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骨頭架子能說話嗎？
陸冥起身，隨手掃了掃衣角："走，下去看看。"
一行人從二樓下來，穿過迴廊走到院子裡。
火把的橘光把整個院子照得通明，台子上的枯骨在光影下輪廓分明。
夏九安走到台前，目光在那副骨架上細細過了一遍，然後自然地接過一旁錦衣衛遞來的手套戴上。
她動作利落，神情十分認真。
"通過恥骨斷定，死者為男性。"她指尖沿著骨盆輪廓輕輕划過，"根據牙齒磨損程度外加骨骼的摩擦，可以斷定死者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目前死者身上的軟組織已經全部腐爛，結合當下的季節，死亡時間可以斷定至少長達半年。"
她偏過頭，湊近了頭骨部分細看，手指輕輕拂過鼻骨的位置。
"頭骨鼻骨裡面有一些土，這死者應該是被埋屍過，你們把他挖出來的吧。"
陸冥沒說話，目光落在她指尖。
夏九安繼續往下查。她把頭骨捧起來，就著火把的光翻轉了兩圈，忽然停住了，指腹壓在喉結那一塊骨頭上。
"死因——初步從喉結這裡看，有輕微的一道劃痕。死者是被一刀斃命，刀刃從喉部划過，乾淨利落，動手的人應該很熟練。"
她把頭骨輕輕放回原處，又拿起右手的掌骨端詳了片刻。
"右手指骨明顯有粗大的痕跡，這是常年握毛筆的姿勢。常年握筆導致骨骼輕微突變，由此可以斷定，死者從事實幕僚或者文書之類的行業，雙手成日伏案寫字，指關節會有這樣的磨損。"
她說完，放下手套，往後退了半步。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江野和榮措站在一旁，兩人臉上那點微妙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她在這邊驗看一邊說，就跟親眼所見似的。
骨頭架子能說話嗎？
可她偏偏把骨頭架子的話一句句翻譯了出來。
陸冥的目光在那具枯骨和夏九安之間轉了一圈："這些都是從這一具枯骨上驗看出來的？"
夏九安點頭："大人的確是從屍體上驗看出來的。但是，為了節省辦案的時效——"她頓了一下，"民女還會摸骨畫皮。"
"何為摸骨畫皮？"
"哦，就是不管屍體如何腐爛，頭部的骨頭只要保存完整，民女就可以繪製出死者生前的樣貌。"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是這裡面的含金量，巨大！
陸冥沉默了一瞬，隨即道："拿紙筆。"
江野快步跑開，片刻後捧著一卷白紙和一支細炭筆回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夏九安接過來，在台子旁邊那張矮桌上展開紙，對著頭骨端詳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炭筆便動了。
她畫得很快。
起先只是輪廓，然後添眉骨、眼眶、鼻樑、唇線，幾筆幾筆地勾出來。
陸冥站在她身後，看著紙上那張臉一點一點從無到有。
三十多歲的男子面容，眉眼端正，下頜略微瘦削，嘴角隱約一道紋路，像是常年在案頭蹙眉思索的人。
夏九安擱下筆，將紙拎起來。
榮措上前一步，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猛地擰起來："沈硯秋？太子身邊的幕僚？"
陸冥的目光落在紙上，沒移開。他心裡的那個判斷在這一刻落了地——他沒看錯人。
夏九安知道自己不該多問。這具枯骨的身份既然牽扯到太子幕僚，那背後的渾水就不是她一個剛錄用的仵作能趟的。她把手套疊好放在台邊，安安靜靜等著。
陸冥把目光從紙上收回來，轉頭看她："很好。夏九安，明天北鎮撫司準時報到，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江野，也可以問榮措。"
夏九安點點頭，應了一聲"哎，好咧"，轉身就往外走。步子邁出去幾步，她忽然又停住了，原地躊躇了兩息，又折返回來。
她站在陸冥面前，搓了搓手，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狗腿子的笑，笑得眼睛彎彎的，跟剛才判若兩人。
"那個……陸大人，既然……既然我被選中了，那個我有個不情之請。"
陸冥看著她："說。"
"我既然被北鎮撫司錄用了，那些不好的營生就不能做了，為了咱們北鎮撫司的名聲嘛，那個——"
陸冥打斷她："有話直說。"
夏九安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能否預支月例銀錢？"
陸冥看了她一眼，這個小騙子有點本事，若是把人逼的太死，容易把人逼走，是應該適當給點甜頭，得鬆弛有度，於是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子，直接丟了過去。
