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宮宴
冬至宮宴的帖子送到梧桐院時，沈昭禾正蹲在院子裡看樹苗。
十棵梧桐活了大半，唯獨角落那棵蔫頭耷腦，葉子掉得精光，光禿禿一根杆戳在土裡，跟柳如煙害臊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柳如煙把帖子遞過來，她才看了一眼，就聽柳如煙在旁邊叨叨："小姐，宮宴穿的衣裳咱們還沒有呢。趙氏管事那會兒，您的衣櫃裡連件像樣的褙子都沒有。"
"是啊，可您一接手就忙著種樹、查帳、收拾趙氏的爛攤子，壓根沒顧上給自己添件衣裳。"柳如煙掰著指頭數，"況且這回是頭一回以雍王妃身份入宮，穿寒磣了，丟的是王爺的臉。"
沈昭禾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你急什麼？穿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會出現在那兒。"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沈昭蓉？"
沈昭禾沒答話。她把帖子疊好塞進袖子裡，起身去找崔嬤嬤。
崔嬤嬤正在屋裡晾藥材，聽她說完，手上的動作沒停："宮宴不是去吃飯的。你第一次入宮，多少人盯著你看。你嫡姐在太子府做了良娣，這回肯定也在。"
"我知道。"
"她不會讓你好過。"
"我知道。"沈昭禾坐在矮凳上，看著崔嬤嬤的手把藥材分門別類地碼進竹匾，"嬤嬤，我娘當年進過宮，對嗎？"
崔嬤嬤的手頓了一下。
"夫人的事……以後再說。"她把話岔開了，"衣裳的事交給我，我有法子。"
崔嬤嬤的法子是——把她當年陪嫁時壓箱底的一匹雲錦翻了出來。料子雖舊了些，成色卻好，暗紋是鳳穿牡丹，低調里透著貴氣。沈昭禾自己動手裁的衣，柳如煙繡的邊，三天趕出一件褙子來。
試穿那天柳如煙圍著她轉了三圈，嘖嘖出聲："小姐您這身要擱在侯府，謝氏非得氣出病來不可。"
"她氣不氣跟我有什麼關係。"沈昭禾對著銅鏡整了整領口，鏡子裡的人眉目清淡，雲錦褙子襯得整個人又利落又沉。
冬至當日，天沒亮就飄了雪。
馬車碾過宮門前的青石板路時，沈昭禾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宮牆巍峨，朱紅如血，雪落在上面化成水痕，像一道道沒擦乾的淚。
柳如煙縮在角落裡搓手："小姐，奴婢怕。"
"怕什麼？"
"怕說錯話，怕行錯禮，怕被人笑話。"
沈昭禾放下帘子，靠回車壁上："怕就對了。怕說明還活著。"
柳如煙："……小姐您安慰人的方式真別致。"
宮宴設在承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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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按品級入了女眷席。殿內暖爐燒得旺，酒香混著脂粉氣，熏得人腦子發蒙。她環顧一圈——在座的女眷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她們顯然都認識她。
目光像蒼蠅一樣粘過來，嗡嗡嗡的，帶著好奇和審視。
"那就是雍王妃？替嫁的那個？"
"聽說是個庶女，嫡姐不肯嫁，她頂上的。"
"長得倒是……還行。"
"長得行有什麼用，雍王壓根不待見她吧？"
沈昭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權當沒聽見。茶是好茶，就是淡了點。
正在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環佩叮噹聲。
太子蕭瑾攜良娣沈昭蓉入殿。
沈昭蓉穿了一身鵝黃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的步搖，走一步晃三晃，晃得滿殿生輝。她挽著太子的胳膊，笑容得體又溫婉，活脫脫一個賢良淑德的太子良娣模樣。
沈昭禾看著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步搖至少值二百兩。侯府三年的月例銀子加一塊兒都買不起。
沈昭蓉的目光掃過來，掃到沈昭禾時頓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她的笑容更深了，拉著身邊一位貴女的手，高聲說笑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半殿的人聽見："哎呀，那不是我家那個替嫁的妹妹嗎？"
滿殿安靜了一瞬。
"怎麼樣，雍王府的冷灶，燒得暖不暖？"
笑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低頭看鞋尖。沈昭蓉笑盈盈地看著她，眼底全是嫡姐對庶妹那種天然的優越感——你怎麼折騰都不過是在我不要的坑裡打轉。
沈昭禾端著茶盞沒動。
柳如煙在她身後急得直掐手心。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連太子蕭瑾都含著笑意打量這邊，像在看一場預料之中的好戲。
沈昭禾把茶盞放下了。
"嗒"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
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朝沈昭蓉的方向笑了笑。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像是聽見鄰居問了一句"吃了沒"。
"姐姐在太子府燒得暖就好。"她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楚，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殿中，"聽說太子新納了丞相之女做良娣，姐姐該多替自己暖暖才是。"
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昭蓉臉上的笑僵住了。
太子蕭瑾端酒杯的手微微一緊。
那貴女的手從沈昭蓉胳膊上滑了下來。
安靜了幾秒，沈昭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的嘴唇動了動，眼底的光變了——從得意變成惱怒，又從惱怒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
"你——"
沈昭禾已經坐下了，重新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這回茶不淡了。挺香。
簾後，太后微微睜開了一直假寐的眼。
