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廠公說的是
陸冥走出宮殿的時候，暮色已經沉了大半。
宮牆上的琉璃瓦還殘留著最後一抹餘暉，被照得泛著暗紅的光。
剛轉過一道宮牆的拐角，陰影里緩步踱出一個人來。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一種常年浸淫宮闈打磨出來的圓滑和精明。他手裡沒拿拂塵，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像是算準了陸冥會從這個時辰、這個位置經過。
季松年。東廠掌印太監，陛下身邊最得用的人。
陸冥腳步一頓，隨即拱手，姿態放得恰到好處："廠公。"
季松年擺了擺手，臉上掛著笑，聲音溫和得幾乎不像一個手握東廠權柄的人："嗨，私下裡，咱們都是自己人，都是陛下的人。雜家只是聽說，茶山貢茶案和暗中招兵買馬的案子，在今日結案了。"
陸冥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微微垂著眼："是，陛下口諭。"
季松年點了點頭，臉上那層唏噓的神情做得十分逼真，可那雙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陸冥的臉，讓人後背發緊。"可惜啊，可惜。陸指揮使，你說說，這一步錯，步步錯，到頭來人命都玩沒了。這一樁買賣，到底值不值當啊。"
陸冥抬起頭來，迎著季松年的目光，神色如常。宮道上的晚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掀起他飛魚服的衣角。
"廠公說的是。咱們都是陛下的人，都是為了陛下做事，所求不過公道和正義。妄想鬆動我朝江山的蛀蟲，註定不得好下場。"
季松年頓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傳出老遠，又漸漸收住。他拿手指點了點陸冥的方向："說的好。雜家一直都認為，陸指揮使別看年紀輕輕，可是這覺悟，在我朝當真是頭一份兒。"
陸冥又拱了拱手，沒接話。
季松年往前走了一步，和陸冥並了肩，目光望向宮道盡頭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語氣隨意："這兩件案子，都妄想把渾水流進我東廠的地界。但是雜家不怕啊，雜家身正不怕影子斜，坦坦蕩蕩，也不怕人構陷，更不怕人查。"
這話表面上是說自己清白，可落在陸冥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帶著秤砣般的分量。
季松年在敲打他，也在提醒他——案子結了，但東廠還是東廠，有些線，陸冥最好不要碰。
陸冥側了側身，面向季松年，語氣裡帶了兩分敬，三分誠："這個是自然。對錯自有評判，斷然不是幾個雜碎就能惡意攀咬。"
季松年聽了他這句話，臉上的笑意終於真了幾分。他伸手拍了拍陸冥的肩頭，力氣不重，像長輩對晚輩那種隨意的招呼，可那隻手落在肩上的感覺涼絲絲的。
"行了，雜家出來一會兒了，陛下恐怕要喝雜家泡的茶了。"他收回手，轉身往宮門方向走了一步，又偏過頭來，聲音里那層溫和的殼子底下透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意，"陸指揮使，這條路，慢慢走，當心夜路。"
陸冥站在原地，拱手，腰背筆直："送廠公。"
季松年不再多說，背著手慢慢往宮門的方向去了。蟒袍的下擺拖在漢白玉磚面上，沙沙的輕響，被晚風送出去老遠，很快就和暮色融在了一起。
陸冥直起身來，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他站了片刻，夜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帶著晚間的涼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被季松年拍過的地方，伸手拂了一下，然後邁步繼續往外走。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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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宮妃的殿內燭火通明。
郭靈姝穿著一身繡金羅裙，正坐在妝檯前理鬢，忽然聽見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腳步聲雜亂，進來了一群太監。
她猛地回頭，看見那幾個穿著青灰袍服的面孔，臉上登時浮起一層怒意："腌臢玩意，隨意進出本宮的宮殿，也不怕陛下砍了你們的頭！"
為首的太監垂著眼，嘴角卻彎著一個客氣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透著一股陰涼的客氣："娘娘，我們是腌臢的玩意，可您呢，不也即將要死在我們這樣的人手裡。"
