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流
管家挨板子那晚，趙氏院裡的茶碗遭了殃。
先是白瓷的，碎了。換上來青瓷的，也碎了。最後丫鬟端進來一隻粗陶碗，趙氏抄起就要砸，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粗陶碗不值錢，砸了不心疼，沒意思。
"都滾出去。"
丫鬟們魚貫而出，腳步輕得像貓。
趙氏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尚且精緻但鐵青的臉。她咬著後槽牙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便把自己院裡最伶俐的婆子叫進了內室。
"去侯府打聽。不是打聽她嫁過來之後的事——那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她在侯府那些年。"
婆子會意："側妃想查她的底？"
"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條蛇還是條蚯蚓。"趙氏把指甲掐進掌心，"一個庶女，憑什麼敢在花廳上翻帳本？她背後有沒有人？"
婆子領命去了，三天後回來復命。
趙氏聽完後，先是沉默，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放鬆，有輕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望——就好像蓄好了力氣要打一隻老虎，結果撲開草叢一看，裡頭蹲著只兔子。
"你說她在侯府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趙氏端起茶盞，這回沒摔。
"可不是嘛。"婆子壓低聲音，"侯府下人都說，三小姐在府里就跟個透明人似的。嫡母謝氏把她當丫鬟使喚，洗衣服掃地端茶遞水什麼都干。年節宴席她連前廳的門檻都邁不過去，在灶房吃的年夜飯。"
"那她那些個算帳的本事呢？"
"嗨，侯府帳房先生說她小時候成天在帳房門口晃悠，先生嫌她煩，給了她兩本舊帳冊當玩具打發她。誰知道她居然看進去了。"
趙氏笑出了聲："自學成才？一個灶房裡吃年夜飯的庶女，自學成才？"
婆子跟著賠笑："所以說嘛，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面的——"
"行了。"趙氏擺手，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來，換成了一副篤定的神情，"我倒要多謝她替我除了管家那個老東西。管家貪的銀子有三分之一進了我的院子，如今他被打發了，那些爛帳也跟著斷了，反倒乾淨。"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姿態鬆弛下來。
"一個沒人撐腰的庶女，翻了幾頁舊帳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等她碰到真正的硬釘子，哭都來不及。"
消息傳到梧桐院時，柳如煙正蹲在廊下剝栗子。
她是從小廚房那兒聽來的——趙氏院裡的婆子跟廚娘嚼舌根，廚娘又跟柳如煙嘀咕，一來二去，話就到了沈昭禾耳朵里。
柳如煙學舌時笑得打跌，手裡的栗子蹦出去了三顆。
"小姐您聽聽，趙氏那邊的意思是——您就是個灶房裡長大的丫頭片子，僥倖翻了幾頁帳本，撞大運罷了。她現在壓根不把您放在眼裡了！"
沈昭禾坐在窗下看書，頭也沒抬。
窗台上擺著一碟崔嬤嬤新做的桂花糕，她伸手拈了一塊，咬了一口。
"嗯，很好。"
柳如煙愣了一下："什麼很好？桂花糕很好？"
"趙氏覺得我好欺負，很好。"沈昭禾把剩下的半塊糕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打草驚蛇，是打草的人蠢。蛇不蠢——蛇會藏起來，等草自己枯了再出去。"
柳如煙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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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意思是……您故意讓她覺得您沒本事？"
"不是故意。"沈昭禾翻了一頁書，"是我在侯府那些年，確實沒什麼本事——至少在外人眼裡沒有。趙氏查到的都是真的。我確實在灶房吃過年夜飯，確實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她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哭什麼。"沈昭禾看了她一眼，"那些年我要是露出本事，謝氏第一個容不下我。裝笨是活命的本事，不丟人。"
她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梧桐樹苗抽了新芽，嫩綠的小葉片在風裡微微顫。她蹲下身拔了棵草，隨手扔到一邊。
"趙氏現在覺得我不足為懼，接下來她會有更大的動作。一個覺得自己贏了的人，才會露出真正的底牌。"
"那咱們就等著？"
"等著就行。"沈昭禾拍了拍手上的土，"不過——"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院牆外頭。那邊是蕭珩書房的方向。
"你去打聽一下，王爺這幾天什麼時候回府。"
柳如煙眨眨眼："打聽這個幹嘛？"
沈昭禾沒回答，轉身進了屋。
當晚崔嬤嬤來送安神湯時，沈昭禾正坐在燈下寫東西。崔嬤嬤湊近一看，是一份王府人員的花名冊，密密麻麻標註了各色小字——誰跟誰同鄉，誰跟趙氏院裡有走動，誰是被管家安插進來的，誰是正經分給梧桐院的。
"小姐這是在摸底？"崔嬤嬤把湯放下。
"管家走了，他手下那批人還在。"沈昭禾筆尖沒停，"趙氏一定會重新安插人進來。我得在她動手之前，先把這院子裡的人心捋一遍。"
崔嬤嬤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小姐這心思，跟您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沈昭禾的筆頓了一下。
