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反將
謝氏的臉，是沈昭禾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齣戲。
前一秒還端著"慈母救女"的架勢，下一秒聽見孫永嘴裡蹦出來的那幾句話，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似的，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
"你——你胡說！"謝氏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指著孫永的手指頭都在哆嗦，"我何時給過你銀子？何時讓你——"
"侯夫人。"孫永跪在地上，腦門磕得砰砰響，信紙攥得皺成一團，但嘴皮子利索得很——大概是被沈昭禾的四百兩銀子激勵的，"您上個月十七在城南茶樓找的小人，給了五十兩定金，說是事成之後再給一百五十兩。您還說了，讓小人從屏風後面撲出來拽住三小姐的袖子就行，剩下的您來安排……"
他念得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謝氏的臉皮里。
沈崇站在門口，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黑，最後定格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沈昭禾覺著這顏色挺新鮮，活像侯府廚房裡放餿了的隔夜豆腐。
"夠了！"沈崇一掌拍在門框上，震得門板嘎吱響。
孫永立刻閉嘴，腦門抵在地上不敢抬。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跟來的下人面面相覷，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這種場面，多看一眼都是禍。
謝氏回過神來，猛地撲向沈昭禾，眼淚說來就來："是你！一定是你收買了他來反咬一口！老爺，你信我，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母親。"
沈昭禾往後退了半步，既沒躲也沒哭，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您要冤我，也得挑個我沒機會反駁的時候。"
她側身看向沈崇，微微福了一禮。
"父親，女兒有沒有做這種事，您心裡清楚。夫人為什麼要這麼做，您心裡也清楚。"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每個字都戳在沈崇的肺管子上。
他當然清楚。
沈昭蓉在太子府失寵的事，京城但凡有點門路的人家都知道。謝氏這些日子往太子府跑了不下十趟，每次回來眼睛都紅腫著。沈崇不是傻子，他只是習慣裝傻——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他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
可現在窗戶紙被人撕了，連窗框子都卸了，風呼呼地往裡灌。
"老爺！"謝氏撲過去抓住沈崇的袖子，哭得妝都花了，"你要信這個賤——信這個丫頭的話？她就是想脫開侯府的關係！她存心——"
"母親。"沈昭禾又叫了一聲，語氣依舊不急不躁，但謝氏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裡。
因為沈昭禾看著她的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見。
謝氏忽然打了個寒顫。
沈崇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氏的哭聲都從"嚎"變成了"抽搭"，久到角落裡站著的一個小丫鬟偷偷打了個哈欠又趕緊捂住嘴。
最後他開口了："……家醜不可外揚。都散了。"
謝氏愣住："老爺？"
"都散了！"沈崇提高了音量，掃了一眼屋裡的下人，"今天的事誰敢往外說半個字，自己去找管事領賣身契。"
下人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孫永也爬起來想溜，被沈崇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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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永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口。
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
謝氏還在小聲抽泣，但眼裡的淚已經不怎麼真誠了，更多的是試探——她在看沈崇的態度。
沈崇沒看她。他看著沈昭禾。
"你走吧。"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你母親……病了。改日再來。"
沈昭禾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個男人四十五歲，鬢角已經有了白絲，眼角的皺紋比半年前深了一倍。他在這座侯府里說一不二，把嫡女當珍珠，把庶女當草芥。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看起來卻像個被人掀了棋盤的老棋手——不是輸不起，是丟不起那個人。
"父親，"沈昭禾最後福了一禮，"女兒今日來，本是想看望老夫人。既然老夫人'病了'，女兒改日再來。"
她把"病了"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出來，但沈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聽見了。
沈昭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謝氏壓低了嗓子的聲音："老爺，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夠了。"沈崇的聲音疲憊而煩躁，"你鬧得還不夠？"
