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我想爬山望望風
第二天一早，夏九安睡到了自然醒。
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趿拉著鞋下了床，推開窗，外面天朗氣清，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今天不用上值。
她靠在窗框上想了想今天要幹什麼，米麵肉蛋已經囤過了，集市也逛過了，沒什麼非辦不可的事。她盯著窗外看了片刻，忽然冒出個念頭——在現代的時候她一直忙得腳不沾地，從來沒有好好爬過山，這年頭沒有重工業，天也藍，氣候也好，不出去走走簡直白瞎了這休沐日。
她收拾了一番，從箱子裡翻出一件粉色的衣裙換上。
她對著銅鏡看了看，滿意地拍了拍裙擺，鎖好院門出了門。
興許是休沐的緣故，她看什麼都覺得新鮮，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聲聽著都比平時順耳，路邊牆頭上趴著一隻橘貓曬太陽，她還停下來跟人家對視了好一會兒。
她打算當天去當天回，選定了京郊的紅楓山，眼下不是紅葉的季節，山上層層疊疊的楓樹全是翠綠的，她想著等秋天再來一趟，那漫山遍野的紅應該很好看。
一路走走停停，半是爬山半是看景。
沿途的野花開得熱鬧，她從路邊薅了一朵小黃花別在耳後，自己看不見，但覺得高興。
山風迎面吹過來，不涼不燥，把裙擺吹得微微拂動，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里那股從穿越以來就繃著的勁兒鬆了不少。
爬到山頂的時候，她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來環顧四周。
山頂的視野開闊，能望見半個京城的輪廓，瓦檐層疊，炊煙幾縷。
她正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歇歇腳，目光不經意地一掃，就看見不遠處有個人站在一個墳頭前面，穿著常服，身形頎長，正往地上倒酒。
夏九安認出來是誰了。
她腳步一滯，下意識地想要裝作沒看見轉身下去。可她的腳剛往後退了半步，那人已經回頭了，目光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落在她身上，帶著一點意外。
"夏仵作，你怎麼在這？"
夏九安被當場逮住，只好嘿嘿笑著往前走了兩步："陸大人，好巧啊。您這是——"她看了一眼那座墳，沒有墓碑，前面只擺著幾碟糕點和一壺酒。
陸冥把手裡的酒壺放下，直起身來，語氣比平時淡了幾分，帶著一種夏九安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低沉："閒來無事，看一位朋友。"
夏九安注意到他說"朋友"兩個字時聲音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墳前那幾碟點心上，沒有看她。她識趣地沒有再追問下去。
陸冥掃了掃衣擺上沾的草屑，轉向她："你到這山來是——"
夏九安趕緊接話："我想爬山望望風——"
陸冥嘴角動了一下："這山不是望風的，很多逝去之人的墓地都在這兒。"
夏九安一愣，撓了撓頭。難怪她一路上來連個人影都沒碰見，半山腰那幾座荒冢她還以為是獵戶歇腳的棚子，原來都是墓地。她訕訕地笑了笑："我看山腳下風景不錯，沒想那麼多就爬上來了。"
陸冥朝山道另一側抬了抬下巴："既然來了，去那邊的亭子坐坐吧。"
夏九安感覺到他情緒里的低落，沒有推辭，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往亭子走。
亭子算是雅致，石桌石凳都是青灰色的，桌上落了幾片乾枯的楓葉。陸冥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遠處京城的輪廓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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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九安坐在他對面，怕氣氛太僵，絞著手指琢磨了一會兒，斟酌著開了口："陸大人，您說是看個朋友——可我看您情緒不太好。"
陸冥的目光沒有收回來，聲音也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是生死營出來的。江野那個大嘴巴，應當和你說過。"
夏九安沒有否認，輕輕"嗯"了一聲。
陸冥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我原本不能從那裡出來。是他把生的希望給了我。"
夏九安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生死營是什麼地方——十入九死，而眼前這個看似刀槍不入的年輕人，是從那九死之中走出來的那一個。她心裡有個預感，接下來的話他或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而這一次他說出來了，是想要讓自己沉重的心，鬆快一些。
"我自幼和家裡人走散了，後來就成了路邊一個乞丐。"陸冥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講別人的事，"我只記得冬天特別冷，沒有東西吃，就在路上行乞。後來有一個大哥哥，他比我大幾歲，也是乞丐。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說冥界有一個王，可以斷人生死。他姓陸，叫陸川，所以我也跟他姓了陸。"
夏九安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一個流落街頭的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另一個同樣流落街頭的孩子給了他一整個姓氏，也給了他一個名字。
"再後來，我們被送進了生死營。學武功，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陸冥的聲音微微沉下去，"我們都長大了，也都知道，想要出去——只有最強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夏九安沒有催他，安安靜靜地等著。
"最後一關，抽籤決定。"陸冥終於說出了那句話，聲音幾乎被山風吹散，"或許是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我抽到了陸川。"
夏九安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是他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陸冥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目光還是落在那座看不見墓碑的墳冢方向，"臨死前他說，他敬重邊關的將士，邊關有個陸家軍。他說如果我能活著出去，要是有能力，夠得到權利，一定要對邊關的將領好一些，再好一些……我當時不懂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直到他把刺向我的劍轉向了自己，死在了我面前。"
山風從亭子外面穿過來，吹得夏九安的裙擺輕輕拂動。
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喉嚨里像堵著一團什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不懂。"陸冥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如果他敬重的人在那裡，為什麼不親自去呢？為什麼要把生的希望留給我呢？"他搖了搖頭，"可是永遠都沒有答案了。他再也沒能走出來。"
