陸冥抬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很輕:"就你嘴甜。去,你也換一身。"

  夏九安"哦"了一聲,轉身跑出去了。

  片刻之後她換了一身軟煙羅的衣裙回來,淡淡的藕粉色,襯得她整個人明艷動人。

  陸冥站在廊下等著,看見她走過來,自然地伸出手去。

  夏九安挑了挑眉,故意打趣道:"大人這是何意?咱們不是便裝出行嗎?為了掩人耳目,難道不應當扮成兄妹——"

  陸冥直接打斷了她:"誰要同你扮那勞什子的兄妹。"他說完便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夏九安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大人,這樣不合規矩吧——"

  陸冥拉著她往外走,眼底帶著一抹淡而認真笑意:"這就是規矩。你要是再磨蹭,我就抱你出去了。"

  夏九安被他這句"抱你出去"堵得沒話說,只好笑著拽著他往外走:"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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