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您看來點什麼？
蘇墨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瞳孔輕輕縮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
陸冥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語氣不急不慢："證據確鑿，都擺在這兒了，還不說？"
昭獄裡安靜了幾息。
蘇墨站在鐵柱前面，垂著頭，像是在盤算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較最後的勁。片刻之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行啊，罷了罷了，我說。"他抬起頭來，眼底有一股已經燃盡了的狠意，"反正他們三個雜碎都死了，我如今——也不虧。"
他頓了一下，聲音慢慢往下沉，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五年前，我獨創了一種織錦紋樣，叫'流雲織錦'，風靡京城。三家綢緞富商——萬鴻遠、錢祿安、周承源——眼紅這門手藝和背後的商機，就勾結在一起打壓我。他們低價傾銷劣質仿錦、買斷全城絲線原料、散播謠言說我織的錦緞染毒。"
"就這樣，我的作坊破產了，負債纍纍。我重病的妻子沒錢抓藥，活活熬死了。我唯一的兒子，還那么小，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也走了。"他的聲音頓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再開口時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三人瓜分了我所有的織錦技藝和客源，從此壟斷全城絲綢買賣。"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迎上陸冥，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是對抗命運的不公："我妻兒都死了！都是他們貪心害的！所以我心生死仇，隱於城郊破廟兩年，鑽研音律、鑄銅管、調配誘蟬藥，選定三伏蟬鳴最盛的七月，策劃了連環密室復仇。"
江野在旁邊聽完，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選七月？"
蘇墨冷哼一聲："三伏天蟬鳴嘈雜，尋常人很難察覺藏在蟬聲里的刺耳聲音。他們那些雜碎，壓根兒沒來得及逃跑、也沒來得及呼救。滿地死蟬同樣是被聲波震碎內臟當場死亡的——就算官府的人來了，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我就能全身而退。"
他全程坦然地複述著自己的復仇計劃，從挖洞埋管到調配藥劑到安裝銅管，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要拿出來攤在陽光底下給人看的。到最後他停下來，微微喘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睛。
"我認。都認。"
陸冥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蘇墨，連環三命密室殺人，手段詭異慘烈，按我朝律例——判處凌遲。"
江野和榮措上前，將蘇墨從鐵柱上解下來，一人一邊押著往石階上走。
昭獄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蠟油滴落的細碎聲音。
夏九安站在旁邊，從頭到尾聽完了一切。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都因為一個'貪'字。三位商賈貪生意、貪名氣、貪壟斷的市場。可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蘇墨因為一手好手藝被嫉妒、被陷害，他何其無辜。他的妻子和幼子，又何其無辜。"
陸冥站起身來，語氣平淡卻分明："天下唏噓的案子不少。但錯就是錯。"
夏九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昭獄，重新回到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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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一絲悶熱。
陸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時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夏九安又點了點頭。
門口停著兩輛馬車。前面那輛是送夏九安回去的，樸素些，車轅上只掛了一盞風燈。後面那輛明顯氣派不少，車壁漆色深沉，銅飾鋥亮，車夫穿著陸府的短打衣裳，看見陸冥出來便跳下車轅，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
"大人，管家說，祭祀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陸冥點了一下頭。
夏九安看了一眼後面那輛馬車，又看了看陸冥，說："大人，你明天要去紅楓山？"
陸冥"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已經暗透的天際線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案子壓了大半天之後終於松下來的平淡："案子了結了，也算是鬆口氣。"
夏九安張了張嘴，"節哀"兩個字已經頂到舌尖了，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看著他的側臉，在燈籠昏黃的光里，他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半分，可那份柔和底下透著一層很淡的疲倦。
陸川的事她之前聽他說過，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那是他親哥哥。如今知道了，那句"節哀"便顯得太輕了。
陸冥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著急回去嗎？"
夏九安看了看天色，街道兩旁的鋪子已經陸續上了門板，遠處隱隱傳來更夫敲竹梆的聲音。"還行。"
陸冥轉身往後面那輛馬車走了一步，側過身來，像臨時起意似的開口："喝一杯？"
夏九安想了想。他今天經歷了太多——查案、審人、結案，現在還揣著一樁沒法跟人講的傷懷，紅楓山。一個人去喝酒，能喝出什麼好來？她點了頭："行。可是大人，現在都要宵禁了。"
陸冥已經踩著腳踏上了馬車，車簾在他身後掀開一角，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難得不拘束的隨意："不怕。"
夏九安便也上了那輛馬車。
車廂內比她想像中寬敞，壁上嵌著一盞小銅燈，光線柔和地鋪滿了整個空間。
兩人相對而坐，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城東的方向去了。
永泰酒肆坐落在一條不算熱鬧的巷子深處，門臉不大，檐下懸著一塊黑漆招牌，字是鎏金的，在夜色里泛著沉沉的暗光。
掌柜的正在櫃檯後面擦酒罈，一抬頭看見陸冥身上那身飛魚服，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臉上的笑堆得妥帖周到："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裡面請，裡面請——剛好還有一間不錯的臨窗雅間。"
他親自引著兩人上了二樓，推開門，是一間典雅的包房，臨街的窗子半開著，夜風裹著巷子裡飄過來的花香從窗縫裡擠進來。
桌案是黃花梨的，擦得乾淨，上面擱著一套青瓷酒具。
掌柜的垂手候在旁邊："大人，您看來點什麼？"
陸冥看向夏九安："有忌口？"
夏九安搖了搖頭，笑得眉眼彎彎的："大人，卑職吃嘛嘛香。"
陸冥嘴角動了一下，轉向掌柜的："和以前一樣。哦對了，再來兩個招牌菜和一碗熱面。"
