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貪腐
沈昭禾揉了揉脖子，把第五本帳冊翻到最後一頁，拿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圈住的那行字是——"景和四年秋，購太湖石三十六方，採買價紋銀四百二十兩，運費紋銀一千八百兩。"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柳如煙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小姐？"
柳如煙趴在桌角，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口水差點淌到帳本上。崔嬤嬤眼疾手快地把冊子挪開，拿帕子墊在她下巴底下。
"你說，"沈昭禾把算盤推到她面前，"從江南運三十六塊石頭到京城，運費該多少？"
柳如煙迷迷瞪瞪地撥了幾下算盤珠子："我哪知道……又沒買過石頭……"
"我替你算了。"沈昭禾用指尖點了點那行數字，"按市價，僱船走運河，三十六方太湖石的運費頂天了三百兩。他報一千八百兩。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兩去了哪兒？"
柳如煙這回清醒了，眼睛瞪圓："一千五百兩？！那夠咱們侯府……不對，夠咱們在京城買個小宅子了！"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沈昭禾把五本帳冊在桌上一字排開，手指依次點過去。
"官鹽，市價一兩二錢一斤，帳上報二兩五錢。翻了一倍。"
"絲綢，同款在東市賣五兩一匹，帳上報二十五兩。翻了五倍。"
"炭火，銀絲炭十兩一簍，帳上報三十五兩。翻了三倍半。"
"最妙的是這個——"她把最後一本帳冊翻到中間，"修花園的太湖石，石頭本身四百二十兩，運費一千八百兩。運費是石頭的四倍多。你說，他運的是石頭，還是金子？"
柳如煙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半天合不上。
崔嬤嬤站在旁邊，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收緊。她在太醫院幫過工，見過貪墨藥材的太醫，但一口氣吞這麼多銀子的人，還真是頭一回見。
"三年。"沈昭禾把算盤最後撥了一遍，珠子噼啪響，"三年下來，管家經手的採買帳目，虛報總額——"她頓了頓，把數字寫在紙上，推到柳如煙面前。
柳如煙低頭一看，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四千六百兩？！"
"噓。"沈昭禾豎起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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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趕緊捂住嘴，聲音悶在掌心裡："四千六百兩……管家他不怕掉腦袋嗎？"
"他當然怕。"沈昭禾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所以他一定跟趙側妃分了帳。一個人貪這麼多，膽子再大也撐不住。但要是上頭有人罩著，那就不是貪——叫'慣例'。"
崔嬤嬤微微點頭。她在侯府多年，深知這種手段——管事的貪，主子心裡有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逢年過節孝敬到位就行。這是內宅里心照不宣的規矩。
"那小姐打算怎麼辦？"崔嬤嬤把藥碗放在沈昭禾手邊，"直接告到王爺那兒？"
"不。"
沈昭禾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但沒加糖——崔嬤嬤說過，加糖會減藥效，她就忍著。這點忍勁兒，是侯府十六年餵出來的。
"直接告狀，王爺就算信了，也只是杖責管家一頓、換個人管事。趙氏毫髮無傷，回頭還能說我'新來乍到就興風作浪'。"她把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的藥漬，"我要讓管家自己跳出來咬鉤。"
"怎麼咬？"
沈昭禾的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像崔嬤嬤撒藥粉時的手法——精準、克制，不浪費一絲力道。