"嬤嬤又來了。"
"老奴不說就是了。"崔嬤嬤抿了抿嘴，把湯往她手邊推了推，"喝了再寫，別熬壞了眼睛。"
沈昭禾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心微微舒展。湯里擱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淌下去，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心口。
她放下碗，繼續寫。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梧桐院的燈亮到三更才滅。
而在聽荷軒里，趙氏也破天荒地沒早睡。她對著一匣子首飾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支赤金嵌紅寶的步搖，用錦盒裝好，交給貼身丫鬟。
"明兒一早送到梧桐院去。就說是新王妃入府多日，我還沒來得及送見面禮，補上的。"
丫鬟應聲要走，趙氏又叫住她："對了，態度放恭敬些。那畢竟是個庶女，頭一回收這麼貴重的東西，不定樂成什麼樣呢。"
丫鬟忍著笑去了。
第二天，錦盒送到梧桐院時，沈昭禾正在擦那排兵書的書脊。她打開盒子看了看，把步搖拿出來在日光下轉了轉，紅寶石折射出一圈細碎的光斑。
"真好看。"柳如煙湊過來，"這得值幾十兩銀子吧？"
沈昭禾把步搖放回盒子，蓋上蓋子，推到桌角。
"收起來。"
"不戴？"
"不戴。"她拿起抹布繼續擦書脊，"她送我這個，不是示好，是試探。我若歡天喜地收了戴上，她就知道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往後拿點小恩小惠就能拿捏我。我若退回去，她就知道我防著她——反倒警覺了。"
"那收著不戴？"
"收著不戴。"沈昭禾把最後一本書擦完，整整齊齊碼回架子上，"她摸不透我，才會一直試探。試探得越多，露的底就越多。"
柳如煙看著自家小姐的側臉，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跟著小姐這麼多年了，還是時不時被這種不動聲色的手段驚到。小姐在侯府那些年到底在灶房裡想了些什麼，才能想出這些彎彎繞繞來？
仿佛聽到她的心聲，沈昭禾忽然回頭："想什麼呢？"
"沒……沒什麼。"柳如煙趕緊搖頭，"我就是想問問，今晚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紅燒肉！"
"讓廚房做。"沈昭禾彎了彎嘴角，"打贏了一仗，是該吃頓好的。"
柳如煙樂顛顛跑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沈昭禾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牆外書房的方向，停了很久。
她知道蕭珩這幾天一直在看那本舊帳冊。她也知道他看了之後一定會來找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她不急。
反正該急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先是白瓷的，碎了。換上來青瓷的，也碎了。最後丫鬟端進來一隻粗陶碗，趙氏抄起就要砸，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粗陶碗不值錢，砸了不心疼，沒意思。
"都滾出去。"
丫鬟們魚貫而出，腳步輕得像貓。
趙氏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尚且精緻但鐵青的臉。她咬著後槽牙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便把自己院裡最伶俐的婆子叫進了內室。
"去侯府打聽。不是打聽她嫁過來之後的事——那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她在侯府那些年。"
婆子會意："側妃想查她的底？"
"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條蛇還是條蚯蚓。"趙氏把指甲掐進掌心，"一個庶女，憑什麼敢在花廳上翻帳本？她背後有沒有人？"
婆子領命去了，三天後回來復命。
趙氏聽完後，先是沉默，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放鬆，有輕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望——就好像蓄好了力氣要打一隻老虎，結果撲開草叢一看，裡頭蹲著只兔子。
"你說她在侯府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趙氏端起茶盞，這回沒摔。
"可不是嘛。"婆子壓低聲音，"侯府下人都說，三小姐在府里就跟個透明人似的。嫡母謝氏把她當丫鬟使喚，洗衣服掃地端茶遞水什麼都干。年節宴席她連前廳的門檻都邁不過去，在灶房吃的年夜飯。"
"那她那些個算帳的本事呢？"
"嗨，侯府帳房先生說她小時候成天在帳房門口晃悠，先生嫌她煩，給了她兩本舊帳冊當玩具打發她。誰知道她居然看進去了。"
趙氏笑出了聲："自學成才？一個灶房裡吃年夜飯的庶女，自學成才？"
婆子跟著賠笑："所以說嘛，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面的——"
"行了。"趙氏擺手，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來，換成了一副篤定的神情，"我倒要多謝她替我除了管家那個老東西。管家貪的銀子有三分之一進了我的院子，如今他被打發了，那些爛帳也跟著斷了，反倒乾淨。"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姿態鬆弛下來。
"一個沒人撐腰的庶女，翻了幾頁舊帳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等她碰到真正的硬釘子，哭都來不及。"
消息傳到梧桐院時，柳如煙正蹲在廊下剝栗子。