謝氏的哭聲戛然而止。
沈昭禾沒回頭。
她穿過院子，穿過月洞門，穿過那條安靜得不正常的迴廊。柳如煙在角門等著，看見她出來，眼圈一下就紅了。
"小姐——"
"走吧。"沈昭禾拉開車簾上了馬車，"回家。"
柳如煙愣了一下。回家？
哪個家？
馬車轔轔駛過長安街的石板路，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柳如煙坐在對面，幾次想開口又咽回去，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小姐，您剛才在裡頭……沒事吧？"
"沒事。"
"那您怎麼不說話？"
沈昭禾睜開眼，看著車頂的帷幔："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十六年了，我替她背了多少次黑鍋，今天總算還回去一次。"
她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柳如煙看見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
"小姐……"柳如煙鼻子一酸。
"別哭。"沈昭禾把手鬆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遞給她——是那塊舊的，洗得發白了，但疊得整整齊齊，"今天該高興。謝氏花了二百兩銀子請了個戲子，結果戲子唱了我的本子。這買賣，穩賺不賠。"
柳如煙接過帕子，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小姐您什麼時候還能說笑話……"
沈昭禾沒接話。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賣糖葫蘆的老翁在吆喝，兩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手拉手跑過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小時候有一次，她發高燒燒了三天，崔嬤嬤偷偷去請大夫，被謝氏攔住了。謝氏說："庶出的丫頭，哪那麼金貴。"
後來是她自己硬扛過來的。燒退那天，她在床上躺著，聽見窗外有貓叫。她爬起來去看，是一隻流浪的小橘貓，瘦得皮包骨，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她把自己的半碗粥推給了它。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座侯府里，沒有人會主動給她任何東西。想要活下去，得自己爭、自己搶、自己算。
今天這一仗，她贏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贏了之後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一間搬空了的屋子，回聲大得嚇人。
馬車拐過街角，雍王府的飛檐出現在視線里。
柳如煙忽然指著前方："小姐您看，王爺在校門口站著呢！"
沈昭禾探頭看了一眼——蕭珩確實站在王府門口，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身後跟著個抱著披風的小廝。看見馬車駛近，他微微抬了下巴。
沈昭禾放下車簾。
"走吧，從側門進。"
柳如煙瞪眼："啊？王爺都在門口等著了，您——"
"他不是等我。"沈昭禾靠回車壁，閉上眼，"他是在檢查大門的銅釘，上次掉了一顆。"
柳如菸嘴角抽了抽，心想：小姐您騙誰呢？堂堂雍王蹲在門口數銅釘？
馬車從側門進了王府。沈昭禾下了車，穿過抄手遊廊往梧桐院走。走到拐角處，她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
校場方向，蕭珩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極淺，一閃而過。
梧桐院裡那排樹苗又長高了一些。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矮那棵的葉尖——嫩綠的，毛茸茸的，像小貓的爪子。
"長得倒快。"她自言自語。
柳如煙跟過來："小姐，您要不要先用飯？崔嬤嬤燉了雞湯——"
"嗯。"
"還要不要熱水泡個澡？"
"嗯。"
"那您今天晚上——"
"如煙。"沈昭禾打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的事，不用告訴王爺。"
柳如煙張了張嘴："可是王爺他——"
"他能不知道？"沈昭禾朝院子走了，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要是想問，自然會問。他要是不問——那就說明他都知道了。"
柳如煙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忽然覺得自家小姐和王爺之間這種說話方式，比那些才子佳人話本里寫的什麼"山盟海誓"還要讓人心裡發慌。
那種兩個人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懂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是鼻子有點酸。
遠處傳來馬蹄聲，急促而有力，像是有人從校場方向策馬而來，在梧桐院外的甬道上停住了。
馬打了個響鼻。
然後是靴子落地的聲音，踩在石板上，一步，兩步，三步——在院門口停住了。
沈昭禾端著雞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
柳如煙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看院門又看看自家小姐，嘴巴張成了"O"型。
門外的人沒進來。
但那匹馬"破局"在院外長嘶了一聲，像是在替它的主人打招呼。
沈昭禾低頭喝了口湯，嘴角沾了一點油星子。
"如煙，"她說，"明天去帳房支二百兩銀子。"
"啊？幹什麼用？"
"給孫永送過去。"沈昭禾拿帕子擦了擦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該澆樹了，"答應了人家的，得講信用。"
柳如煙："……"
