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告狀
沈昭禾把那串鑰匙擱在桌面上時，七把銅鑰匙碰出清脆的聲響。
沈崇看著那串鑰匙，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父親，"沈昭禾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今以後，我不是侯府的人。侯府也不是我的家。女兒這條命是母親給的，不是侯府給的。十六年該還的帳，已經還清了。"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
柳如煙在門外等著，看見她出來，眼眶"唰"地就紅了。一路上小跑跟著，愣是不敢出聲。直到出了侯府大門，馬車帘子放下來，才"哇"地一聲哭出來。
"小姐……"
"別哭。"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哭的人是我才對。不過我不想哭。"
柳如煙使勁憋著，吸了吸鼻子："那您想幹嘛？"
"想回府喝碗熱粥。今早出門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柳如煙被這話說得一愣，趕緊翻食盒："我揣了兩個豆沙餅！還是熱的！"
沈昭禾睜開眼，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住。
"怎麼了？"柳如煙緊張。
"沒什麼。"沈昭禾把餅吞下去，"就是覺得——離開一個地方，居然只用了一個時辰。十六年，一個時辰就清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柳如煙覺得那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回到雍王府已經是午後。
沈昭禾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拿了把銅壺去澆梧桐樹苗。那幾棵樹苗是開春時種的，如今長到膝蓋高，葉子嫩綠，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群沒站穩的小娃娃。
柳如煙搬了個繡墩坐在旁邊嗑瓜子，嘴裡閒不住："小姐您說，侯爺回去會不會氣得把謝氏罵一頓？"
"不會。"沈昭禾把水澆到根部，一滴不灑，"他會把那套赤金頭面收進庫房，然後跟謝氏說'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兩個人都覺得對方該領自己的情，然後誰也不領。"
柳如煙"嘖"了一聲："那您豈不是白受氣了？"
"白受氣？"沈昭禾直起腰，擦了擦手，"從今以後不用再受氣了。這筆買賣，划算。"
正說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一聲尖叫——不是嚇的那種，是那種扯著嗓子的、唱大戲似的喊。
"雍王爺！雍王爺在不在！"
沈昭禾手一抖，水灑了半壺。
柳如煙"噌"地站起來："這聲音……是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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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把銅壺擱在石桌上，理了理袖口："走，看看去。"
兩人到前院時，王府大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沈昭蓉站在台階下面，髮髻微亂，臉上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慘白。她身後跟著兩個婆子，一個抱著包袱，另一個舉著絹帕替她扇風——也不嫌累。
"雍王妃是假的！"沈昭蓉的聲音又尖又亮，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倒像來討債的，"替嫁的！她根本不是侯府嫡女，她就是個庶女！一個賤婢生的庶女冒充我嫁進雍王府！全京城都知道——雍王妃是冒牌貨！"
人群里一陣"哦——"的聲音，調子還挺整齊。
沈昭禾站在台階上，沒急著開口。
她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襦裙，素銀簪子，連脂粉都沒上。清清淡淡的，像一棵剛澆過水的梧桐苗。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賣糖葫蘆的老漢把擔子放下了，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京城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沈昭禾剛要開口，身後的街角忽然響起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最前面那匹跑得最快，蹄鐵敲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像敲鼓點。
蕭珩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從輿圖上撕下來一個人貼到了現實里。他穿著校場練武的勁裝，甲片上還沾著土，靴子上有馬濺的泥點。身上那股汗味混著鐵鏽味，隔著三步遠都聞得到。
他沒有先看沈昭蓉。
他先看了一眼沈昭禾——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然後才轉向台階下那個正在表演的女人。
"誰？"
一個字，不帶任何感情。
沈昭蓉被這一個字噎住了。她本以為自己面對的會是那個冷冰冰的雍王，需要一番唇槍舌劍——結果蕭珩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塊擋道的石頭。
"王……王爺，臣女是侯府嫡女沈昭蓉，是雍王妃的姐姐。"
蕭珩站在沈昭禾身前。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面牆，把身後的人擋得嚴嚴實實。
"本王知道你是誰。"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問的是——誰給你的膽子，到本王門口來鬧？"
圍觀的人群"唰"地安靜了。賣糖葫蘆的老漢連瓜子都忘了嗑。
沈昭蓉臉色刷白："王爺，您不知道，她不是——"
"她不是什麼？"蕭珩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沈昭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踉蹌著退了三步，"她不是本王的人？還是說——你覺得本王連自己的人都認不出來？"
沈昭蓉嘴唇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她身後的婆子已經開始往後縮了，包袱掉在地上都沒人撿。
蕭珩的手搭上腰間佩刀。沒拔，只是搭上去了。
"誰敢動本王的人，就是與本王的刀過不去。"
這句話說完，滿街鴉雀無聲。連巷子裡那條老黃狗都把尾巴夾了起來。
沈昭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表演的那種，是真的——帶著不甘心、帶著委屈、帶著"憑什麼"的那種眼淚。
她看了沈昭禾一眼。
沈昭禾站在蕭珩身後，從他的肩膀旁邊露出半張臉。表情很平靜，沒有得意，沒有幸災樂禍，甚至沒有鬆口氣的如釋重負。
她只是看著沈昭蓉，像在看一個和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走。"蕭珩轉身，對沈昭禾說了聲。
沈昭禾點頭，跟著他往門裡走。身後傳來沈昭蓉壓抑的哭聲，還有婆子手忙腳亂攙扶她的動靜。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嘈雜都被隔在了外面。
蕭珩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沈昭禾站在前院，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人方才威風凜凜的，怎麼一回來跟個漏土的篩子似的。
她轉身往梧桐院走。柳如煙小跑跟上來，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臉色："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
"真的沒事？"
沈昭禾沒回答。她走進梧桐院，關上門。
柳如煙站在門外，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