郭靈姝一愣，這才後知後覺地環顧四周。
殿內原本伺候的宮女太監不知何時全沒了蹤影，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響。
她心頭猛地一沉，起身就要往外走，手腕卻被一隻乾瘦的手牢牢鉗住了。
她用力甩了兩下，那手卻紋絲不動。另一名太監已經端著一隻托盤走上前來，盤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樣東西，白綾一卷，毒酒一壺，短刃一把。
為首的太監鬆開她，退後半步，臉上那層客氣的笑意紋絲不動："娘娘，您看，陛下對您還是很好的，選擇權都交給了您。這一份恩寵，真是皇恩浩蕩啊。您說呢，娘娘。"
郭靈姝的眼睛猛地睜大，終於徹底明白了。她顫著聲問："我哥呢？"
"娘娘，這個老奴怎麼可能知道呢。"那太監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股事不關己的憐憫，"不過啊，您可以自己去下面問問。或許您走得快，這黃泉路上備不住能碰上。"
郭靈姝渾身一震，忽然發瘋似的揮手，猛地將那隻托盤打翻在地。毒酒潑灑在磚面上，短刃叮噹一聲滾出去老遠。
"不！我不！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幾個太監一起上前，將她死死按住。
那為首的太監俯身撿起落在地上的白綾，展開來，繞著她的脖頸纏了一圈，然後雙手猛然收緊。
郭靈姝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雙手向前胡亂抓去，指尖在空氣中劃了幾下，什麼都沒抓住。
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漸漸散了光，最後一口氣卡在喉間，再也沒能吐出來。
太監們鬆開手，白綾還纏在她頸上，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磚上。
為首的太監彎腰探了探鼻息，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復命去吧。"
北鎮撫司的書房裡燈燭明亮。
江野正端著茶壺給陸冥斟茶，動作殷勤得怕人跟他搶似的，一邊倒一邊咧嘴笑："頭兒，這兩件案子破得真是痛快，不顯山不露水的，這案子就破了。痛快！真痛快！"
宮牆上的琉璃瓦還殘留著最後一抹餘暉，被照得泛著暗紅的光。
剛轉過一道宮牆的拐角，陰影里緩步踱出一個人來。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一種常年浸淫宮闈打磨出來的圓滑和精明。他手裡沒拿拂塵，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像是算準了陸冥會從這個時辰、這個位置經過。
季松年。東廠掌印太監，陛下身邊最得用的人。
陸冥腳步一頓，隨即拱手，姿態放得恰到好處："廠公。"
季松年擺了擺手，臉上掛著笑，聲音溫和得幾乎不像一個手握東廠權柄的人："嗨，私下裡，咱們都是自己人，都是陛下的人。雜家只是聽說，茶山貢茶案和暗中招兵買馬的案子，在今日結案了。"
陸冥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微微垂著眼："是，陛下口諭。"
季松年點了點頭，臉上那層唏噓的神情做得十分逼真，可那雙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陸冥的臉，讓人後背發緊。"可惜啊，可惜。陸指揮使，你說說，這一步錯，步步錯，到頭來人命都玩沒了。這一樁買賣，到底值不值當啊。"
陸冥抬起頭來，迎著季松年的目光，神色如常。宮道上的晚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掀起他飛魚服的衣角。
"廠公說的是。咱們都是陛下的人，都是為了陛下做事，所求不過公道和正義。妄想鬆動我朝江山的蛀蟲，註定不得好下場。"
季松年頓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傳出老遠，又漸漸收住。他拿手指點了點陸冥的方向："說的好。雜家一直都認為，陸指揮使別看年紀輕輕，可是這覺悟，在我朝當真是頭一份兒。"
陸冥又拱了拱手，沒接話。
季松年往前走了一步，和陸冥並了肩，目光望向宮道盡頭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語氣隨意："這兩件案子，都妄想把渾水流進我東廠的地界。但是雜家不怕啊，雜家身正不怕影子斜，坦坦蕩蕩，也不怕人構陷，更不怕人查。"
這話表面上是說自己清白，可落在陸冥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帶著秤砣般的分量。
