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大人是惜才的人
北鎮撫司的書房內。
燭火被夜風吹得晃了晃，在案上投下一片跳動的影。
陸冥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周秉文的戶籍、往來帳目、近三月行蹤，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什麼異常的。
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商人，偶爾跑跑南邊的貨，偶爾去茶莊會會客，帳目乾淨，沒有仇家，甚至連欠債都極少。
可就這麼一個人，死在了自己婚期前三日。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江野和榮措一前一後邁進來。
兩人身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榮措手裡托著一沓審訊卷宗，走到案前躬身遞上。
"大人，周秉文的死亡第一現場找到了。"
陸冥放下毛筆，"哦？"
"周秉文和隔壁賣瓷器的陳大有素有齟齬，仇怨頗深。"榮措的聲音穩，條理分明的說著，"三天前，陳大有趁周秉文喝多了，將他哄騙出去，帶到了王記酒坊地下的冰窖。因為王記經常在他家買賣酒瓶，所以一來二去的也熟絡了，那陳大有也有地窖的鑰匙。周秉文醉酒後被關在冰窖裡面，等凍醒過來就拼命拍門，沒多久便沒了動靜。據陳大有交代，他等裡面徹底安靜了，才打開冰窖門，發現人已經死了。陳大有怕被人發現，第二天一早趁著四下無人，用推車將屍體運回了自家後院，後來又移到了柳莊胡同茶莊的後屋。他本想偽造一個周秉文死在茶莊裡的假象，把水攪渾，沒想到大人查得這麼快。"
榮措說完，又補了一句："陳大有的口供與現場痕跡完全吻合。冰窖門上確實有指甲抓撓的痕跡，木屑殘留也與屍體指甲縫裡的吻合。"
陸冥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卷宗上，沉吟了片刻。
"如此說來，茶園那具腐屍案，可能涉及的關鍵證人，這條線索就斷了。"
周秉文死前曾去過柳莊胡同那間茶莊，原定三日後迎娶續弦，而同一間茶莊的茶山上又發現了一具身份不明的腐屍。可眼下周秉文一死，那些線就斷在了半空。
江野在一旁插了嘴，語氣裡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服氣："頭兒，有一說一，那個騙子有兩把刷子。這屍體一驗看，就全出來了。您不知道，我們當時根據排查冰窖的時候，頭一個看見的就是門上那些指甲印，要不是那個騙子提了木屑的事，我們可能就當是普通磨損給忽略了。"
榮措也點頭："不錯。若非如此，也不能那麼快就鎖定陳大有。那陳大有也是心黑沒膽量的，我們才亮了兩樣東西，他就全招了，連推車從哪條街走的都交待得一清二楚。"
陸冥沒接話。他把周秉文的卷宗合上。
"現在什麼時辰了？"
榮措看了一眼外頭："大人，亥時三刻。"
陸冥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小騙子關押大半天，牢房裡面的飯菜，她恐怕吃不下。"他偏頭看向榮措，"單獨準備一份，送去。"
榮措怔了一瞬，隨即拱手："是。"
他轉身往外走，門關上之後，書房裡安靜了一息。燭火又晃了一下，陸冥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江野還站在原地，沒動。
陸冥沉吟片刻說。
"至於她——你去調查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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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拱手，沒多問，只應了一聲"是"，便也轉身走了。
門再次合攏。書房裡只剩下陸冥一個人，和滿案卷宗。
至於那個夏九安，一個街頭的婚托騙子，張嘴就能說出"反常脫衣""死亡微笑"這種話來——她在牢里待著也好，等他騰出手了，再去慢慢問。
昭獄裡，夏九安靠著潮濕的牆壁蹲了半天，膝蓋都蹲麻了，才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牢房不大，三步到頭，轉個身又三步，鐵柵欄外的油燈照著地上那層濕漉漉的青苔，角落裡兩隻老鼠已經對她失去了興趣，縮在稻草堆後面打盹。
她正百無聊賴地數著柵欄上有幾根鐵條，頭頂傳來腳步聲，有人順著台階下來了。夏九安一抬頭，就看見白天站在陸冥身邊那個錦衣衛提著個食盒走下來。
榮措走到她牢房門前，抬了抬下巴。"打開。"
看守的獄卒摸出鑰匙，嘩啦啦解了鎖。
夏九安看著那扇鐵門被推開，又看著榮措拎著食盒走進來，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斷頭飯。
不是吧？不是吧？
她就知道，天底下哪有白吃的晚飯。
白天她顯擺那一手驗屍功夫，不過是想自保，結果人是救了，命還是沒保住。
這錦衣衛辦事也太快了，前腳讓她驗屍，後腳就給她送斷頭飯，連口熱乎氣都不讓人多喘一會兒。
榮措把食盒放在牢房中間那張木桌上，一樣一樣往出端。菜品是道道經典，讓人食慾大振！
夏九安越看心越涼。這麼精緻，這麼豐盛，擱誰家也不是給活人吃的。她咽了口唾沫，看向榮措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悲壯。
榮措擺完了菜，直起身說："我們陸大人心善，案子歸案子，但是你總歸是女孩子，又協助了驗屍，昭獄的飯菜想來不合你胃口，這一點大人想到了，所以今天這頓，算是我們大人請你吃的。"
夏九安錯愕地看著他："這位大人，你確定是你們心善，沒有旁的心思？"
榮措一愣："什麼？"