夏九安一把接住，沉甸甸的，裡面少說有好幾兩碎銀子。
「五兩銀子，你的提前申請的月例錢。」
她登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抱了錢袋子又拱手又哈腰，彩虹屁一串接一串往外倒："謝謝陸大人，您真是一位好大人，能跟著您辦事，是我夏九安上輩子燒了高香的福氣。那大人你們慢慢忙，我就先走了，陸大人再見。"
她說著一溜煙跑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火把噼啪作響，在風裡輕輕晃動。
榮措上前一步，看了看台上那具枯骨，又看了看陸冥手裡的畫像，聲音壓低了："大人，既然死者身份已經驗明，那麼？"
陸冥把畫像折好收進袖中，站直了身，面朝院子。火光映在他側臉上，那點笑意已經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
"雲棲山貢茶莊園，我朝專供宮廷的御用茶園，名義歸內廷尚茶局管轄，實際被朝堂派系暗中把持，是江南最大茶葉走私中轉站。"他頓了一下，"沈硯秋和東廠有牽連，又是太子蕭恆貼身幕僚，保不齊這個人是踩了東廠或者太子的底線，這才被滅口。"
榮措道："既然如此，這案子……"
陸冥吐出一個字："查！"
榮措和江野同時拱手："是！"
陸冥轉身往義莊外走，飛魚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繡金紋在火光中閃了一瞬。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雲棲山貢茶莊園，將所有關押的人都一一審訊。主要問時間跨度為半年前，這茶莊內可有什麼勾當。"
榮措應了一聲，快步跟上。
江野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看台子上那具枯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紙筆，嘀咕了一句："摸骨畫皮……這都什麼門道。"
他搖搖頭，也跟了上去。
義莊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火把依次熄滅，夜重新沉下來。
一行人從二樓下來，穿過迴廊走到院子裡。
火把的橘光把整個院子照得通明，台子上的枯骨在光影下輪廓分明。
夏九安走到台前，目光在那副骨架上細細過了一遍，然後自然地接過一旁錦衣衛遞來的手套戴上。
她動作利落，神情十分認真。
"通過恥骨斷定，死者為男性。"她指尖沿著骨盆輪廓輕輕划過，"根據牙齒磨損程度外加骨骼的摩擦，可以斷定死者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目前死者身上的軟組織已經全部腐爛，結合當下的季節，死亡時間可以斷定至少長達半年。"
她偏過頭，湊近了頭骨部分細看，手指輕輕拂過鼻骨的位置。
"頭骨鼻骨裡面有一些土，這死者應該是被埋屍過，你們把他挖出來的吧。"
陸冥沒說話，目光落在她指尖。
夏九安繼續往下查。她把頭骨捧起來，就著火把的光翻轉了兩圈，忽然停住了，指腹壓在喉結那一塊骨頭上。
"死因——初步從喉結這裡看，有輕微的一道劃痕。死者是被一刀斃命，刀刃從喉部划過，乾淨利落，動手的人應該很熟練。"
她把頭骨輕輕放回原處，又拿起右手的掌骨端詳了片刻。
"右手指骨明顯有粗大的痕跡，這是常年握毛筆的姿勢。常年握筆導致骨骼輕微突變，由此可以斷定，死者從事實幕僚或者文書之類的行業，雙手成日伏案寫字，指關節會有這樣的磨損。"
她說完，放下手套，往後退了半步。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江野和榮措站在一旁，兩人臉上那點微妙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她在這邊驗看一邊說，就跟親眼所見似的。
骨頭架子能說話嗎？
可她偏偏把骨頭架子的話一句句翻譯了出來。
陸冥的目光在那具枯骨和夏九安之間轉了一圈："這些都是從這一具枯骨上驗看出來的？"
夏九安點頭："大人的確是從屍體上驗看出來的。但是，為了節省辦案的時效——"她頓了一下，"民女還會摸骨畫皮。"
"何為摸骨畫皮？"
"哦，就是不管屍體如何腐爛，頭部的骨頭只要保存完整，民女就可以繪製出死者生前的樣貌。"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是這裡面的含金量，巨大！
陸冥沉默了一瞬，隨即道："拿紙筆。"
