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牽出蘿蔔帶出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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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措從石階上快步走下來,手中托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襯著昭獄昏暗的燈火,那抹亮色刺目得讓人心頭一凜。

  他走到近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陸大人,陛下聖旨——"

  昭獄內縱然劍拔弩張,聖旨面前也得跪。

  陸冥與季松年同時轉身,朝那捲明黃的方向齊齊跪了下來。

  榮措展開聖旨,朗聲誦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漕運糧案已有定奪,著北鎮撫司指揮使陸冥即刻進宮面聖,攜案卷證物,不得延誤。欽此。"

  陸冥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俯身叩首:"臣遵旨。"

  他直起身來,朝身後一揮手,語氣乾淨利落:"將馬三舟和這二人,帶走!"

  錦衣衛應聲而動,將三個細作從鐵柱上解下來,分左右押著往石階上帶。

  陸冥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原地的季松年,拱手道:"廠公,臣先走一步。"

  季松年跪在那兒,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掛不住了。他眼睜睜看著陸冥帶著人從昭獄裡走出去,那條紅色飛魚服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兩隻手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

  夏九安站在角落裡,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完了。直到陸冥的身影從昭獄消失,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終於明白剛才陸冥說的那句"我讓你看一齣戲"是什麼意思了。

  今天是個收網的日子。表面上留下榮措盯著人,實際上是預留出來榮措是去宮裡傳話的——要不然那封聖旨怎麼會來得那麼巧,不早不晚,偏在季松年要搶人的當口砸下來。

  陸冥的性子,根本就不是一直吃虧的人。他表面上不爭不搶,可每一步都在默默布局。人家走一步看三步,他倒好,一直在終點看全局。

  入夜的皇宮燈火通明。

  宮道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侍衛的鐵甲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煙氣繚繞著,鍍金燈台上的燭火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皇帝蕭烈坐在龍案後面,端著茶盞慢慢啜了一口,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跪在下面的幾人。

  陸冥跪在左側,季松年跪在右側,兩人身後是馬三舟和那兩個北狄細作,低著頭,被壓著跪在冰涼的金磚上。

  皇帝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案面上,一聲脆響:"聽聞運往邊關的糧食案件,今日北鎮撫司結案了?陸愛卿,說說吧。"

  陸冥拱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清朗沉穩:"回陛下,的確。今日案件可以徹底了結。此番案件中,臣發現了數處端倪——"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雙手舉過頭頂。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快步上前接了,轉呈到龍案上。皇帝翻開卷宗,目光在上面緩緩掃過。

  陸冥的聲音繼續平穩地傳出來,不急不緩,字字清晰:"原本此番案件自糧倉失竊案起,但順藤摸瓜,發現早有一股暗中勢力從中謀利。糧倉案內有人提前將糧倉的地址輸送出去,與一夥喬裝成慈幼局的細作牽連,暗中挖通地道,將糧食盡數轉移。而這些細作,恰被北鎮撫司因之前一樁案件全部緝拿絞殺。臣至今不知這些細作為何人所培養,專做此等腌臢勾當。也正是因為此次糧食失竊案,才順藤牽出了漕運中人偷運軍糧、勾結外敵之事。"

  皇帝翻了翻卷宗,點頭道:"很好。牽出蘿蔔帶出泥。"他合上卷宗,目光轉向跪在右側的季松年,"季公公,你今日大張旗鼓地去北鎮撫司提人,所為何事?"

  季松年伏身叩首,語氣恭謹:"回陛下,老奴也是盯著漕運的案子,今日前去捉拿——"

  皇帝淡淡地"哦"了一聲:"原來是碰巧。"

  季松年的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陸冥此刻不急不緩地再次拱手,補上了今夜最後一把刀:"陛下,今日不單單是邊關糧食失竊案和漕運細作案告終。臣還揪出了這批糧食的最終流向——"他抬手一指身後那兩人,"這二人,乃是北狄細作。證據確鑿,臣已從馬三舟身上搜出城防手繪圖,此二人就是人證,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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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松年的麵皮猛地抽動了一下,瞳孔一縮。

  皇帝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落在季松年身上時,那層平靜的殼子底下滲出了冷意:"季公公,你方才說去捉人,可據朕所知,你的人是去搶人。若非北鎮撫司行事周密,你今日那番舉動,恐怕已經打草驚蛇——讓北狄細作跑了。"

  季松年渾身一顫,膝行兩步上前,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陛下明鑑,老奴該死!老奴不知這案中另有細作,老奴只是——"

  陸冥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是啊,若非廠公提前安排了人在碼頭,臣也不敢打草驚蛇。可北狄細作能在咱們水路交通要地來去自如,對京城地形地貌了如指掌——看來,進京不是一次兩次了。"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不偏不倚地釘進了最要命的地方。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收緊,目光沉沉地壓在季松年身上,沉默了數息。

  御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燭火都不跳了。

  "季松年,"皇帝終於開口,帶著一股不容置辯的冷硬,"這便是你管轄的地界。細作混入京城、盤踞漕運碼頭近半年之久,你竟一無所知?若非北鎮撫司今日人贓並獲,你讓朕的江山——讓朕的臉面——往哪裡擱?"


  皇帝疑心重,只要被他懷疑你有可能暗中做了什麼,便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而眼下這個局,把他架在了"有可能給北狄細作行方便"的火上烤,他百口莫辯。

  皇帝將卷宗合上,往案面上一丟,聲音涼了下來:"既然你看管不利,東廠的位置,你還是暫且交出來吧。"

  季松年伏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脊樑。

  他跟著皇帝多年,知道這位陛下看似隨和的脾氣底下藏著怎樣一把刀。此刻多說一句都是錯,多辯一字都是刀口上舔血。他的額頭貼著金磚,一個字也沒能再吐出來。

  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落回陸冥身上時,緩和了半分:"陸愛卿,你做得很好。賞。"

  陸冥俯身叩首,聲音平直:"臣,謝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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