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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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柳如煙把鞋底磨穿一雙。

  她跑了三趟帳房遞清單,每回都被管家客客氣氣請喝茶,嘴上答應得妥帖,手上卻不動彈。沈昭禾倒不急,只在院子裡澆她的梧桐樹苗,澆水的時候還哼歌。

  柳如煙急得嘴角起泡:"小姐您怎麼還有心思唱歌?"

  "不是唱歌,是數拍子。"沈昭禾把水瓢擱下,"我等了三天,該急的人不是我。"

  這話說完沒半個時辰,崔嬤嬤帶回來一個消息——後日花廳例會,管家主動遞了帖子,要在王爺面前稟報"府中要務"。

  "稟報要務"四個字咬得重,崔嬤嬤心知肚明,把帖子遞給沈昭禾時多看了她一眼。

  沈昭禾掃了一眼帖子,嘴角彎了彎:"他比我急。"

  這就對了。

  管家貪了三年銀子,最怕有人翻舊帳。如今新王妃遞了翻修清單上來,他夜夜睡不著,與其等沈昭禾查,不如先下手為強——告她一個"新來乍到就鋪張浪費"的罪名,先把人踩下去,帳的事就永遠沒人提了。

  "他想倒打一耙。"沈昭禾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輕輕一按,"可他不知道,靶子是我自己豎的,就等他來打。"

  花廳例會那天,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沒下下來。

  沈昭禾特意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梳得規規矩矩,連根像樣的簪子都沒戴。柳如煙心疼,偷偷把母親留下的那支銀步搖塞過來,被她摁了回去。

  "今天不是去比美的。"她對著銅鏡看了看,把領口理好,"是去讓人看——我有多窮,多好欺負。"

  花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趙氏坐在蕭珩右手邊的位置,穿戴珠光寶氣,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她身後站著兩個嬤嬤,其中一個手裡捧著厚厚一沓紙。

  管家站在廳中,腰彎得低低的,手裡捧著一份摺子。

  沈昭禾進門時,趙氏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素衣看到光溜溜的髮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模樣,活脫脫一個上不了台面的小門戶出來的。

  蕭珩已經坐在主位上了,面無表情,手裡捏著一封軍報,看都沒看沈昭禾一眼。

  "管家,你方才說有要務稟報。"蕭珩放下軍報,聲音淡得像涼白開,"說。"

  管家直起腰,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像在戲台上唱念做打:"稟王爺,老奴近日發現一樁要緊事——新王妃入府不久,便要翻修梧桐院,遞了一份清單給帳房。老奴粗略一算,石料木料漆料加在一起,需銀四百八十兩。"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王爺,府中帳面年年虧空,這筆銀子……實在不該花。"

  趙氏適時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管家說得也是。畢竟新弟妹剛來,不懂規矩也是有的。只是這鋪張的習氣若不剎住,府里往後——"

  "四百八十兩?"

  沈昭禾的聲音不大,卻把趙氏的話截成了兩截。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廳中央,裙擺掃過地磚,安安靜靜的。管家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硬撐著站住了。

  "管家的算盤打得倒是快。"沈昭禾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正是她遞給帳房的那份清單,"可我這份清單上標了市價,石料木料漆料加在一起,總共一百二十兩。管家的報價翻了四倍——不知這多出來的三百六十兩,是算在哪家的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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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他在王府混了八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庶女而已。

  "王妃說的是市價,但王府採買要走正經鋪子,自然比市價貴些——"

  "巧了。"沈昭禾又從袖中抽出一本舊帳冊,灰撲撲的封皮,邊角磨得起了毛,"我也有一本帳。"

  管家的目光一下子釘在了那本帳冊上。他認得那封皮——那是他親手鎖在帳房鐵櫃裡的舊帳,怎麼跑到了她手上?

  沈昭禾不急不慢地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但花廳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景和二年春,官鹽採買。市價一兩二錢一斤,帳報二兩五錢。翻了一倍。"

  "景和二年夏,絲綢採買。東市同款五兩一匹,帳報二十五兩。翻了五倍。"

  "景和三年秋,銀絲炭採買。十兩一簍,帳報三十五兩。翻了三倍半。"

  她翻了一頁,聲音微微一頓。

  "還有這一筆——景和四年秋,購太湖石三十六方。石頭本身四百二十兩,運費一千八百兩。"

  她抬起頭,看著管家。

  "從江南運石頭到京城,走運河,三十六方太湖石的運費頂天了三百兩。您報了一千八百兩。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兩——是運的石頭,還是運的金子?"

  管家嘴唇哆嗦了一下。趙氏端茶的手也頓住了。

  沈昭禾繼續翻,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段尋常的家常。

  "這三十六方石料,進貨方是'永昌號'鋪子。我去打聽過了——永昌號掌柜姓王,是管家您的親侄子。進貨價三兩一方,報給王府十五兩。"

  她合上帳冊,抬眼直視管家。

  "管家,三年採買虛報總額四千六百兩。您要不要跟王爺解釋解釋,這些銀子去了哪兒?是城外那宅子裡兩房小妾的花銷,還是孝敬了哪位主子?"

  最後四個字咬得極輕,但趙氏手裡的茶盞"咣"地磕在了桌沿上。

  花廳里鴉雀無聲。

  管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臉色由白轉灰,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王爺……王爺明鑑!這帳……這帳不是……"

  蕭珩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管家臉上掃到沈昭禾臉上,又掃回管家臉上。最後他拿起那本舊帳冊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頁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籤押。是管家的私章,旁邊還蓋著另一個章——聽荷軒的閒章。

  趙氏的院子。

  蕭珩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帳冊合上,放在桌面上。

  管家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本帳冊,像盯著自己的棺材板。

  "王爺!老奴冤枉!這帳——"

  "拖出去,杖八十。"

  四個字,不多不少,像刀切的一樣齊。

  管家張大了嘴,聲音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兩個侍衛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他的鞋在地上蹭出兩道灰印。

  趙氏的臉已經僵了。她想開口說什麼,但對上蕭珩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人群散了之後,沈昭禾走到花廳門口,頓了一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蕭珩還坐在原處,手指擱在那本舊帳冊上,不知在想什麼。

  她沒有過去,也沒有行禮,轉身走了。

  走到迴廊拐角時,柳如煙迎上來,壓著嗓子問:"小姐,管家會不會把趙氏供出來?"

  "不會。"沈昭禾腳步沒停,"他不敢。供出趙氏,他自己也活不了。不供,頂多挨頓板子,過幾個月還能翻身。"

  "那趙氏呢?"

  沈昭禾沒有回答。她走到梧桐樹下,蹲下身把歪了的一棵樹苗扶正,培了培土。

  風把枯葉吹過來,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掉。


  "因為趙氏罩著他?"

  "不。"沈昭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因為他在王府待了八年,是先王妃時期留下的老人。他覺得——沒人會動他。"

  她抬頭看了看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聲音淡下去:"可先王妃已經不在了。他靠著一張舊關係網,以為還能一直安穩下去。"

  柳如煙沒聽懂這話里的深意,只是點頭。

  沈昭禾沒再解釋。她想起崔嬤嬤那晚說的話——管家是賢妃那一脈的人。趙氏容他留在這個位置上,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有用。如今管家栽了,趙氏會怎麼辦?

  她會找新的人。會藏得更深。會更小心。

  但也會更怕。

  怕,就夠了。

  梧桐樹苗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像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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