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布陣搶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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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漢軍與東軍的大體布置是,雙方立足於大河南岸,自河岸向南延伸紮寨,營壘各長餘十余里,就如同兩堵長牆橫亘於兗州大地上。而因為人數的劣勢,漢軍的營壘要顯得稍短一些,這使得東軍的營壘要略微向東南方彎曲,形成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半弧形,似乎將漢軍營壘的南部包裹住了。

  而這樣的排布,無疑是石勒打算進行對峙戰的又一印證。

  在他看來,石勒如此靠近己方築營,看似激進,其實保守。因為這個距離內,雙方隔營相望,連大軍迴旋的空間都擺不開,只能以小規模部隊輪流游斗,很顯然,石勒即使有兵力優勢,也不想給雙方爆發大規模野戰的空間,反而是想要通過近距離地纏鬥使漢軍的行動公開化,繼而將劉羨死死釘在此處。

  劉羨並不拒絕這種戰事,與東軍交手過幾個來回後,他也認識到東軍非易與之輩,在這個季節倉促與石勒打決戰,這絕非是個好主意,至少等春潮來臨才會更加合適。而此時打對峙戰,吃虧的當然是擁有更多騎兵的東軍,這樣他們就很難發揮騎兵的機動力與衝擊力。如果應對得當,能在此處打上幾個小勝仗,殲敵上萬,那說不得還能逼得東軍在春潮前撤退。

  出於這些考慮,劉羨沒有第一時間阻止東軍築營,而是先加強己方的工事,再細心尋找他們營壘間的破綻。

  正值開飯時間,兩邊的士卒都各自聚集起來飲食。劉羨則領著一干將領,一邊用著膳,一邊觀看東人在營壘中的兵力分布。只有知道了東人在何處為多,何處為少,才能進一步判斷出敵人打算怎麼打這一仗。

  這一日的午膳還不錯,是現烤的胡餅,配菜是葵菜湯與芹菜,還有每人一個雞子。劉羨親自檢查了一番後,確定沒有什麼缺斤少兩,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讓眾將校就按照這個規格用膳,這樣才能體現與士卒的同甘共苦。當然,這個時候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區別,普通士卒還是有定量的,對於周勰、顧眾等將校來說,他們飯量極大,一頓的飲食頂得上四五個士卒,自是不可能限量的。

  劉羨年輕時其實也是如此,不過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因為各種重創而消瘦,加上甚少再研究劍術,飯量也就比不了當年了。也就吃了三塊胡餅,便覺得肚子已經滿滿當當,再吃不下了。

  他飲了一口水,而後撫摸著腹部感慨道:「真是老了啊!還記得在益州養病之際,餓狠了我能吃一隻雞呢!」再回頭一看,發現北宮純就在旁邊飲食,好傢夥,北宮純已經年近六十,手裡拿著三塊胡餅,口裡還塞著一塊,剛剛才咽下去一塊,直叫旁人看得目瞪口呆。劉羨又笑道:「北宮將軍寶刀未老啊!看來廉頗是比不上您了!」

  廉頗老年時為了誇耀自己勇武未變,依舊精力過人,繼而得到趙王的重新啟用,便在趙王使者面前強行用膳,結果連吃了幾碗後,肚子先遭不住了,半路上了三次茅廁。劉羨以前對此沒有感受,如今看到北宮純風采依舊,難免心生感慨。

  北宮純幾口咽下手中的胡餅後,笑言道:「陛下說得什麼笑話?我都未老,陛下怎麼老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等這一仗打完,幾年過後,陛下身為太平真君,還要重建太平盛世呢!」

  眾人皆笑,劉羨也不再言語,他轉而將視線又投向對面的東軍營壘,對面也在用膳,從那些巡邏士卒手中的飲食來看,似乎吃的是麥飯與饅頭,待遇比漢軍稍差,但也能管飽。從這個角度來看,東軍的後勤應該尚且充足。

  這讓劉羨不得不想到自己的後勤,這段時間,自己在兗州籌糧,算是小有成果,徵集了約有十萬斛麥粟,暫時足夠前線大軍一月之用。可問題在於,東軍派石生南下之後,直接擾亂了漢軍在豫州的征糧,石虎在徐州,同時又擾亂了漢軍在徐州的征糧,劉羨已經意識到,石勒算是在有計劃地從中原各地搶奪糧秣,破壞自己的後勤,這也是他多方分兵的一個原因。