夏九安臉上的表情垮下來，肩膀也跟著塌了："您說實話吧，這飯吃下去，我多久毒發身亡？我雖然想留全屍，可我也怕死後難看，七竅流血……"
她還沒悲情完，榮措就打斷了她。
"等下，你該不是認為這是斷頭飯吧？"
夏九安抬起頭，仿佛已經聽見了悲壯的二胡聲，眼眶裡倒沒有淚，只是那雙眼睛直勾勾的："難道不是嗎？"
榮措看著她，忽然有點哭笑不得。他清了清嗓子："你不了解我們陸大人，他雖然手段狠，但那是對事。"
"那對人呢？"
榮措嘴快，順嘴就溜出來一句："更狠。"
話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了，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了，你協助驗屍，這是功勞一件，就事論事嘛。"
夏九安半信半疑地瞅著他。
榮措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擺擺手："好了，你先吃吧。"
他轉身走出牢房，鐵門在身後重新上鎖。腳步聲順著台階往上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
牢房裡又只剩下夏九安一個人，和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
她在桌邊站了好一會兒。
"對人對事都狠，那他給的飯菜，我還敢吃嗎？"
夏九安嘟囔了一句，目光卻粘在那碟醬牛肉上挪不開。她吸了吸鼻子，雞湯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她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片刻之後，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
管他呢，毒死總比餓死強。
北鎮撫司的書房裡。
榮措推門進去的時候，陸冥正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濃稠，北鎮撫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值夜的錦衣衛偶爾走過，鐵靴踏在青磚上，腳步聲短促而沉穩。
"大人，飯菜已經送過去了，該敲打的話也傳到了。"
陸冥回過身，看了榮措一眼。"哦？我何時讓你去敲打她了？"
榮措拱手道："大人想來是惜才。那夏九安雖然有錯在身，可總歸是有一手驗屍的本事，屬下猜測大人斷然不會對囚牢里的犯人有絲毫心軟，可是唯獨對她……"
陸冥沒說話，嘴角卻動了一下。但那份意味不明的笑意，讓榮措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好，知道了。"
陸冥坐回案後，重新拿起筆。"下去吧。"
榮措拱手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燭火被夜風吹得晃了晃，在案上投下一片跳動的影。
陸冥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周秉文的戶籍、往來帳目、近三月行蹤，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什麼異常的。
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商人，偶爾跑跑南邊的貨，偶爾去茶莊會會客，帳目乾淨，沒有仇家，甚至連欠債都極少。
可就這麼一個人，死在了自己婚期前三日。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江野和榮措一前一後邁進來。
兩人身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榮措手裡托著一沓審訊卷宗，走到案前躬身遞上。
"大人，周秉文的死亡第一現場找到了。"
陸冥放下毛筆，"哦？"
"周秉文和隔壁賣瓷器的陳大有素有齟齬，仇怨頗深。"榮措的聲音穩，條理分明的說著，"三天前，陳大有趁周秉文喝多了，將他哄騙出去，帶到了王記酒坊地下的冰窖。因為王記經常在他家買賣酒瓶，所以一來二去的也熟絡了，那陳大有也有地窖的鑰匙。周秉文醉酒後被關在冰窖裡面，等凍醒過來就拼命拍門，沒多久便沒了動靜。據陳大有交代，他等裡面徹底安靜了，才打開冰窖門，發現人已經死了。陳大有怕被人發現，第二天一早趁著四下無人，用推車將屍體運回了自家後院，後來又移到了柳莊胡同茶莊的後屋。他本想偽造一個周秉文死在茶莊裡的假象，把水攪渾，沒想到大人查得這麼快。"
榮措說完，又補了一句："陳大有的口供與現場痕跡完全吻合。冰窖門上確實有指甲抓撓的痕跡，木屑殘留也與屍體指甲縫裡的吻合。"
陸冥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卷宗上，沉吟了片刻。
"如此說來，茶園那具腐屍案，可能涉及的關鍵證人，這條線索就斷了。"
周秉文死前曾去過柳莊胡同那間茶莊，原定三日後迎娶續弦，而同一間茶莊的茶山上又發現了一具身份不明的腐屍。可眼下周秉文一死，那些線就斷在了半空。
江野在一旁插了嘴，語氣裡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服氣："頭兒，有一說一，那個騙子有兩把刷子。這屍體一驗看，就全出來了。您不知道，我們當時根據排查冰窖的時候，頭一個看見的就是門上那些指甲印，要不是那個騙子提了木屑的事，我們可能就當是普通磨損給忽略了。"
榮措也點頭："不錯。若非如此，也不能那麼快就鎖定陳大有。那陳大有也是心黑沒膽量的，我們才亮了兩樣東西，他就全招了，連推車從哪條街走的都交待得一清二楚。"
陸冥沒接話。他把周秉文的卷宗合上。
"現在什麼時辰了？"