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趿拉著鞋下了床，推開窗，外面天朗氣清，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今天不用上值。
她靠在窗框上想了想今天要幹什麼，米麵肉蛋已經囤過了，集市也逛過了，沒什麼非辦不可的事。她盯著窗外看了片刻，忽然冒出個念頭——在現代的時候她一直忙得腳不沾地，從來沒有好好爬過山，這年頭沒有重工業，天也藍，氣候也好，不出去走走簡直白瞎了這休沐日。
她收拾了一番，從箱子裡翻出一件粉色的衣裙換上。
她對著銅鏡看了看，滿意地拍了拍裙擺，鎖好院門出了門。
興許是休沐的緣故，她看什麼都覺得新鮮，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聲聽著都比平時順耳，路邊牆頭上趴著一隻橘貓曬太陽，她還停下來跟人家對視了好一會兒。
她打算當天去當天回，選定了京郊的紅楓山，眼下不是紅葉的季節，山上層層疊疊的楓樹全是翠綠的，她想著等秋天再來一趟，那漫山遍野的紅應該很好看。
一路走走停停，半是爬山半是看景。
沿途的野花開得熱鬧，她從路邊薅了一朵小黃花別在耳後，自己看不見，但覺得高興。
山風迎面吹過來，不涼不燥，把裙擺吹得微微拂動，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里那股從穿越以來就繃著的勁兒鬆了不少。
爬到山頂的時候，她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來環顧四周。
山頂的視野開闊，能望見半個京城的輪廓，瓦檐層疊，炊煙幾縷。
她正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歇歇腳，目光不經意地一掃，就看見不遠處有個人站在一個墳頭前面，穿著常服，身形頎長，正往地上倒酒。
夏九安認出來是誰了。
她腳步一滯，下意識地想要裝作沒看見轉身下去。可她的腳剛往後退了半步，那人已經回頭了，目光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落在她身上，帶著一點意外。
"夏仵作，你怎麼在這？"
夏九安被當場逮住，只好嘿嘿笑著往前走了兩步："陸大人，好巧啊。您這是——"她看了一眼那座墳，沒有墓碑，前面只擺著幾碟糕點和一壺酒。
陸冥把手裡的酒壺放下，直起身來，語氣比平時淡了幾分，帶著一種夏九安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低沉："閒來無事，看一位朋友。"
夏九安注意到他說"朋友"兩個字時聲音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墳前那幾碟點心上，沒有看她。她識趣地沒有再追問下去。
陸冥掃了掃衣擺上沾的草屑，轉向她："你到這山來是——"
夏九安趕緊接話："我想爬山望望風——"
陸冥嘴角動了一下："這山不是望風的，很多逝去之人的墓地都在這兒。"
夏九安一愣，撓了撓頭。難怪她一路上來連個人影都沒碰見，半山腰那幾座荒冢她還以為是獵戶歇腳的棚子，原來都是墓地。她訕訕地笑了笑："我看山腳下風景不錯，沒想那麼多就爬上來了。"
陸冥朝山道另一側抬了抬下巴："既然來了，去那邊的亭子坐坐吧。"
夏九安感覺到他情緒里的低落，沒有推辭，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往亭子走。
亭子算是雅致，石桌石凳都是青灰色的，桌上落了幾片乾枯的楓葉。陸冥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遠處京城的輪廓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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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九安坐在他對面，怕氣氛太僵，絞著手指琢磨了一會兒，斟酌著開了口："陸大人，您說是看個朋友——可我看您情緒不太好。"
陸冥的目光沒有收回來，聲音也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是生死營出來的。江野那個大嘴巴，應當和你說過。"
夏九安沒有否認，輕輕"嗯"了一聲。
陸冥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我原本不能從那裡出來。是他把生的希望給了我。"
夏九安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生死營是什麼地方——十入九死，而眼前這個看似刀槍不入的年輕人，是從那九死之中走出來的那一個。她心裡有個預感，接下來的話他或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而這一次他說出來了，是想要讓自己沉重的心，鬆快一些。
"我自幼和家裡人走散了，後來就成了路邊一個乞丐。"陸冥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講別人的事，"我只記得冬天特別冷，沒有東西吃，就在路上行乞。後來有一個大哥哥，他比我大幾歲，也是乞丐。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說冥界有一個王，可以斷人生死。他姓陸，叫陸川，所以我也跟他姓了陸。"
夏九安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一個流落街頭的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另一個同樣流落街頭的孩子給了他一整個姓氏，也給了他一個名字。
"再後來，我們被送進了生死營。學武功，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陸冥的聲音微微沉下去，"我們都長大了，也都知道，想要出去——只有最強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夏九安沒有催他，安安靜靜地等著。
"最後一關，抽籤決定。"陸冥終於說出了那句話，聲音幾乎被山風吹散，"或許是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我抽到了陸川。"
夏九安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是他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陸冥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目光還是落在那座看不見墓碑的墳冢方向，"臨死前他說，他敬重邊關的將士，邊關有個陸家軍。他說如果我能活著出去，要是有能力，夠得到權利，一定要對邊關的將領好一些，再好一些……我當時不懂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直到他把刺向我的劍轉向了自己，死在了我面前。"
山風從亭子外面穿過來，吹得夏九安的裙擺輕輕拂動。
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喉嚨里像堵著一團什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不懂。"陸冥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如果他敬重的人在那裡，為什麼不親自去呢？為什麼要把生的希望留給我呢？"他搖了搖頭，"可是永遠都沒有答案了。他再也沒能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