她是從小廚房那兒聽來的——趙氏院裡的婆子跟廚娘嚼舌根，廚娘又跟柳如煙嘀咕，一來二去，話就到了沈昭禾耳朵里。
柳如煙學舌時笑得打跌，手裡的栗子蹦出去了三顆。
"小姐您聽聽，趙氏那邊的意思是——您就是個灶房裡長大的丫頭片子，僥倖翻了幾頁帳本，撞大運罷了。她現在壓根不把您放在眼裡了！"
沈昭禾坐在窗下看書，頭也沒抬。
窗台上擺著一碟崔嬤嬤新做的桂花糕，她伸手拈了一塊，咬了一口。
"嗯，很好。"
柳如煙愣了一下："什麼很好？桂花糕很好？"
"趙氏覺得我好欺負，很好。"沈昭禾把剩下的半塊糕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打草驚蛇，是打草的人蠢。蛇不蠢——蛇會藏起來，等草自己枯了再出去。"
柳如煙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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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意思是……您故意讓她覺得您沒本事？"
"不是故意。"沈昭禾翻了一頁書，"是我在侯府那些年，確實沒什麼本事——至少在外人眼裡沒有。趙氏查到的都是真的。我確實在灶房吃過年夜飯，確實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她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哭什麼。"沈昭禾看了她一眼，"那些年我要是露出本事，謝氏第一個容不下我。裝笨是活命的本事，不丟人。"
她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梧桐樹苗抽了新芽，嫩綠的小葉片在風裡微微顫。她蹲下身拔了棵草，隨手扔到一邊。
"趙氏現在覺得我不足為懼，接下來她會有更大的動作。一個覺得自己贏了的人，才會露出真正的底牌。"
"那咱們就等著？"
"等著就行。"沈昭禾拍了拍手上的土，"不過——"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院牆外頭。那邊是蕭珩書房的方向。
"你去打聽一下，王爺這幾天什麼時候回府。"
柳如煙眨眨眼："打聽這個幹嘛？"
沈昭禾沒回答，轉身進了屋。
當晚崔嬤嬤來送安神湯時，沈昭禾正坐在燈下寫東西。崔嬤嬤湊近一看，是一份王府人員的花名冊，密密麻麻標註了各色小字——誰跟誰同鄉，誰跟趙氏院裡有走動，誰是被管家安插進來的，誰是正經分給梧桐院的。
"小姐這是在摸底？"崔嬤嬤把湯放下。
"管家走了，他手下那批人還在。"沈昭禾筆尖沒停，"趙氏一定會重新安插人進來。我得在她動手之前，先把這院子裡的人心捋一遍。"
崔嬤嬤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小姐這心思，跟您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沈昭禾的筆頓了一下。
"嬤嬤又來了。"
"老奴不說就是了。"崔嬤嬤抿了抿嘴，把湯往她手邊推了推，"喝了再寫，別熬壞了眼睛。"
沈昭禾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心微微舒展。湯里擱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淌下去，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心口。
她放下碗，繼續寫。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梧桐院的燈亮到三更才滅。
而在聽荷軒里，趙氏也破天荒地沒早睡。她對著一匣子首飾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支赤金嵌紅寶的步搖，用錦盒裝好，交給貼身丫鬟。
"明兒一早送到梧桐院去。就說是新王妃入府多日，我還沒來得及送見面禮，補上的。"
丫鬟應聲要走，趙氏又叫住她："對了，態度放恭敬些。那畢竟是個庶女，頭一回收這麼貴重的東西，不定樂成什麼樣呢。"
丫鬟忍著笑去了。
第二天，錦盒送到梧桐院時，沈昭禾正在擦那排兵書的書脊。她打開盒子看了看，把步搖拿出來在日光下轉了轉，紅寶石折射出一圈細碎的光斑。
"真好看。"柳如煙湊過來，"這得值幾十兩銀子吧？"
沈昭禾把步搖放回盒子，蓋上蓋子，推到桌角。
"收起來。"
"不戴？"
"不戴。"她拿起抹布繼續擦書脊，"她送我這個，不是示好，是試探。我若歡天喜地收了戴上，她就知道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往後拿點小恩小惠就能拿捏我。我若退回去，她就知道我防著她——反倒警覺了。"
"那收著不戴？"
"收著不戴。"沈昭禾把最後一本書擦完，整整齊齊碼回架子上，"她摸不透我，才會一直試探。試探得越多，露的底就越多。"
柳如煙看著自家小姐的側臉，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跟著小姐這麼多年了，還是時不時被這種不動聲色的手段驚到。小姐在侯府那些年到底在灶房裡想了些什麼，才能想出這些彎彎繞繞來？
仿佛聽到她的心聲，沈昭禾忽然回頭："想什麼呢？"
"沒……沒什麼。"柳如煙趕緊搖頭，"我就是想問問，今晚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紅燒肉！"
"讓廚房做。"沈昭禾彎了彎嘴角，"打贏了一仗，是該吃頓好的。"
柳如煙樂顛顛跑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沈昭禾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牆外書房的方向，停了很久。
她知道蕭珩這幾天一直在看那本舊帳冊。她也知道他看了之後一定會來找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她不急。
反正該急的人，從來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