榮措看了一眼外頭："大人，亥時三刻。"
陸冥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小騙子關押大半天，牢房裡面的飯菜，她恐怕吃不下。"他偏頭看向榮措，"單獨準備一份，送去。"
榮措怔了一瞬，隨即拱手："是。"
他轉身往外走，門關上之後，書房裡安靜了一息。燭火又晃了一下，陸冥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江野還站在原地，沒動。
陸冥沉吟片刻說。
"至於她——你去調查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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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拱手，沒多問，只應了一聲"是"，便也轉身走了。
門再次合攏。書房裡只剩下陸冥一個人，和滿案卷宗。
至於那個夏九安，一個街頭的婚托騙子，張嘴就能說出"反常脫衣""死亡微笑"這種話來——她在牢里待著也好，等他騰出手了，再去慢慢問。
昭獄裡，夏九安靠著潮濕的牆壁蹲了半天，膝蓋都蹲麻了，才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牢房不大，三步到頭，轉個身又三步，鐵柵欄外的油燈照著地上那層濕漉漉的青苔，角落裡兩隻老鼠已經對她失去了興趣，縮在稻草堆後面打盹。
她正百無聊賴地數著柵欄上有幾根鐵條，頭頂傳來腳步聲，有人順著台階下來了。夏九安一抬頭，就看見白天站在陸冥身邊那個錦衣衛提著個食盒走下來。
榮措走到她牢房門前，抬了抬下巴。"打開。"
看守的獄卒摸出鑰匙，嘩啦啦解了鎖。
夏九安看著那扇鐵門被推開，又看著榮措拎著食盒走進來，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斷頭飯。
不是吧？不是吧？
她就知道，天底下哪有白吃的晚飯。
白天她顯擺那一手驗屍功夫，不過是想自保，結果人是救了，命還是沒保住。
這錦衣衛辦事也太快了，前腳讓她驗屍，後腳就給她送斷頭飯，連口熱乎氣都不讓人多喘一會兒。
榮措把食盒放在牢房中間那張木桌上，一樣一樣往出端。菜品是道道經典，讓人食慾大振！
夏九安越看心越涼。這麼精緻，這麼豐盛，擱誰家也不是給活人吃的。她咽了口唾沫，看向榮措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悲壯。
榮措擺完了菜，直起身說："我們陸大人心善，案子歸案子，但是你總歸是女孩子，又協助了驗屍，昭獄的飯菜想來不合你胃口，這一點大人想到了，所以今天這頓，算是我們大人請你吃的。"
夏九安錯愕地看著他："這位大人，你確定是你們心善，沒有旁的心思？"
榮措一愣："什麼？"
夏九安臉上的表情垮下來，肩膀也跟著塌了："您說實話吧，這飯吃下去，我多久毒發身亡？我雖然想留全屍，可我也怕死後難看，七竅流血……"
她還沒悲情完，榮措就打斷了她。
"等下，你該不是認為這是斷頭飯吧？"
夏九安抬起頭，仿佛已經聽見了悲壯的二胡聲，眼眶裡倒沒有淚，只是那雙眼睛直勾勾的："難道不是嗎？"
榮措看著她，忽然有點哭笑不得。他清了清嗓子："你不了解我們陸大人，他雖然手段狠，但那是對事。"
"那對人呢？"
榮措嘴快，順嘴就溜出來一句："更狠。"
話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了，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了，你協助驗屍，這是功勞一件，就事論事嘛。"
夏九安半信半疑地瞅著他。
榮措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擺擺手："好了，你先吃吧。"
他轉身走出牢房，鐵門在身後重新上鎖。腳步聲順著台階往上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
牢房裡又只剩下夏九安一個人，和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
她在桌邊站了好一會兒。
"對人對事都狠，那他給的飯菜，我還敢吃嗎？"
夏九安嘟囔了一句，目光卻粘在那碟醬牛肉上挪不開。她吸了吸鼻子，雞湯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她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片刻之後，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
管他呢，毒死總比餓死強。
北鎮撫司的書房裡。
榮措推門進去的時候，陸冥正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濃稠，北鎮撫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值夜的錦衣衛偶爾走過，鐵靴踏在青磚上，腳步聲短促而沉穩。
"大人，飯菜已經送過去了，該敲打的話也傳到了。"
陸冥回過身，看了榮措一眼。"哦？我何時讓你去敲打她了？"
榮措拱手道："大人想來是惜才。那夏九安雖然有錯在身，可總歸是有一手驗屍的本事，屬下猜測大人斷然不會對囚牢里的犯人有絲毫心軟，可是唯獨對她……"
陸冥沒說話，嘴角卻動了一下。但那份意味不明的笑意，讓榮措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好，知道了。"
陸冥坐回案後，重新拿起筆。"下去吧。"
榮措拱手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