江野快步跑開，片刻後捧著一卷白紙和一支細炭筆回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夏九安接過來，在台子旁邊那張矮桌上展開紙，對著頭骨端詳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炭筆便動了。
她畫得很快。
起先只是輪廓，然後添眉骨、眼眶、鼻樑、唇線，幾筆幾筆地勾出來。
陸冥站在她身後，看著紙上那張臉一點一點從無到有。
三十多歲的男子面容，眉眼端正，下頜略微瘦削，嘴角隱約一道紋路，像是常年在案頭蹙眉思索的人。
夏九安擱下筆，將紙拎起來。
榮措上前一步，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猛地擰起來："沈硯秋？太子身邊的幕僚？"
陸冥的目光落在紙上，沒移開。他心裡的那個判斷在這一刻落了地——他沒看錯人。
夏九安知道自己不該多問。這具枯骨的身份既然牽扯到太子幕僚，那背後的渾水就不是她一個剛錄用的仵作能趟的。她把手套疊好放在台邊，安安靜靜等著。
陸冥把目光從紙上收回來，轉頭看她："很好。夏九安，明天北鎮撫司準時報到，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江野，也可以問榮措。"
夏九安點點頭，應了一聲"哎，好咧"，轉身就往外走。步子邁出去幾步，她忽然又停住了，原地躊躇了兩息，又折返回來。
她站在陸冥面前，搓了搓手，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狗腿子的笑，笑得眼睛彎彎的，跟剛才判若兩人。
"那個……陸大人，既然……既然我被選中了，那個我有個不情之請。"
陸冥看著她："說。"
"我既然被北鎮撫司錄用了，那些不好的營生就不能做了，為了咱們北鎮撫司的名聲嘛，那個——"
陸冥打斷她："有話直說。"
夏九安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能否預支月例銀錢？"
陸冥看了她一眼，這個小騙子有點本事，若是把人逼的太死，容易把人逼走，是應該適當給點甜頭，得鬆弛有度，於是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子，直接丟了過去。
夏九安一把接住，沉甸甸的，裡面少說有好幾兩碎銀子。
「五兩銀子，你的提前申請的月例錢。」
她登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抱了錢袋子又拱手又哈腰，彩虹屁一串接一串往外倒："謝謝陸大人，您真是一位好大人，能跟著您辦事，是我夏九安上輩子燒了高香的福氣。那大人你們慢慢忙，我就先走了，陸大人再見。"
她說著一溜煙跑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火把噼啪作響，在風裡輕輕晃動。
榮措上前一步，看了看台上那具枯骨，又看了看陸冥手裡的畫像，聲音壓低了："大人，既然死者身份已經驗明，那麼？"
陸冥把畫像折好收進袖中，站直了身，面朝院子。火光映在他側臉上，那點笑意已經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
"雲棲山貢茶莊園，我朝專供宮廷的御用茶園，名義歸內廷尚茶局管轄，實際被朝堂派系暗中把持，是江南最大茶葉走私中轉站。"他頓了一下，"沈硯秋和東廠有牽連，又是太子蕭恆貼身幕僚，保不齊這個人是踩了東廠或者太子的底線，這才被滅口。"
榮措道："既然如此，這案子……"
陸冥吐出一個字："查！"
榮措和江野同時拱手："是！"
陸冥轉身往義莊外走，飛魚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繡金紋在火光中閃了一瞬。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雲棲山貢茶莊園，將所有關押的人都一一審訊。主要問時間跨度為半年前，這茶莊內可有什麼勾當。"
榮措應了一聲，快步跟上。
江野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看台子上那具枯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紙筆，嘀咕了一句："摸骨畫皮……這都什麼門道。"
他搖搖頭，也跟了上去。
義莊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火把依次熄滅，夜重新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