"柳如煙，明天你去找趙側妃院裡的人聊天。就聊家常，聊著聊著，不經意提一句——說我打算翻修梧桐院，正打聽哪家石料便宜。"
柳如煙眨巴眼："然後呢？"
"然後，管家就會替我'操心'這件事。"
柳如煙還是不太明白。崔嬤嬤卻看懂了——管家貪了三年，最怕的就是有人查帳。一旦聽說新王妃要翻修院子、打聽石料價錢，他第一反應不是幫忙，而是慌。慌了就會出錯，出錯就會露餡。
"嬤嬤，"沈昭禾轉頭看崔嬤嬤，"明天你找個藉口去一趟帳房附近轉轉。別進去，就看看管家的臉色。如果他急急忙忙往趙側妃院裡跑——那就說明，他慌了。"
崔嬤嬤應了一聲，收起藥箱。
"行了，都去睡吧。"沈昭禾把帳冊重新用粗布包好，塞進床板底下的暗格里——這是她讓崔嬤嬤白天挖的，剛好能塞下幾本書的寬度。
柳如煙打著哈欠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小姐，您說管家貪了四千多兩銀子，他拿這些錢幹嘛呀？"
沈昭禾吹了燈，在黑暗中淡淡道："給他在城外置辦的宅子裡，據說養了兩房小妾。"
"……"
"怎麼？"
柳如煙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在侯府當差十年，連一根銀簪子都捨不得買。他養兩房小妾？"
"所以才說——棺材本快裝不下了。"沈昭禾翻了個身，把潮涼的被角掖好，"養小妾的人，花銷只會越來越大。他貪了三年，胃口只會更撐。這種人，不用我動手，他自己就會往刀口上撞。"
屋裡安靜下來。柳如煙的腳步聲遠了，崔嬤嬤的房門也輕輕關上。
沈昭禾睜著眼躺在黑暗裡，盯著頭頂的房梁。木頭上有水漬的痕跡，形狀像一條歪歪扭扭的河。她想起趙錚教她看輿圖時說過的話——"河不直沒關係，彎的河才藏得住魚。"
第二天一早，柳如煙果然去了聽荷軒。
她拎著一籃子崔嬤嬤做的糕點，笑嘻嘻地敲開了趙側妃院裡廚娘的門："姐姐！我家王妃說初來乍到的，給各位姐姐妹妹送點點心嘗嘗！"
廚娘是個嘴碎的胖婦人，見著糕點眼睛就亮了，拉著柳如煙在廊下坐下，從趙側妃的衣裳料子聊到王府今年的年貨採買，嘴皮子沒停過。
柳如煙等她聊得正歡，才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對了姐姐，我家王妃說梧桐院太破了，想翻修一下。您知道京城哪家石料鋪子便宜不？"
廚娘沒多想，隨口答："石料啊？那得問管家，他這些年採買都是他經手的，哪家便宜哪家貴他門兒清——"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柳如煙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笑盈盈的："是嗎？那回頭我找管家問問。"
她告辭出來時，回頭瞥了一眼——廚娘已經急匆匆往後院走了。
方向是帳房。
柳如煙加快腳步回到梧桐院，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小姐！那個廚娘一聽'石料'兩個字就變了臉！往帳房方向去了！"
沈昭禾正站在窗前看梧桐樹。晨光透過枯枝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細碎的影子。她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魚，咬鉤了。"
崔嬤嬤從外頭回來時， confirms了這件事——她在帳房附近看見管家，臉色鐵青，額頭冒汗，手裡攥著一本帳冊翻來翻去，嘴裡念念有詞。半個時辰後，他果然往聽荷軒去了。
"趙側妃見他了嗎？"沈昭禾問。
"見了。關起門來說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崔嬤嬤頓了頓，"管家出來的時候，臉色從白轉紅，像是打了雞血。"
"打雞血？"沈昭禾挑眉，"那就是趙氏給他吃了定心丸。她多半說了'不用怕，一個庶女翻不了天'之類的話。"
她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開始寫東西。
"小姐在寫什麼？"柳如煙湊過去看。
"一份清單。"沈昭禾頭也不抬，"梧桐院翻修需要的東西——石料、木料、瓦片、漆料，每一樣都標了市價。明天我就把這份清單遞給管家，請他'幫忙採買'。"
柳如煙瞪大眼："您還讓他買？不怕他再虛報？"
"我就是要他報。"沈昭禾擱下筆，吹了吹墨跡，"他報得越高，露出破綻就越大。我已經掌握了三年舊帳的每一條虛報記錄——他要是在新帳上再動手腳，新舊一對，鐵證如山。"