  不能任由東軍這麼肆虐下去了,可有什麼辦法呢?劉羨沉思之際,想到最近郭默與韓璞傳來的消息。石虎那邊已經停止了肆虐的動作,專注於圍攻下邳城,這使得徐州民間又重新倒向漢軍。但郭默所部拚命追擊石生所部的其中一路,雙方中途已經幾次相遇,都能看到敵軍的背影,可東人一發現漢軍,便立刻往深林中策馬狂奔,兜幾個圈子就甩掉了郭默。看來在冬季的平原上,騎軍想要避戰,確實是很難追尋。

  他心中隱隱生出一個主意,不過眼下時機還不成熟,他就暫時未提,而是繼續帶領諸將觀看東軍營壘與兵力的分布。

  走了一圈下來後,大家有了一個大概印象,發現東軍的營壘呈現出一種北寡南密的趨勢,劉羨便詢問諸將道:「你們覺得東賊的工事如何?」

  譙登性子急,他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於是就雙手環抱,根據所看到的情形分析道:「陛下,東賊的工事非常奇怪,他們營壘北面的工事少,南面的工事多,這難道不就是破綻麼?要知道北面的營壘靠近河岸,也靠近他們補給的浮橋,我們直接派兵把北面的營壘攻破,再往西一截,他的補給不就斷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若是要攻破東營,可以從此處著手。」

  譙登說得乃是兵家正道,贏得了許多人的認可,楊堅頭也說:「陛下,攻打此處,我們軍中還剩了幾艘子午艨艟艦,可以從水上作為照應,取勝應該不難。」

  劉羨聞言,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來,轉頭又問以智謀聞名的宋配道:「仲業,你有何看法?」

  得到了天子的點名,宋配不慌不忙,徐徐道:「陛下,此處應該是東賊布置的一個陷井,我軍倘若要迫退敵軍,恐怕不宜以此處為上。」

  此言一出,眾人大是疑惑不解,不過大家對宋配還是較為尊敬的,譙登拱手道:「願聞其詳。」

  宋配用雙手比劃道:「這其實不難理解,用兵之道,奇正結合。如果把東人在北面的營壘理解為正,那確實如譙將軍所說的那樣,東人的布置在此處是破綻。可實際並非如此,因為根據東人的實力來看,他們的主力乃是騎軍,騎軍所在才是正,營壘則是奇。而根據我剛剛的觀察,賊軍多將騎軍放在南營,而北營多是步卒。」

  「這也就是說,我軍一旦向北營發起進攻,南面的騎軍必定來援,此地營壘布置不複雜,可以供騎軍更好馳騁,而且北面的河岸又冰冷刺骨,天然適合打砧錘戰術,東人的騎軍把我們的士卒往河邊攆,而我軍因為是要破營,也不好用騎軍,那便很難對敵。所以我軍必然是劣勢,此處也必然是一個陷阱。」

  聽到這裡,陶侃大以為然,連連頷首道:「仲業所言甚是,我也贊同,東賊的北營不好打。」

  他梳理思路,重新分析東軍的營壘分布道:「現在看來,石勒的想法應該是北面守御,引我軍攻擊,南面放置騎軍,迂迴襲擾我軍側背,並干擾白馬大營與濮陽的聯繫,甚至要影響我軍的糧秣後勤。」

  「不止這麼簡單。」顧眾接話道:「說不得還會引起兗州的胡人生亂。」

  顧眾一向是繼承了江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觀點,劉羨此前剛進入兗州時,他便提議當直接將兗州的胡人塢主驅逐到河北,劉羨當然沒有接受這個建議,因為時間短暫,他並沒有時間著手這麼做,兗州如今幾十萬胡人,若將他們全部推向石勒,不利於後續的河北經略,也可能會逼得兗州大亂。但眼下確實也是一個隱患,不得不提前做準備。

  劉羨詢問劉輿道:「現在張奕、朱伺他們到什麼地方了?」

  劉輿回復道:「昨日已經抵達定陶。」

  在此前的安排中,為便於河防機動,劉羨將張奕、朱伺的船隊調到李矩所部,讓他們參與鞏固河防。但自從孔萇在扈亭封鎖大河之後,這支兩萬餘人的船隊便失去了原有的效果,被隔離在了滎陽一帶,不能進入下游。這無疑是對水師的一大浪費,故而他已經通知張奕、朱伺,命他們將船隊開離滎陽,轉而通過濟水回到巨野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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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策略是出於多方面的考慮,如今李矩正在與孔萇對峙互攻,按理來說,是不應該將其抽調、削減其兵力的。但張奕、朱伺畢竟是水師,他們並不擅長陸戰,留在滎陽也不能影響戰局。而隨著大河的水位下降,冰期到來,如果將船隻繼續留在河畔,這些艨艟無疑會成為活靶子,很難進行保護。