她家小姐，坑起人來面不改色，還起帳來倒一本正經。
這到底是什麼品種的人啊？
前一秒還端著"慈母救女"的架勢，下一秒聽見孫永嘴裡蹦出來的那幾句話，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似的，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
"你——你胡說！"謝氏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指著孫永的手指頭都在哆嗦，"我何時給過你銀子？何時讓你——"
"侯夫人。"孫永跪在地上，腦門磕得砰砰響，信紙攥得皺成一團，但嘴皮子利索得很——大概是被沈昭禾的四百兩銀子激勵的，"您上個月十七在城南茶樓找的小人，給了五十兩定金，說是事成之後再給一百五十兩。您還說了，讓小人從屏風後面撲出來拽住三小姐的袖子就行，剩下的您來安排……"
他念得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謝氏的臉皮里。
沈崇站在門口，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黑，最後定格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沈昭禾覺著這顏色挺新鮮，活像侯府廚房裡放餿了的隔夜豆腐。
"夠了！"沈崇一掌拍在門框上，震得門板嘎吱響。
孫永立刻閉嘴，腦門抵在地上不敢抬。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跟來的下人面面相覷，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這種場面，多看一眼都是禍。
謝氏回過神來，猛地撲向沈昭禾，眼淚說來就來："是你！一定是你收買了他來反咬一口！老爺，你信我，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母親。"
沈昭禾往後退了半步，既沒躲也沒哭，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您要冤我，也得挑個我沒機會反駁的時候。"
她側身看向沈崇，微微福了一禮。
"父親，女兒有沒有做這種事，您心裡清楚。夫人為什麼要這麼做，您心裡也清楚。"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每個字都戳在沈崇的肺管子上。
他當然清楚。
沈昭蓉在太子府失寵的事，京城但凡有點門路的人家都知道。謝氏這些日子往太子府跑了不下十趟，每次回來眼睛都紅腫著。沈崇不是傻子，他只是習慣裝傻——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他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
可現在窗戶紙被人撕了，連窗框子都卸了，風呼呼地往裡灌。
"老爺！"謝氏撲過去抓住沈崇的袖子，哭得妝都花了，"你要信這個賤——信這個丫頭的話？她就是想脫開侯府的關係！她存心——"
"母親。"沈昭禾又叫了一聲，語氣依舊不急不躁，但謝氏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裡。
因為沈昭禾看著她的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見。
謝氏忽然打了個寒顫。
沈崇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氏的哭聲都從"嚎"變成了"抽搭"，久到角落裡站著的一個小丫鬟偷偷打了個哈欠又趕緊捂住嘴。
最後他開口了："……家醜不可外揚。都散了。"
謝氏愣住："老爺？"
"都散了！"沈崇提高了音量，掃了一眼屋裡的下人，"今天的事誰敢往外說半個字，自己去找管事領賣身契。"
下人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孫永也爬起來想溜，被沈崇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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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永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口。
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
謝氏還在小聲抽泣，但眼裡的淚已經不怎麼真誠了，更多的是試探——她在看沈崇的態度。
沈崇沒看她。他看著沈昭禾。
"你走吧。"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你母親……病了。改日再來。"
沈昭禾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個男人四十五歲，鬢角已經有了白絲，眼角的皺紋比半年前深了一倍。他在這座侯府里說一不二，把嫡女當珍珠，把庶女當草芥。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看起來卻像個被人掀了棋盤的老棋手——不是輸不起，是丟不起那個人。
"父親，"沈昭禾最後福了一禮，"女兒今日來，本是想看望老夫人。既然老夫人'病了'，女兒改日再來。"
她把"病了"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出來，但沈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聽見了。
沈昭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謝氏壓低了嗓子的聲音："老爺，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夠了。"沈崇的聲音疲憊而煩躁，"你鬧得還不夠？"
謝氏的哭聲戛然而止。
沈昭禾沒回頭。
她穿過院子，穿過月洞門，穿過那條安靜得不正常的迴廊。柳如煙在角門等著，看見她出來，眼圈一下就紅了。