"可趙側妃不是給他撐腰了嗎？"
"撐腰？"沈昭禾把清單疊好，塞進信封，"趙氏這種人，能撐腰是因為管家還有用。等管家成了燙手山芋，她跑得比誰都快。"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日頭正好，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柳如煙，後天花廳有例會，各院管事都要向王爺稟報府中事務。到時候——"她回頭笑了一下，"管家會主動跳出來，告我一狀。"
"告您什麼？"
"告我新來乍到就鋪張浪費、翻修院子挪用公帳。"沈昭禾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到時候，我只要把新舊兩本帳往桌上一擺——他自己就成了自己的證人。"
柳如煙張著嘴愣了半天，最後蹦出一句："小姐，您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沈昭禾沒理她，低頭把信封封好，遞給崔嬤嬤："嬤嬤，明天找機會把這封清單送到管家手上。別經別人的手。"
崔嬤嬤接過來，掂了掂信封的重量，忽然說了一句："小姐，老奴多嘴一句——管家背後不只有趙側妃。他在王府待了八年，是從先王妃時期就留下的老人。"
沈昭禾的手頓了一下。
"先王妃？"
"賢妃娘娘的侄女。"崔嬤嬤的聲音很輕，"當年賢妃做主，把她身邊的陪嫁丫頭嫁給了管家。嚴格算起來，管家是賢妃那一脈的人。"
這個信息來得猝不及防。沈昭禾站在門口，日光照在她臉上，表情沒變，但眼底的光沉了沉。
賢妃。蕭珩的生母。
她沉默了幾息，忽然輕聲道："那他貪了四千六百兩銀子，趙氏知不知道？如果管家真是賢妃的人，趙氏會容他留在管事的位置上？"
崔嬤嬤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讚許，也有隱憂。
沈昭禾把清單的事暫時按下，回到桌前重新翻開舊帳本，這一次，她不再只看數目——她開始看每一筆帳背後的經手人、籤押和日期。
夜風又起了。梧桐樹的枯枝在窗紙上畫出凌亂的影子，像一張還沒下完的棋局。
沈昭禾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這盤棋，比我想的要大。"
圈住的那行字是——"景和四年秋，購太湖石三十六方，採買價紋銀四百二十兩，運費紋銀一千八百兩。"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柳如煙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小姐？"
柳如煙趴在桌角，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口水差點淌到帳本上。崔嬤嬤眼疾手快地把冊子挪開，拿帕子墊在她下巴底下。
"你說，"沈昭禾把算盤推到她面前，"從江南運三十六塊石頭到京城，運費該多少？"
柳如煙迷迷瞪瞪地撥了幾下算盤珠子："我哪知道……又沒買過石頭……"
"我替你算了。"沈昭禾用指尖點了點那行數字，"按市價，僱船走運河，三十六方太湖石的運費頂天了三百兩。他報一千八百兩。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兩去了哪兒？"
柳如煙這回清醒了，眼睛瞪圓："一千五百兩？！那夠咱們侯府……不對，夠咱們在京城買個小宅子了！"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沈昭禾把五本帳冊在桌上一字排開，手指依次點過去。
"官鹽，市價一兩二錢一斤，帳上報二兩五錢。翻了一倍。"
"絲綢，同款在東市賣五兩一匹，帳上報二十五兩。翻了五倍。"
"炭火，銀絲炭十兩一簍，帳上報三十五兩。翻了三倍半。"
"最妙的是這個——"她把最後一本帳冊翻到中間，"修花園的太湖石，石頭本身四百二十兩，運費一千八百兩。運費是石頭的四倍多。你說，他運的是石頭，還是金子？"
柳如煙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半天合不上。
崔嬤嬤站在旁邊，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收緊。她在太醫院幫過工，見過貪墨藥材的太醫，但一口氣吞這麼多銀子的人，還真是頭一回見。