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安靜。
沈崇看著那串鑰匙，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父親，"沈昭禾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今以後，我不是侯府的人。侯府也不是我的家。女兒這條命是母親給的，不是侯府給的。十六年該還的帳，已經還清了。"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
柳如煙在門外等著，看見她出來，眼眶"唰"地就紅了。一路上小跑跟著，愣是不敢出聲。直到出了侯府大門，馬車帘子放下來，才"哇"地一聲哭出來。
"小姐……"
"別哭。"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哭的人是我才對。不過我不想哭。"
柳如煙使勁憋著，吸了吸鼻子："那您想幹嘛？"
"想回府喝碗熱粥。今早出門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柳如煙被這話說得一愣，趕緊翻食盒："我揣了兩個豆沙餅！還是熱的！"
沈昭禾睜開眼，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住。
"怎麼了？"柳如煙緊張。
"沒什麼。"沈昭禾把餅吞下去，"就是覺得——離開一個地方，居然只用了一個時辰。十六年，一個時辰就清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柳如煙覺得那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回到雍王府已經是午後。
沈昭禾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拿了把銅壺去澆梧桐樹苗。那幾棵樹苗是開春時種的，如今長到膝蓋高，葉子嫩綠，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群沒站穩的小娃娃。
柳如煙搬了個繡墩坐在旁邊嗑瓜子，嘴裡閒不住："小姐您說，侯爺回去會不會氣得把謝氏罵一頓？"
"不會。"沈昭禾把水澆到根部，一滴不灑，"他會把那套赤金頭面收進庫房，然後跟謝氏說'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兩個人都覺得對方該領自己的情，然後誰也不領。"
柳如煙"嘖"了一聲："那您豈不是白受氣了？"
"白受氣？"沈昭禾直起腰，擦了擦手，"從今以後不用再受氣了。這筆買賣，划算。"
正說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一聲尖叫——不是嚇的那種，是那種扯著嗓子的、唱大戲似的喊。
"雍王爺！雍王爺在不在！"
沈昭禾手一抖，水灑了半壺。
柳如煙"噌"地站起來："這聲音……是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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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妃是假的！"沈昭蓉的聲音又尖又亮，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倒像來討債的，"替嫁的！她根本不是侯府嫡女，她就是個庶女！一個賤婢生的庶女冒充我嫁進雍王府！全京城都知道——雍王妃是冒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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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站在台階上，沒急著開口。
她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襦裙，素銀簪子，連脂粉都沒上。清清淡淡的，像一棵剛澆過水的梧桐苗。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賣糖葫蘆的老漢把擔子放下了，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京城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沈昭禾剛要開口，身後的街角忽然響起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最前面那匹跑得最快，蹄鐵敲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像敲鼓點。
蕭珩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從輿圖上撕下來一個人貼到了現實里。他穿著校場練武的勁裝，甲片上還沾著土，靴子上有馬濺的泥點。身上那股汗味混著鐵鏽味，隔著三步遠都聞得到。
他沒有先看沈昭蓉。
他先看了一眼沈昭禾——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然後才轉向台階下那個正在表演的女人。
"誰？"
一個字，不帶任何感情。
沈昭蓉被這一個字噎住了。她本以為自己面對的會是那個冷冰冰的雍王，需要一番唇槍舌劍——結果蕭珩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塊擋道的石頭。
"王……王爺，臣女是侯府嫡女沈昭蓉，是雍王妃的姐姐。"
蕭珩站在沈昭禾身前。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面牆，把身後的人擋得嚴嚴實實。
"本王知道你是誰。"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問的是——誰給你的膽子，到本王門口來鬧？"
圍觀的人群"唰"地安靜了。賣糖葫蘆的老漢連瓜子都忘了嗑。
沈昭蓉臉色刷白："王爺，您不知道，她不是——"
"她不是什麼？"蕭珩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沈昭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踉蹌著退了三步，"她不是本王的人？還是說——你覺得本王連自己的人都認不出來？"
沈昭蓉嘴唇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她身後的婆子已經開始往後縮了，包袱掉在地上都沒人撿。
蕭珩的手搭上腰間佩刀。沒拔，只是搭上去了。
"誰敢動本王的人，就是與本王的刀過不去。"
這句話說完，滿街鴉雀無聲。連巷子裡那條老黃狗都把尾巴夾了起來。
沈昭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表演的那種，是真的——帶著不甘心、帶著委屈、帶著"憑什麼"的那種眼淚。
她看了沈昭禾一眼。
沈昭禾站在蕭珩身後，從他的肩膀旁邊露出半張臉。表情很平靜，沒有得意，沒有幸災樂禍，甚至沒有鬆口氣的如釋重負。
她只是看著沈昭蓉，像在看一個和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走。"蕭珩轉身，對沈昭禾說了聲。
沈昭禾點頭，跟著他往門裡走。身後傳來沈昭蓉壓抑的哭聲，還有婆子手忙腳亂攙扶她的動靜。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嘈雜都被隔在了外面。
蕭珩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沈昭禾站在前院，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人方才威風凜凜的，怎麼一回來跟個漏土的篩子似的。
她轉身往梧桐院走。柳如煙小跑跟上來，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臉色："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
"真的沒事？"
沈昭禾沒回答。她走進梧桐院，關上門。
柳如煙站在門外，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
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