"小姐——"
"走吧。"沈昭禾拉開車簾上了馬車，"回家。"
柳如煙愣了一下。回家？
哪個家？
馬車轔轔駛過長安街的石板路，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柳如煙坐在對面，幾次想開口又咽回去，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小姐，您剛才在裡頭……沒事吧？"
"沒事。"
"那您怎麼不說話？"
沈昭禾睜開眼，看著車頂的帷幔："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十六年了，我替她背了多少次黑鍋，今天總算還回去一次。"
她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柳如煙看見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
"小姐……"柳如煙鼻子一酸。
"別哭。"沈昭禾把手鬆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遞給她——是那塊舊的，洗得發白了，但疊得整整齊齊，"今天該高興。謝氏花了二百兩銀子請了個戲子，結果戲子唱了我的本子。這買賣，穩賺不賠。"
柳如煙接過帕子，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小姐您什麼時候還能說笑話……"
沈昭禾沒接話。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賣糖葫蘆的老翁在吆喝，兩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手拉手跑過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小時候有一次，她發高燒燒了三天，崔嬤嬤偷偷去請大夫，被謝氏攔住了。謝氏說："庶出的丫頭，哪那麼金貴。"
後來是她自己硬扛過來的。燒退那天，她在床上躺著，聽見窗外有貓叫。她爬起來去看，是一隻流浪的小橘貓，瘦得皮包骨，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她把自己的半碗粥推給了它。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座侯府里，沒有人會主動給她任何東西。想要活下去，得自己爭、自己搶、自己算。
今天這一仗，她贏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贏了之後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一間搬空了的屋子，回聲大得嚇人。
馬車拐過街角，雍王府的飛檐出現在視線里。
柳如煙忽然指著前方："小姐您看，王爺在校門口站著呢！"
沈昭禾探頭看了一眼——蕭珩確實站在王府門口，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身後跟著個抱著披風的小廝。看見馬車駛近，他微微抬了下巴。
沈昭禾放下車簾。
"走吧，從側門進。"
柳如煙瞪眼："啊？王爺都在門口等著了，您——"
"他不是等我。"沈昭禾靠回車壁，閉上眼，"他是在檢查大門的銅釘，上次掉了一顆。"
柳如菸嘴角抽了抽，心想：小姐您騙誰呢？堂堂雍王蹲在門口數銅釘？
馬車從側門進了王府。沈昭禾下了車，穿過抄手遊廊往梧桐院走。走到拐角處，她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
校場方向，蕭珩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極淺，一閃而過。
梧桐院裡那排樹苗又長高了一些。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矮那棵的葉尖——嫩綠的，毛茸茸的，像小貓的爪子。
"長得倒快。"她自言自語。
柳如煙跟過來："小姐，您要不要先用飯？崔嬤嬤燉了雞湯——"
"嗯。"
"還要不要熱水泡個澡？"
"嗯。"
"那您今天晚上——"
"如煙。"沈昭禾打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的事，不用告訴王爺。"
柳如煙張了張嘴："可是王爺他——"
"他能不知道？"沈昭禾朝院子走了，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要是想問，自然會問。他要是不問——那就說明他都知道了。"
柳如煙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忽然覺得自家小姐和王爺之間這種說話方式，比那些才子佳人話本里寫的什麼"山盟海誓"還要讓人心裡發慌。
那種兩個人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懂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是鼻子有點酸。
遠處傳來馬蹄聲，急促而有力，像是有人從校場方向策馬而來，在梧桐院外的甬道上停住了。
馬打了個響鼻。
然後是靴子落地的聲音，踩在石板上，一步，兩步，三步——在院門口停住了。
沈昭禾端著雞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
柳如煙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看院門又看看自家小姐，嘴巴張成了"O"型。
門外的人沒進來。
但那匹馬"破局"在院外長嘶了一聲，像是在替它的主人打招呼。
沈昭禾低頭喝了口湯，嘴角沾了一點油星子。
"如煙，"她說，"明天去帳房支二百兩銀子。"
"啊？幹什麼用？"
"給孫永送過去。"沈昭禾拿帕子擦了擦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該澆樹了，"答應了人家的，得講信用。"
柳如煙："……"
她家小姐，坑起人來面不改色，還起帳來倒一本正經。
這到底是什麼品種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