"三年。"沈昭禾把算盤最後撥了一遍，珠子噼啪響，"三年下來，管家經手的採買帳目，虛報總額——"她頓了頓，把數字寫在紙上，推到柳如煙面前。
柳如煙低頭一看，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四千六百兩？！"
"噓。"沈昭禾豎起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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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趕緊捂住嘴，聲音悶在掌心裡："四千六百兩……管家他不怕掉腦袋嗎？"
"他當然怕。"沈昭禾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所以他一定跟趙側妃分了帳。一個人貪這麼多，膽子再大也撐不住。但要是上頭有人罩著，那就不是貪——叫'慣例'。"
崔嬤嬤微微點頭。她在侯府多年，深知這種手段——管事的貪，主子心裡有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逢年過節孝敬到位就行。這是內宅里心照不宣的規矩。
"那小姐打算怎麼辦？"崔嬤嬤把藥碗放在沈昭禾手邊，"直接告到王爺那兒？"
"不。"
沈昭禾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但沒加糖——崔嬤嬤說過，加糖會減藥效，她就忍著。這點忍勁兒，是侯府十六年餵出來的。
"直接告狀，王爺就算信了，也只是杖責管家一頓、換個人管事。趙氏毫髮無傷，回頭還能說我'新來乍到就興風作浪'。"她把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的藥漬，"我要讓管家自己跳出來咬鉤。"
"怎麼咬？"
沈昭禾的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像崔嬤嬤撒藥粉時的手法——精準、克制，不浪費一絲力道。
"柳如煙，明天你去找趙側妃院裡的人聊天。就聊家常，聊著聊著，不經意提一句——說我打算翻修梧桐院，正打聽哪家石料便宜。"
柳如煙眨巴眼："然後呢？"
"然後，管家就會替我'操心'這件事。"
柳如煙還是不太明白。崔嬤嬤卻看懂了——管家貪了三年，最怕的就是有人查帳。一旦聽說新王妃要翻修院子、打聽石料價錢，他第一反應不是幫忙，而是慌。慌了就會出錯，出錯就會露餡。
"嬤嬤，"沈昭禾轉頭看崔嬤嬤，"明天你找個藉口去一趟帳房附近轉轉。別進去，就看看管家的臉色。如果他急急忙忙往趙側妃院裡跑——那就說明，他慌了。"
崔嬤嬤應了一聲，收起藥箱。
"行了，都去睡吧。"沈昭禾把帳冊重新用粗布包好，塞進床板底下的暗格里——這是她讓崔嬤嬤白天挖的，剛好能塞下幾本書的寬度。
柳如煙打著哈欠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小姐，您說管家貪了四千多兩銀子，他拿這些錢幹嘛呀？"
沈昭禾吹了燈，在黑暗中淡淡道："給他在城外置辦的宅子裡，據說養了兩房小妾。"
"……"
"怎麼？"
柳如煙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在侯府當差十年，連一根銀簪子都捨不得買。他養兩房小妾？"
"所以才說——棺材本快裝不下了。"沈昭禾翻了個身，把潮涼的被角掖好，"養小妾的人，花銷只會越來越大。他貪了三年，胃口只會更撐。這種人，不用我動手，他自己就會往刀口上撞。"
屋裡安靜下來。柳如煙的腳步聲遠了，崔嬤嬤的房門也輕輕關上。
沈昭禾睜著眼躺在黑暗裡，盯著頭頂的房梁。木頭上有水漬的痕跡，形狀像一條歪歪扭扭的河。她想起趙錚教她看輿圖時說過的話——"河不直沒關係，彎的河才藏得住魚。"
第二天一早，柳如煙果然去了聽荷軒。
她拎著一籃子崔嬤嬤做的糕點，笑嘻嘻地敲開了趙側妃院裡廚娘的門："姐姐！我家王妃說初來乍到的，給各位姐姐妹妹送點點心嘗嘗！"
廚娘是個嘴碎的胖婦人，見著糕點眼睛就亮了，拉著柳如煙在廊下坐下，從趙側妃的衣裳料子聊到王府今年的年貨採買，嘴皮子沒停過。
柳如煙等她聊得正歡，才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對了姐姐，我家王妃說梧桐院太破了，想翻修一下。您知道京城哪家石料鋪子便宜不？"