  再加上洛陽方向遲遲沒有展開戰事,祖逖也可以對李矩進行支援。所以劉羨再三斟酌,決定讓張奕、朱伺自滎陽汴水轉濟水,先撤到巨野,以巨野澤保護船隊,等待明年春潮的來臨,同時這些兵力也可以順帶守衛糧道,成為第二支可調動的戰略預備隊。

  不過由於內河的水位下降得太快,船隊在內河之中容易擱淺,這使得張奕、朱伺的行動速度迅速降低,有時不得不用縴夫拉船。而如今石勒渡河已經過了兩旬,他們才抵達定陶,距離巨野估計還有七八日的路程。

  現在再考慮到兗州可能爆發的胡人叛亂問題,劉羨迅速調整思路,對劉輿下令道:「你替我草擬一封詔書,傳給張、朱二人,讓他們加快速度,儘快率軍趕到巨野。」

  「而後我會把北騎義從派過去,這些北騎軍基本是胡人的質子,戰力不能指望,可熟悉當地的情形,他們可以用此為嚮導,與周遭的胡人進行聯絡,監視胡人的動向,若石勒真挑得部分人叛亂,讓他們迅速處置!」

  劉輿應諾而退,關於提防胡人的問題算是有了個安排。不過即使如此,眾人還是沒有拿出一個能夠切實擊敗東軍的策略。這無疑不能令諸將感到滿意,純粹的對峙戰肯定是愚蠢的,戰場上的主動權永遠重要,與其等待敵方出招來進行防守,不如想個辦法進攻更加妥當。

  陶侃到底經驗豐富,他道:「陛下,賊軍既然想抄我軍的糧道,那我軍為何不能藉此做個設計呢?我們故意放出消息,將糧秣運輸的一條路線散布出去,然後再半路做埋伏,未嘗不能打個勝仗。」

  這算是個不錯的策略,眾人聽了都眼前一亮,不過劉羨沉吟片刻後,搖首道:「運糧一事至關重要,我們現在兵力不足,雙方隔得又如此之近,很難瞞過對方,做一次成功的埋伏,到時候殲敵不成,又丟了糧草,那就得不償失了。」

  直到現在,劉羨才吐露腦中的想法,對諸將道:「以當下的形勢而言,最合適的手段,還是應該從河北入手。」

  「河北?」北宮純等人大為訝異。

  「對,河北。」劉羨向北走了兩步,手指北面的大河,靜靜道:「石勒傾國而出,悍然渡河,使得現在河北空虛。他能渡河,為何我軍不能渡河?倘若我軍分出一支奇兵,趁夜渡過大河,去上游縱火,攻打他的浮橋,他能輕易援助麼?」

  言及於此,眾人頓時醒悟,隨行的蒲洪擊節讚嘆道:「哈,陛下真是好謀略!石勒移營至此,以為能在河南釘死我軍,威脅朝廷的糧道,豈不料是作繭自縛,他也把後方放空了!陛下用這一手,算是打在他的七寸上了!」

  他隨即請命道:「陛下,我從隴上繞了這麼一大圈路來參戰,已經一年多了,至今還無所事事,我的腿都生鏽啦,戰馬也整日嘶鳴不休,還請陛下派我前去!」

  這個任務不算重,重要的是須行動機敏,來去如風,一擊即退,不給東軍反應的機會。而蒲洪作為氐人首領,權變自然是極為擅長的,又擅長騎戰,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不過蒲洪到底是氐人,而且資歷太淺,這樣的大事,劉羨不可能讓他來全權負責,略加斟酌後,劉羨看了一眼北宮純,說道:

  「既如此,那就用北宮將軍做主將,蒲校尉做副將,一齊負責此事。你們先去準備,渡河的時間就定在三日之後的半夜,你二人率三千騎軍悄然渡河,我等你們的捷報。」

  北宮純慨然應諾,亦答道:「正當殺賊報效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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