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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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崇說"都散了"的時候,沈昭禾就知道——她父親還想把這齣戲唱成"家務事"。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一把掃帚把滿屋子的狼藉往死角里掃。謝氏的哭聲從嚎叫變成了抽抽搭搭,眼珠子還在沈崇臉上打轉,試探著那句"夠了"到底是真夠了還是嘴上說說。孫永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口,下人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壓得比貓還輕。

  沈昭禾站在原地沒動。

  "你也走吧。"沈崇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木頭,朝她擺了下手,"你母親她……改日再說。"

  母親?

  沈昭禾差點笑出聲。

  她看著沈崇臉上那種熟悉的、習慣性的"和稀泥"表情——就是這種表情,十六年來,每次謝氏剋扣她的冬衣、每次沈昭蓉把她的作業撕了扔進魚缸、每次過年讓她站在廊下等冷飯而不得上桌,沈崇都是用這副表情擺擺手說"你母親有她的道理"。

  "父親。"沈昭禾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屋子裡安靜得連燈花爆裂都能聽見,"您是打算讓我先回去,過兩日等夫人想好新說辭了,再叫回來對質一遍?"

  沈崇的手指一頓。謝氏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沈昭禾轉向謝氏,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念今日菜單,"您花二百兩請孫永演一出捉姦戲碼——失敗了,現在想當沒發生過。下一次您打算花多少?五百?一千?"

  "你——"謝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撲過來就要伸手,"你個小蹄子——"

  "夠了!"沈崇一把拽住謝氏的胳膊,把人往後一搡,"還嫌鬧得不夠?"

  謝氏撞在桌角上,疼得嘶了一聲,淚珠子又湧出來了,但這回是真疼——不是演的。沈昭禾看在眼裡,心裡沒什麼波瀾。

  她低頭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一串鑰匙。侯府的院子鑰匙、庫房鑰匙、她那間從小住到大的偏院鑰匙——銅的,磨得發亮,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是崔嬤嬤當年親手編的。

  "父親,"她把鑰匙擱在桌上,輕輕推過去,"女兒十六年沒管過侯府的帳,沒拿過侯府一份正經月錢,沒在侯府過過一個像樣的年。這串鑰匙,是母親臨死前留給我的,說是'好歹有個自己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

  "可那地方,您也知道——冬冷夏漏,下雨天牆角長青苔,連貓都不願意進去躲雨。"

  沈崇的目光落在鑰匙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今天的事,您說得對,家醜不可外揚。"沈昭禾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福了一禮,標準的閨秀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所以女兒替您省了這樁麻煩——從今以後,我不是侯府的人,侯府也不是我的家。"

  沈崇終於抬起頭來,臉色青灰:"你……你說什麼?"

  "女兒說,這十六年來該還的帳,已經還清了。"沈昭禾直起腰,看著他的眼睛,"當年母親帶著我進侯府時,您的原話是'多一張嘴罷了'。今天女兒把這張嘴帶走了,您省糧食,我省心。"

  柳如煙在門口已經哭得不成樣子,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昭禾走過去拉了她一把:"走了。"

  "小——小姐——"柳如煙吸著鼻子跟上去。

  身後傳來沈崇的聲音,比剛才更啞:"沈昭禾。你站住。"

  她站住了。沒回頭。

  "……"沈崇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氏又在旁邊小聲嘀咕了句什麼,他才終於說了一句:"這鑰匙你先收著。日後有什麼事——"

  "不必了,父親。"沈昭禾打斷他,語氣輕得幾乎像嘆息,"您留著吧。給下一個替嫁的女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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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跨出門檻。

  院子裡天光正好,陽光從西邊的檐角斜斜打下來,照在那條她走了十六年的青石甬道上。小時候她在這條路上摔倒過很多次——被沈昭蓉推的、被謝氏房裡的丫鬟絆的、自己躲雨滑倒的——每次都自己爬起來拍拍灰,沒人扶。

  今天她也自己走著,但身後有個柳如煙在哭著追。

  "小姐!小姐您等等我——"

  沈昭禾沒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點點。

  馬車停在角門外。她爬上去坐好,車簾一放,整個人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沈昭禾睜開眼看著車頂帷幔,"就是有點餓。"

  柳如煙噗嗤一聲,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您、您這時候還惦記吃——"

  "不然呢?"沈昭禾從袖中摸出帕子遞過去——是蕭珩那塊粗布帕子,洗過了,疊得整整齊齊,"哭能填飽肚子?"

  柳如煙接過來擤了擤鼻涕,哭著哭著又笑了:"小姐您真是個……奇怪的人。"

  "嗯。"沈昭禾伸手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街景,"回吧。"

  馬車轔轔駛過長安街。賣糖葫蘆的老翁還在那棵老槐樹下吆喝,兩個扎總角的小丫頭手拉手跑過,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沈昭禾看著她們,忽然想起自己七歲那年——

  那天她在侯府後巷餵貓時遇見了趙錚。老將軍蹲在牆根曬太陽,看了她半天,開口第一句話是:"小丫頭,你手上那半塊餅,給貓還是給人?"

  她說:"給貓。它比我餓。"

  趙錚笑了。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用"有趣"的目光打量,而不是"麻煩"、"多餘"、"礙眼"。

  馬車拐過街角,雍王府的飛檐出現在視線里。梧桐院的樹苗應該又長高了一截。

  "如煙,"她放下車簾,"回去把那棵最矮的梧桐澆澆水。"

  "哎。"柳如煙鼻子還堵著,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

  "還有——"沈昭禾頓了一下,"幫我找把新鎖。我那把舊鑰匙,不要了。"

  柳如煙紅著眼眶點頭:"知道了,小姐。"

  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初春泥土的味道。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堵了十六年的石頭,今天好像鬆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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