廚娘沒多想，隨口答："石料啊？那得問管家，他這些年採買都是他經手的，哪家便宜哪家貴他門兒清——"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柳如煙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笑盈盈的："是嗎？那回頭我找管家問問。"
她告辭出來時，回頭瞥了一眼——廚娘已經急匆匆往後院走了。
方向是帳房。
柳如煙加快腳步回到梧桐院，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小姐！那個廚娘一聽'石料'兩個字就變了臉！往帳房方向去了！"
沈昭禾正站在窗前看梧桐樹。晨光透過枯枝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細碎的影子。她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魚，咬鉤了。"
崔嬤嬤從外頭回來時， confirms了這件事——她在帳房附近看見管家，臉色鐵青，額頭冒汗，手裡攥著一本帳冊翻來翻去，嘴裡念念有詞。半個時辰後，他果然往聽荷軒去了。
"趙側妃見他了嗎？"沈昭禾問。
"見了。關起門來說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崔嬤嬤頓了頓，"管家出來的時候，臉色從白轉紅，像是打了雞血。"
"打雞血？"沈昭禾挑眉，"那就是趙氏給他吃了定心丸。她多半說了'不用怕，一個庶女翻不了天'之類的話。"
她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開始寫東西。
"小姐在寫什麼？"柳如煙湊過去看。
"一份清單。"沈昭禾頭也不抬，"梧桐院翻修需要的東西——石料、木料、瓦片、漆料，每一樣都標了市價。明天我就把這份清單遞給管家，請他'幫忙採買'。"
柳如煙瞪大眼："您還讓他買？不怕他再虛報？"
"我就是要他報。"沈昭禾擱下筆，吹了吹墨跡，"他報得越高，露出破綻就越大。我已經掌握了三年舊帳的每一條虛報記錄——他要是在新帳上再動手腳，新舊一對，鐵證如山。"
"可趙側妃不是給他撐腰了嗎？"
"撐腰？"沈昭禾把清單疊好，塞進信封，"趙氏這種人，能撐腰是因為管家還有用。等管家成了燙手山芋，她跑得比誰都快。"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日頭正好，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柳如煙，後天花廳有例會，各院管事都要向王爺稟報府中事務。到時候——"她回頭笑了一下，"管家會主動跳出來，告我一狀。"
"告您什麼？"
"告我新來乍到就鋪張浪費、翻修院子挪用公帳。"沈昭禾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到時候，我只要把新舊兩本帳往桌上一擺——他自己就成了自己的證人。"
柳如煙張著嘴愣了半天，最後蹦出一句："小姐，您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沈昭禾沒理她，低頭把信封封好，遞給崔嬤嬤："嬤嬤，明天找機會把這封清單送到管家手上。別經別人的手。"
崔嬤嬤接過來，掂了掂信封的重量，忽然說了一句："小姐，老奴多嘴一句——管家背後不只有趙側妃。他在王府待了八年，是從先王妃時期就留下的老人。"
沈昭禾的手頓了一下。
"先王妃？"
"賢妃娘娘的侄女。"崔嬤嬤的聲音很輕，"當年賢妃做主，把她身邊的陪嫁丫頭嫁給了管家。嚴格算起來，管家是賢妃那一脈的人。"
這個信息來得猝不及防。沈昭禾站在門口，日光照在她臉上，表情沒變，但眼底的光沉了沉。
賢妃。蕭珩的生母。
她沉默了幾息，忽然輕聲道："那他貪了四千六百兩銀子，趙氏知不知道？如果管家真是賢妃的人，趙氏會容他留在管事的位置上？"
崔嬤嬤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讚許，也有隱憂。
沈昭禾把清單的事暫時按下，回到桌前重新翻開舊帳本，這一次，她不再只看數目——她開始看每一筆帳背後的經手人、籤押和日期。
夜風又起了。梧桐樹的枯枝在窗紙上畫出凌亂的影子，像一張還沒下完的棋局。
沈昭禾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這盤棋，比我想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