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他們死不足惜
約莫半個時辰的工夫，村口傳來馬蹄聲，江野一馬當先，馬鞍後面橫放著一個人，雙手被捆著，垂著頭。
趙蜉蝣緊隨其後。
到了院子門口，江野翻身下馬，把那人往地上一放，拽著他領口讓他跪在院子中央，朝陸冥拱手道："頭兒，人抓回來了。這小子沒跑遠，躲在鄰村親戚家的地窖里，被蜉蝣循著腳印找出來了。"
陸冥站在院子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那個年輕人。
林秋不過二十出頭，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衫，雙手被麻繩勒著，跪在青磚地上，垂著頭，既不喊冤也不掙扎，顯然是已經料到早晚有這麼一天。
陸冥說："林秋，你從實招來。那三人與你有何恩怨，你要殺了他們？"
林秋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抬起頭來："被抓到了，我無可辯駁。但是我沒有殺錯人——是他們聯手害死了我的母親，他們死不足惜。"
院子裡的眾人安靜了一瞬。
里正在旁邊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去年你母親養病……不是自己病死的嗎？"
林秋的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樹根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去年我母親重病，我剛剛在茶樓里攢了一筆錢，放在家裡，準備去請大夫來給她看病。那三個人好賭成性，偷了我那筆錢，當夜就去賭了。母親高熱，沒有錢請大夫，拖了三天——沒了。"
里正唏噓：「那你為什麼不早說，若早說，你何必走到今天？」
林秋的聲音到這裡微微啞了一下，又很快平穩下來："我為什麼要早說？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他們矢口否認，我拿什麼辯？就算是老天有眼、官府查明了，也不過是關他們幾個月，罰他們幾兩銀子——可是我娘死了。我覺得這樣的懲罰，太輕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向陸冥，沒有絲毫閃躲："所以我親手殺了他們。我利用東家製冰的法子，知道硝石遇水吸熱、可以凝水成冰。我摸清楚了他們的作息——那三個人都喜歡賭，經常徹夜不歸，第二天早上從外面回村，路過那口井就會打水洗臉。我把硝石埋在井邊的土裡，清晨霧氣最重的時候，硝石吸熱降溫，井邊冷如寒冬。他們打了水、水灑在地上、寒氣從腳底湧上來——當場凍僵，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說完之後，重新低下頭去，像是把所有的話都說乾淨了。
夏九安說：「硝石的確可以造成冰凍的現場，但是三個大活人可以跳出那個冰凍圈子，你是如何讓他們三人無法躲避的？」
林秋說：「藥物，致幻的藥物，下面不但埋著硝石，還有致幻劑，那藥是通過霧氣升騰，人不小心吸入，就會倒在原地，所以……」
他不用說，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了。
陸冥看著他那顆低垂的頭顱："林秋，證據確鑿。三條人命，雖起因在三人偷盜在先，可謂可惡至極——但你私下用此等手法殺人，法不容情。判流放三千里。"
林秋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也沒有求饒。他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也像是這個結局對他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江野上前將人扶起來，押著往外走了。
陸冥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屋子。門框上還掛著一串乾枯的艾草，被晨風輕輕吹動。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還站在一旁、神情複雜的里正身上："村子的恐慌，你去跟大家說明白。還本村一個安寧。"
里正趕緊彎腰拱手應下，眼眶有些泛紅，也不知是為那三條人命，還是為林秋那個母親。
一行人回到北鎮撫司時，天色已經近午。
夏九安回到值房沏了杯茶坐下歇了口氣，才慢慢將今日的驗屍記錄提筆補全。
陸冥則徑直進了書房，門剛在身後合攏，一道暗色的影子便無聲地從樑柱後轉了出來，垂手立在案前。
"大人，查到了。"
陸冥在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暗衛身上："說說。"
暗衛點頭："屬下按照大人的吩咐，順著傅景宴的來路一路查到了蘇城。此人祖籍蘇城安溪縣，世代經營書卷生意，鋪面不算大，但在當地也算小有名望。他的身份、年齡、家族背景，都與他自己所述相符，沒有明顯漏洞。"
陸冥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暗衛繼續道："但屬下在查他鋪子的進出記錄時，發現了一樁值得注意的事——催承喜上任前，曾以私人身份去過蘇城。"他頓了一下，像在組織更準確的措辭，"他不是以官身去的，未驚動當地官府，也未住官驛，而是悄無聲息地住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里，前後待了三天。那三天裡，他去過傅家的書鋪，親手挑了幾本遊記帶走了。掌柜的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人雖然穿著便服，但舉止氣度都與尋常客人不同，出手也闊綽，臨走時還多留了一錠銀子，說是賞錢。"
陸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催承喜上任前去蘇城本身不算稀奇，可傅景宴偏偏在他來京城之後、恰恰搬到了夏九安隔壁，這中間若是沒有聯繫，未免也太巧了。
他靠進椅背里，目光卻沉了幾分："催承喜和傅景宴，這兩人明面上毫無牽連，卻能在上任前就私下接觸——這件事肯定不乾淨。更何況傅景宴搬來京城，恰恰選在了小九家隔壁。"
暗衛垂首，語氣恭敬地請示道："大人，屬下是否要繼續盯著傅景宴？"
陸冥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催承喜想在夏九安身邊安插人手，自然是防著他，可若他此刻就把人拔了，反倒打草驚蛇。既然知道對方有異，那索性留著這條線，看看它到底要往哪裡伸。
他抬眼看向暗衛："既然知道了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先留著。左不過要看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暗衛拱手應下，沒有多問，無聲地退了出去。
陸冥獨自在書房裡坐了片刻，指尖輕輕叩著桌面，把方才那條線索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就在這個時候門被叩響了，一名錦衣衛在門外通報："大人，陛下有請。"
