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老奴跟陛下,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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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過後,季松年東廠掌印的位置,便換人坐了。

  陸冥踏出宮門時,夜風從宮牆之間灌進來,吹得飛魚服的衣擺翻卷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身後御書房的燈火在他背上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隨著他一步步往外走,那影子慢慢融進了宮道的暗處。

  御書房內,皇帝仍坐在龍案後面。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松年啊,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季松年還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聽見這句話,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勉強直起身來,不敢抬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回陛下……老奴跟陛下,三十年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上,神情里浮上了一層很淡的倦意。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跪著的的人說話:"是啊,三十年了……夠久了。如今朕也不年輕了,你也老得要人攙扶了。身子不好,腦力自然跟不上了。"他頓了一下,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叩,"行了,你就陪朕到這兒吧。改天朕下一道旨意,你告老還鄉去吧。"

  季松年伏在地上,額頭重新抵住金磚,好半天沒有動。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破碎的"是"。

  他知道,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

  北鎮撫司的書房裡,燈火還亮著。

  陸冥推門進去時,江野正靠在牆邊嗑瓜子,榮措坐在桌旁整理卷宗,夏九安坐在另一側,顯然是等人。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陸冥身上。


  陸冥走到案後落座,把官帽摘了擱在案角:"季松年落馬了。"

  江野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半截,差點把屋頂掀了:"太好了!終於落馬了!"他激動得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搓著手,話匣子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自打我十七歲進北鎮撫司跟著頭兒,整整三年了!咱們這三年是怎麼被東廠壓著的,忍了三年!終於不用再忍了!"

  榮措雖然沒有江野那麼外放,但嘴角的笑意也壓不住,他合上手中的卷宗,長出了一口氣:"終於還是等到這一天了。"

  陸冥抬手往下壓了壓:"都坐,別站著了。"

  江野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起來走了一圈了,嘿嘿笑著坐了回去。

  夏九安雖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他們那種揚眉吐氣的興奮,但根據案子背後那些扯後腿的操作,多少也能猜到東廠平日的手段有多膈應人。

  陸冥喝了一口茶,把話題拉回正事:"案子的後續如何了?"

  榮措正色,將桌上那摞新卷宗往前推了推:"大人,其他三人也全部緝拿歸案了,連夜審訊,一切都招了。此番看似是馬三舟牽頭,但錢大奎、王二河、孫老歪三人皆是同謀。每逢邊關糧草過境,他們便在暗中動手腳私藏一部分進行倒賣。銀錢流向、贓物藏匿地點均已簽字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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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冥接過卷宗快速翻了一遍,點了點頭:"錢大奎、王二河、孫老歪,勾結盜賣邊關官糧,貪贓數額巨大,判流放三千里,終身不得回京。馬三舟,漕運細作,通敵叛國,泄露邊關軍機,倒賣軍糧資助敵寇,按我朝律例,判斬立決。至於那兩名被俘北狄探子,邊關奸細,直接押送邊境軍營,就地斬殺,不必押回。"

  榮措提筆一一記下,拱手道:"是。"

  陸冥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補了一句:"漕運這邊,寫封信知會漕幫。此番事件惡劣至極,派人重整大通漕運碼頭,更換全部漕運管事,設立錦衣衛常駐漕運監察點。日後若再有盜糧通敵之事,唯新任管事是問。至於邊關糧草運輸——即刻恢復正常,不得有誤,至於之前的那個抓到的釘子,別留了,宰了。"

  江野站起身來拍了拍胸脯:"得咧頭兒,我這就去辦。"他說著就往外走,榮措也收了卷宗跟了上去。

  書房裡只剩下陸冥和夏九安兩個人了。

  案上的燭火燒了半夜,燈芯結了一小截灰,火光暗了暗又跳起來。

  夏九安坐在那兒,看著那扇合攏的門,終於放鬆了肩膀,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點笑。

  陸冥偏過頭來看她:"笑什麼?"

  夏九安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裡帶著真心的輕快:"大人,咱們北鎮撫司一連破了幾樁大案,日後也不用再忍氣吞聲了。卑職替大人高興。"

  陸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唇角微動:"論會說,還是你嘴甜。"

  夏九安正色道:"大人,可卑職說的都是心裡話,是真真替大人高興的。"

  陸冥看了她片刻,把茶盞擱回案上,語氣隨意地轉了話題:"行了,時辰不早了。你來北鎮撫司也有些時日了,這段時間辛苦了,明日休沐。"

  夏九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聲音都雀躍了半分:"真的嗎?"

  陸冥站起來拿官帽,看了她一眼:"我何時說過假話。"

  夏九安笑得眉眼彎彎的,那笑容在燭火下看著格外透亮。

  陸冥把帽子扣上,抬腳往外走:"行了,我也回了。剛好順路,送你一段。"

  夏九安愣了一下,跟在他後面往外走:"大人,這不好吧,卑職自己走回去就行。"

  陸冥頭也沒回,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不容推拒的肯定:"馬上宵禁了,你一個姑娘家走夜路,我不放心。少廢話,走吧。"

  夏九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辭,快走兩步跟上了他的步子。

  北鎮撫司門口只拴著一匹馬。

  夏九安站在台階上猶豫了一下,陸冥已經翻身上了馬,低頭看她,也沒多說,只把韁繩往前遞了遞:"怎麼,讓我搭把手?"

  夏九安嘿嘿笑了一聲,踩了馬鐙翻身上去。

  陸冥在她身後坐穩,雙臂從她兩側伸過去攏住韁繩,將她圈在身前。

  夜風從街口灌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濕潤氣息。

  他輕輕一抖韁繩,馬邁開步子,蹄聲在空曠的街面上碎成一片有節奏的嗒嗒聲。

  一路無言,馬蹄聲在巷子裡迴響,偶爾經過一戶還亮著燭火的人家,暖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路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夏九安坐在前面,後背繃得有點僵,但慢慢也松下來了。

  夜風把她的發梢吹起來,偶爾掃過陸冥的衣襟,臉頰,帶來一陣香風。

  到了她家那條巷口,夏九安翻身下馬,落地站穩了,轉身朝他揮了揮手:"謝謝大人送我回來,晚安。"

  陸冥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那雙彎彎的眼睛很亮。他點了點頭:"嗯。早點休息。"

  夏九安笑著推開了院門,一隻腳邁過門檻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進去了。木門在她身後合攏,門縫裡最後一線光也消失了。

  陸冥在巷口勒馬站了片刻。

  夜風穿過巷子吹過來,把馬鬃吹得微微拂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韁繩的手,又抬頭望了一眼那扇已經關緊的木門,輕輕抖了一下韁繩,撥轉馬頭,馬蹄聲慢慢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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