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爛得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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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跪在地上,懷裡還緊緊護著那隻襁褓,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攢了很久很久的話終於有地方訴苦了:"民女姓王,叫彩兒,是豐源縣人。去年我外出探親,去伯母家,途中遭逢暴雨,躲在臨近的廟裡避雨。那裡面有一個夫人,她人很好,主動給我乾糧和水——我如果知道她是壞人,壓根就不會吃她給的東西。"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手指攥緊了襁褓的邊緣。

  夏九安蹲下來,輕輕握住了她發抖的手腕,聲音放柔了:"然後呢?"

  王彩兒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神台的磚面上:"後來我醒了,發現自己在一個房間裡。我想出去,可是門鎖著。我出不去……直到——"她猛地哽住了,好半天才把後半句續上來,"直到我懷了身孕。我就那樣被困著,等著待產。我以為我要死了……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釘在棺材裡面了。我害怕極了,拼命拍打,後來我的孩子出生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以為我和孩子都會死在那口棺材裡面。可棺材被打開了,我看見一個人,瘦瘦小小的,被我和孩子嚇得當場暈過去了。我就從棺材裡爬了出來,天黑看不清路,只好躲起來。後來聽見有人來找他,喊他——趙三。"

  夏九安和陸冥同時交換了一個目光。

  "王姑娘,我問你——你可還記得,喊趙三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王彩兒想了想,用力點頭:"記得。年紀很大,瘦,穿著一件灰褂子。"

  夏九安輕輕吸了一口氣,直起身來看向陸冥,聲音壓低了些:"大人,看來一切都形成閉環了。錢守義和趙三是合謀的。我之前就覺得,憑趙三一個人,怎麼完成盜墓和銷贓兩條線?現在都說得通了——錢守義利用義莊的舊棺材二次倒賣,從中獲利,而趙三負責從墓里取出的陪葬品,由自己和錢守義銷贓。兩個人各干各的,又彼此配合。"

  陸冥點了下頭,轉向江野:"通知趙蜉蝣,掘地三尺也要把錢守義找出來。"

  江野拱手:"是,頭兒!"他轉身快步出去了。

  陸冥又轉向榮措,聲音里的冷厲收了幾分:"安頓好王姑娘和她懷裡的孩子。至於追查誰在她身上做下這等事、誰要竊取嬰孩——京城內外,仔細調查。"

  榮措拱手應下:"是!"他上前一步,沖王彩兒伸出手去,語氣緩和了些,"姑娘,起來吧。你和你孩子的冤屈,北鎮撫司管了。"

  王彩兒抬起頭來,滿臉淚痕,可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點不像絕望的光。

  錦衣衛的速度之快,當天夜裡,錢守義便被押回了北鎮撫司。

  江野一把將他摜在地上,那人瘦小的身子在青磚地面上滾了半圈才停下來,手腳都被繩索捆著,灰撲撲的褂子沾滿了泥和腐葉,散發著一股亂葬崗特有的腐土氣味。

  江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旁邊退了半步,朝陸冥道:"頭兒,弄回來了。這人別看瘦瘦小小的,心眼子倒是多,躲在亂葬崗那片墳塋地裡面了,拿爛草蓆子蓋著自己,縮在兩個墳包中間。幸好蜉蝣循著腳印跟過去,要不然真讓他貓過去了。"

  陸冥坐在太師椅上,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錢守義:"還不說話?那些棺材,到底怎麼回事?"

  錢守義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整個人伏得更低了:"大人……我就是鬼迷心竅了……在義莊守著那個莊子這麼些年,月例銀子少得可憐,可我也要活啊……"他抬起頭來,臉上涕淚橫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求生的惶恐,"所以我就……走了歪路。我發現附近下葬的人家,有不少是有錢人,想著棺材也值不少錢,就和人合謀——我提前打聽到下葬的地方,告訴合謀的人去挖墳。裡頭要是有陪葬品,我們就去鬼市上賣,要是棺材材質好,就拉回來倒手賣出去。大人,我都說了,我全都說了——"

  榮措站在旁邊,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記著。

  等錢守義說完,他將寫好的供狀輕輕吹乾墨跡,走到錢守義面前蹲下來,把紙和筆遞到他手邊:"既然都認罪了,簽字畫押吧。"

  錢守義沒敢猶豫,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他放下筆,抬頭看著陸冥,眼睛裡帶著一絲最後的不甘:"大人,我都說了——可是跟我合謀的那個人,你們怎麼不去抓?他才是主犯,我只是個幫忙的——"

  夏九安站在陸冥身側不遠處,聽見這話,還真是臨死都要拉一個墊背的。她的目光落在錢守義那張滿是泥污和淚痕的臉上:"錢守義,你還記得你莊子上送過去的那具高度腐爛的屍體嗎?"

  錢守義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記得……面目全非,爛得認不出來了——"

  夏九安看著他的眼睛,"他就是你的合謀。趙三。"

  錢守義的臉上的血色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干啞的氣音,那雙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驚駭,簡直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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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冥從太師椅上站起來:"錢守義認罪伏法,打入詔獄,秋後凌遲。義莊由官府接管,嚴打盜掘棺木、倒賣陪葬品之惡行。"

  榮措合上卷宗,沖外面的錦衣衛招了一下手。

  兩個人上前將癱在地上的錢守義架起來,拖著往石階深處的牢房去了。

  鐵鏈在地磚上拖出一道細碎而沉悶的聲響,漸漸地遠了。

  夏九安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扇鐵門在遠處合攏,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像這樁案子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嚴絲合縫地落了位。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一直攥著的東西鬆開了。

  這案子到這裡算是徹底了結了。

  一開始是趙三與錢守義合謀盜墓倒賣,兩個人各懷心思各取所需,後來趙三死在了柳煙的復仇里,被送進了自己曾經倒賣過棺材的義莊,而錢守義至死都不知道,那具面目全非的腐屍就是曾經與他同謀的人。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生死互不相認地走完了自己的路,一個死於他人之手,一個亡於自己貪念。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些曾經被他們合謀挖開的棺木、驚擾的亡魂、倒賣的陪葬品,到頭來全都化作了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牽回了同一條歸途上。

  夏九安轉過身來,夜風從昭獄敞開的門裡灌進來,把她垂在頰邊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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