陸冥收回思緒，起身理了理衣袍：「知道了。」
趙蜉蝣緊隨其後。
到了院子門口，江野翻身下馬，把那人往地上一放，拽著他領口讓他跪在院子中央，朝陸冥拱手道："頭兒，人抓回來了。這小子沒跑遠，躲在鄰村親戚家的地窖里，被蜉蝣循著腳印找出來了。"
陸冥站在院子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那個年輕人。
林秋不過二十出頭，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衫，雙手被麻繩勒著，跪在青磚地上，垂著頭，既不喊冤也不掙扎，顯然是已經料到早晚有這麼一天。
陸冥說："林秋，你從實招來。那三人與你有何恩怨，你要殺了他們？"
林秋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抬起頭來："被抓到了，我無可辯駁。但是我沒有殺錯人——是他們聯手害死了我的母親，他們死不足惜。"
院子裡的眾人安靜了一瞬。
里正在旁邊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去年你母親養病……不是自己病死的嗎？"
林秋的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樹根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去年我母親重病，我剛剛在茶樓里攢了一筆錢，放在家裡，準備去請大夫來給她看病。那三個人好賭成性，偷了我那筆錢，當夜就去賭了。母親高熱，沒有錢請大夫，拖了三天——沒了。"
里正唏噓：「那你為什麼不早說，若早說，你何必走到今天？」
林秋的聲音到這裡微微啞了一下，又很快平穩下來："我為什麼要早說？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他們矢口否認，我拿什麼辯？就算是老天有眼、官府查明了，也不過是關他們幾個月，罰他們幾兩銀子——可是我娘死了。我覺得這樣的懲罰，太輕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向陸冥，沒有絲毫閃躲："所以我親手殺了他們。我利用東家製冰的法子，知道硝石遇水吸熱、可以凝水成冰。我摸清楚了他們的作息——那三個人都喜歡賭，經常徹夜不歸，第二天早上從外面回村，路過那口井就會打水洗臉。我把硝石埋在井邊的土裡，清晨霧氣最重的時候，硝石吸熱降溫，井邊冷如寒冬。他們打了水、水灑在地上、寒氣從腳底湧上來——當場凍僵，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說完之後，重新低下頭去，像是把所有的話都說乾淨了。
夏九安說：「硝石的確可以造成冰凍的現場，但是三個大活人可以跳出那個冰凍圈子，你是如何讓他們三人無法躲避的？」
林秋說：「藥物，致幻的藥物，下面不但埋著硝石，還有致幻劑，那藥是通過霧氣升騰，人不小心吸入，就會倒在原地，所以……」
他不用說，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了。
陸冥看著他那顆低垂的頭顱："林秋，證據確鑿。三條人命，雖起因在三人偷盜在先，可謂可惡至極——但你私下用此等手法殺人，法不容情。判流放三千里。"
林秋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也沒有求饒。他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也像是這個結局對他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江野上前將人扶起來，押著往外走了。
陸冥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屋子。門框上還掛著一串乾枯的艾草，被晨風輕輕吹動。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還站在一旁、神情複雜的里正身上："村子的恐慌，你去跟大家說明白。還本村一個安寧。"
里正趕緊彎腰拱手應下，眼眶有些泛紅，也不知是為那三條人命，還是為林秋那個母親。
一行人回到北鎮撫司時，天色已經近午。
夏九安回到值房沏了杯茶坐下歇了口氣，才慢慢將今日的驗屍記錄提筆補全。
陸冥則徑直進了書房，門剛在身後合攏，一道暗色的影子便無聲地從樑柱後轉了出來，垂手立在案前。
"大人，查到了。"
陸冥在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暗衛身上："說說。"
暗衛點頭："屬下按照大人的吩咐，順著傅景宴的來路一路查到了蘇城。此人祖籍蘇城安溪縣，世代經營書卷生意，鋪面不算大，但在當地也算小有名望。他的身份、年齡、家族背景，都與他自己所述相符，沒有明顯漏洞。"
陸冥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暗衛繼續道："但屬下在查他鋪子的進出記錄時，發現了一樁值得注意的事——催承喜上任前，曾以私人身份去過蘇城。"他頓了一下，像在組織更準確的措辭，"他不是以官身去的，未驚動當地官府，也未住官驛，而是悄無聲息地住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里，前後待了三天。那三天裡，他去過傅家的書鋪，親手挑了幾本遊記帶走了。掌柜的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人雖然穿著便服，但舉止氣度都與尋常客人不同，出手也闊綽，臨走時還多留了一錠銀子，說是賞錢。"
陸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催承喜上任前去蘇城本身不算稀奇，可傅景宴偏偏在他來京城之後、恰恰搬到了夏九安隔壁，這中間若是沒有聯繫，未免也太巧了。
他靠進椅背里，目光卻沉了幾分："催承喜和傅景宴，這兩人明面上毫無牽連，卻能在上任前就私下接觸——這件事肯定不乾淨。更何況傅景宴搬來京城，恰恰選在了小九家隔壁。"
暗衛垂首，語氣恭敬地請示道："大人，屬下是否要繼續盯著傅景宴？"
陸冥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催承喜想在夏九安身邊安插人手，自然是防著他，可若他此刻就把人拔了，反倒打草驚蛇。既然知道對方有異，那索性留著這條線，看看它到底要往哪裡伸。
他抬眼看向暗衛："既然知道了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先留著。左不過要看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暗衛拱手應下，沒有多問，無聲地退了出去。
陸冥獨自在書房裡坐了片刻，指尖輕輕叩著桌面，把方才那條線索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就在這個時候門被叩響了，一名錦衣衛在門外通報："大人，陛下有請。"
陸冥收回思緒，起身理了理衣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