掌柜的記下了，飛快地退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
陸冥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語氣不急不慢："證據確鑿，都擺在這兒了，還不說？"
昭獄裡安靜了幾息。
蘇墨站在鐵柱前面，垂著頭，像是在盤算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較最後的勁。片刻之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行啊，罷了罷了，我說。"他抬起頭來，眼底有一股已經燃盡了的狠意，"反正他們三個雜碎都死了，我如今——也不虧。"
他頓了一下，聲音慢慢往下沉，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五年前，我獨創了一種織錦紋樣，叫'流雲織錦'，風靡京城。三家綢緞富商——萬鴻遠、錢祿安、周承源——眼紅這門手藝和背後的商機，就勾結在一起打壓我。他們低價傾銷劣質仿錦、買斷全城絲線原料、散播謠言說我織的錦緞染毒。"
"就這樣，我的作坊破產了，負債纍纍。我重病的妻子沒錢抓藥，活活熬死了。我唯一的兒子，還那么小，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也走了。"他的聲音頓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再開口時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三人瓜分了我所有的織錦技藝和客源，從此壟斷全城絲綢買賣。"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迎上陸冥，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是對抗命運的不公："我妻兒都死了！都是他們貪心害的！所以我心生死仇，隱於城郊破廟兩年，鑽研音律、鑄銅管、調配誘蟬藥，選定三伏蟬鳴最盛的七月，策劃了連環密室復仇。"
江野在旁邊聽完，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選七月？"
蘇墨冷哼一聲："三伏天蟬鳴嘈雜，尋常人很難察覺藏在蟬聲里的刺耳聲音。他們那些雜碎，壓根兒沒來得及逃跑、也沒來得及呼救。滿地死蟬同樣是被聲波震碎內臟當場死亡的——就算官府的人來了，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我就能全身而退。"
他全程坦然地複述著自己的復仇計劃，從挖洞埋管到調配藥劑到安裝銅管，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要拿出來攤在陽光底下給人看的。到最後他停下來，微微喘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睛。
"我認。都認。"
陸冥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蘇墨，連環三命密室殺人，手段詭異慘烈，按我朝律例——判處凌遲。"
江野和榮措上前，將蘇墨從鐵柱上解下來，一人一邊押著往石階上走。
昭獄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蠟油滴落的細碎聲音。
夏九安站在旁邊，從頭到尾聽完了一切。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都因為一個'貪'字。三位商賈貪生意、貪名氣、貪壟斷的市場。可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蘇墨因為一手好手藝被嫉妒、被陷害，他何其無辜。他的妻子和幼子，又何其無辜。"
陸冥站起身來，語氣平淡卻分明："天下唏噓的案子不少。但錯就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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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時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夏九安又點了點頭。
門口停著兩輛馬車。前面那輛是送夏九安回去的，樸素些，車轅上只掛了一盞風燈。後面那輛明顯氣派不少，車壁漆色深沉，銅飾鋥亮，車夫穿著陸府的短打衣裳，看見陸冥出來便跳下車轅，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
"大人，管家說，祭祀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陸冥點了一下頭。
夏九安看了一眼後面那輛馬車，又看了看陸冥，說："大人，你明天要去紅楓山？"
陸冥"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已經暗透的天際線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案子壓了大半天之後終於松下來的平淡："案子了結了，也算是鬆口氣。"
夏九安張了張嘴，"節哀"兩個字已經頂到舌尖了，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看著他的側臉，在燈籠昏黃的光里，他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半分，可那份柔和底下透著一層很淡的疲倦。
陸川的事她之前聽他說過，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那是他親哥哥。如今知道了，那句"節哀"便顯得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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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九安看了看天色，街道兩旁的鋪子已經陸續上了門板，遠處隱隱傳來更夫敲竹梆的聲音。"還行。"
陸冥轉身往後面那輛馬車走了一步，側過身來，像臨時起意似的開口："喝一杯？"
夏九安想了想。他今天經歷了太多——查案、審人、結案，現在還揣著一樁沒法跟人講的傷懷，紅楓山。一個人去喝酒，能喝出什麼好來？她點了頭："行。可是大人，現在都要宵禁了。"
陸冥已經踩著腳踏上了馬車，車簾在他身後掀開一角，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難得不拘束的隨意："不怕。"
夏九安便也上了那輛馬車。
車廂內比她想像中寬敞，壁上嵌著一盞小銅燈，光線柔和地鋪滿了整個空間。
兩人相對而坐，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城東的方向去了。
永泰酒肆坐落在一條不算熱鬧的巷子深處，門臉不大，檐下懸著一塊黑漆招牌，字是鎏金的，在夜色里泛著沉沉的暗光。
掌柜的正在櫃檯後面擦酒罈，一抬頭看見陸冥身上那身飛魚服，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臉上的笑堆得妥帖周到："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裡面請，裡面請——剛好還有一間不錯的臨窗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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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垂手候在旁邊："大人，您看來點什麼？"
陸冥看向夏九安："有忌口？"
夏九安搖了搖頭，笑得眉眼彎彎的："大人，卑職吃嘛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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