季松年在敲打他，也在提醒他——案子結了，但東廠還是東廠，有些線，陸冥最好不要碰。
陸冥側了側身，面向季松年，語氣裡帶了兩分敬，三分誠："這個是自然。對錯自有評判，斷然不是幾個雜碎就能惡意攀咬。"
季松年聽了他這句話，臉上的笑意終於真了幾分。他伸手拍了拍陸冥的肩頭，力氣不重，像長輩對晚輩那種隨意的招呼，可那隻手落在肩上的感覺涼絲絲的。
"行了，雜家出來一會兒了，陛下恐怕要喝雜家泡的茶了。"他收回手，轉身往宮門方向走了一步，又偏過頭來，聲音里那層溫和的殼子底下透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意，"陸指揮使，這條路，慢慢走，當心夜路。"
陸冥站在原地，拱手，腰背筆直："送廠公。"
季松年不再多說，背著手慢慢往宮門的方向去了。蟒袍的下擺拖在漢白玉磚面上，沙沙的輕響，被晚風送出去老遠，很快就和暮色融在了一起。
陸冥直起身來，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他站了片刻，夜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帶著晚間的涼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被季松年拍過的地方，伸手拂了一下，然後邁步繼續往外走。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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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宮妃的殿內燭火通明。
郭靈姝穿著一身繡金羅裙，正坐在妝檯前理鬢，忽然聽見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腳步聲雜亂，進來了一群太監。
她猛地回頭，看見那幾個穿著青灰袍服的面孔，臉上登時浮起一層怒意："腌臢玩意，隨意進出本宮的宮殿，也不怕陛下砍了你們的頭！"
為首的太監垂著眼，嘴角卻彎著一個客氣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透著一股陰涼的客氣："娘娘，我們是腌臢的玩意，可您呢，不也即將要死在我們這樣的人手裡。"
郭靈姝一愣，這才後知後覺地環顧四周。
殿內原本伺候的宮女太監不知何時全沒了蹤影，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響。
她心頭猛地一沉，起身就要往外走，手腕卻被一隻乾瘦的手牢牢鉗住了。
她用力甩了兩下，那手卻紋絲不動。另一名太監已經端著一隻托盤走上前來，盤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樣東西，白綾一卷，毒酒一壺，短刃一把。
為首的太監鬆開她，退後半步，臉上那層客氣的笑意紋絲不動："娘娘，您看，陛下對您還是很好的，選擇權都交給了您。這一份恩寵，真是皇恩浩蕩啊。您說呢，娘娘。"
郭靈姝的眼睛猛地睜大，終於徹底明白了。她顫著聲問："我哥呢？"
"娘娘，這個老奴怎麼可能知道呢。"那太監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股事不關己的憐憫，"不過啊，您可以自己去下面問問。或許您走得快，這黃泉路上備不住能碰上。"
郭靈姝渾身一震，忽然發瘋似的揮手，猛地將那隻托盤打翻在地。毒酒潑灑在磚面上，短刃叮噹一聲滾出去老遠。
"不！我不！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幾個太監一起上前，將她死死按住。
那為首的太監俯身撿起落在地上的白綾，展開來，繞著她的脖頸纏了一圈，然後雙手猛然收緊。
郭靈姝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雙手向前胡亂抓去，指尖在空氣中劃了幾下，什麼都沒抓住。
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漸漸散了光，最後一口氣卡在喉間，再也沒能吐出來。
太監們鬆開手，白綾還纏在她頸上，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磚上。
為首的太監彎腰探了探鼻息，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復命去吧。"
北鎮撫司的書房裡燈燭明亮。
江野正端著茶壺給陸冥斟茶，動作殷勤得怕人跟他搶似的，一邊倒一邊咧嘴笑："頭兒，這兩件案子破得真是痛快，不顯山不露水的，這案子就破了。痛快！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