蕭珩坐在男眷席上，面無表情。但拿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十棵梧桐活了大半，唯獨角落那棵蔫頭耷腦，葉子掉得精光，光禿禿一根杆戳在土裡，跟柳如煙害臊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柳如煙把帖子遞過來，她才看了一眼，就聽柳如煙在旁邊叨叨："小姐，宮宴穿的衣裳咱們還沒有呢。趙氏管事那會兒，您的衣櫃裡連件像樣的褙子都沒有。"
"是啊，可您一接手就忙著種樹、查帳、收拾趙氏的爛攤子，壓根沒顧上給自己添件衣裳。"柳如煙掰著指頭數，"況且這回是頭一回以雍王妃身份入宮，穿寒磣了，丟的是王爺的臉。"
沈昭禾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你急什麼？穿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會出現在那兒。"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沈昭蓉？"
沈昭禾沒答話。她把帖子疊好塞進袖子裡，起身去找崔嬤嬤。
崔嬤嬤正在屋裡晾藥材，聽她說完，手上的動作沒停："宮宴不是去吃飯的。你第一次入宮，多少人盯著你看。你嫡姐在太子府做了良娣，這回肯定也在。"
"我知道。"
"她不會讓你好過。"
"我知道。"沈昭禾坐在矮凳上，看著崔嬤嬤的手把藥材分門別類地碼進竹匾，"嬤嬤，我娘當年進過宮，對嗎？"
崔嬤嬤的手頓了一下。
"夫人的事……以後再說。"她把話岔開了，"衣裳的事交給我，我有法子。"
崔嬤嬤的法子是——把她當年陪嫁時壓箱底的一匹雲錦翻了出來。料子雖舊了些，成色卻好，暗紋是鳳穿牡丹，低調里透著貴氣。沈昭禾自己動手裁的衣，柳如煙繡的邊，三天趕出一件褙子來。
試穿那天柳如煙圍著她轉了三圈，嘖嘖出聲："小姐您這身要擱在侯府，謝氏非得氣出病來不可。"
"她氣不氣跟我有什麼關係。"沈昭禾對著銅鏡整了整領口，鏡子裡的人眉目清淡，雲錦褙子襯得整個人又利落又沉。
冬至當日，天沒亮就飄了雪。
馬車碾過宮門前的青石板路時，沈昭禾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宮牆巍峨，朱紅如血，雪落在上面化成水痕，像一道道沒擦乾的淚。
柳如煙縮在角落裡搓手："小姐，奴婢怕。"
"怕什麼？"
"怕說錯話，怕行錯禮，怕被人笑話。"
沈昭禾放下帘子，靠回車壁上："怕就對了。怕說明還活著。"
柳如煙："……小姐您安慰人的方式真別致。"
宮宴設在承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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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按品級入了女眷席。殿內暖爐燒得旺，酒香混著脂粉氣，熏得人腦子發蒙。她環顧一圈——在座的女眷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她們顯然都認識她。
目光像蒼蠅一樣粘過來，嗡嗡嗡的，帶著好奇和審視。
"那就是雍王妃？替嫁的那個？"
"聽說是個庶女，嫡姐不肯嫁，她頂上的。"
"長得倒是……還行。"
"長得行有什麼用，雍王壓根不待見她吧？"
沈昭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權當沒聽見。茶是好茶，就是淡了點。
正在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環佩叮噹聲。
太子蕭瑾攜良娣沈昭蓉入殿。
沈昭蓉穿了一身鵝黃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的步搖，走一步晃三晃，晃得滿殿生輝。她挽著太子的胳膊，笑容得體又溫婉，活脫脫一個賢良淑德的太子良娣模樣。
沈昭禾看著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步搖至少值二百兩。侯府三年的月例銀子加一塊兒都買不起。
沈昭蓉的目光掃過來，掃到沈昭禾時頓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她的笑容更深了，拉著身邊一位貴女的手，高聲說笑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半殿的人聽見："哎呀，那不是我家那個替嫁的妹妹嗎？"
滿殿安靜了一瞬。
"怎麼樣，雍王府的冷灶，燒得暖不暖？"
笑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低頭看鞋尖。沈昭蓉笑盈盈地看著她，眼底全是嫡姐對庶妹那種天然的優越感——你怎麼折騰都不過是在我不要的坑裡打轉。
沈昭禾端著茶盞沒動。
柳如煙在她身後急得直掐手心。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連太子蕭瑾都含著笑意打量這邊，像在看一場預料之中的好戲。
沈昭禾把茶盞放下了。
"嗒"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
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朝沈昭蓉的方向笑了笑。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像是聽見鄰居問了一句"吃了沒"。
"姐姐在太子府燒得暖就好。"她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楚，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殿中，"聽說太子新納了丞相之女做良娣，姐姐該多替自己暖暖才是。"
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昭蓉臉上的笑僵住了。
太子蕭瑾端酒杯的手微微一緊。
那貴女的手從沈昭蓉胳膊上滑了下來。
安靜了幾秒，沈昭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的嘴唇動了動，眼底的光變了——從得意變成惱怒，又從惱怒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
"你——"
沈昭禾已經坐下了，重新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這回茶不淡了。挺香。
簾後，太后微微睜開了一直假寐的眼。
蕭珩坐在男眷席上，面無表情。但拿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