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後來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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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空如洗,雲層聚散。

  漢軍此時出陣的乃是李壽所部,他此前頻頻請戰,可都未能成功。這是因為他年紀太小,旁人又怕得罪李鳳,所以無論是陶侃還是李矩都拒絕了他的出戰請求。但這一戰,他直接向劉羨請命,慷慨道:「陛下,請允在下出戰,末將雖然駑鈍,但還有一腔熱血,縱使龍潭虎穴,在下也視作平常!」

  劉羨對李壽的印象頗深,看著他年輕英武的面孔,不禁想起了與他相似的李雄,劉羨還是非常敬佩和惋惜這位對手的。此時石勒前來挑釁,劉羨正好也要打擊對方的士氣,於是在注視李壽片刻後,輕輕拍了拍李壽的肩膀,激勵他道:「也好,我當年初陣戰鬥時,也是你一樣的年紀,好好努力!天下一統後,將來安定邊疆,還是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又徐徐道:「聽聞劉聰在長安為劉乂擂鼓助威,在武考出陣之前,我今日就為你奏樂一曲,助助興吧!」

  於是在漢軍將士的注視中,劉羨當眾取出竹笛,手指微動,為將士吹奏了一曲阮籍的《擊劍篇》。其前奏悠揚舒緩,而後逐漸轉為激昂,隨行的孟和等人一聽便知,這是天子極其喜愛的詩詞。在劉羨的眼神示意下,虎賁中郎將張固等人打著拍子隨曲聲附和,高聲吟誦道:

  「少年學擊劍,妙伎過曲城。英風截雲霓,超世發奇聲。」

  「揮劍臨沙漠,飲馬九野坰。旗幟何翩翩,但聞金鼓鳴。」

  「軍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時,悔恨從此生!」

  這是老阮公的《詠懷詩》八十二首之一,老阮公以此篇自傷。他自述年少學得文武雙全,劍術高明能夠超過漢高祖麾下的曲城侯劍宗蟲達,而生平的志願,就是將這一身才學報效國家,向北越過沙漠,像衛霍名將一樣馳騁廣闊的草原中,與旗幟金鼓作伴。但等他從志願中清醒過來,再看到軍隊,卻只有無盡的憤慨與哀傷,因為他並沒有機會建功立業,只能在山林中蹉跎歲月,何其讓人痛恨!

  可就是這樣一首哀詩,作為軍樂,卻恰到好處。因為老阮公求而不得的事情,卻是如今的漢軍將士唾手可得的,因此那原本可望而不可及的悲傷,此刻反而變為了積極求戰的慷慨。

  曲至高潮,笛聲高揚好似利刃出鞘,又好似斬斷雲霄,令人驚愕心動,拔刀憤然。劉羨一曲奏罷,而後高聲道:「這一戰事關問鼎,東賊既來寇我,又耀武營前,是為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擊鼓,出陣!為我取東賊首級來!」

  聽聞此語,李壽也毫不猶豫,他已穿戴好甲冑,牽好馬匹,當即高聲回復道:「謹遵陛下口諭!」

  說罷,沉默已久的漢軍中終於擂起隆隆鼓聲,而柵欄前的漢軍軍卒紛紛向轅門處探頭,想看看這次派出去沖陣的將領是誰。結果轅門大開,衝出來一支騎軍,身後豎著兩桿大旗,黑絲紅底,飛針走線,一桿幡旗上畫的是象徵關西軍的白虎,另一桿則直白地書寫了幾個大字:略陽李武考。

  他躍馬當先馳出,五百鐵騎緊隨其後,若鐵流般狂呼而前,高聲道:「殺賊!殺賊!」

  城外東軍一時震動,這股漢軍不動則已,一動則猶如雷霆奔馳,一往無前地朝敵陣衝擊而來。

  遠觀的石勒本來還在與眾人調笑,突然看見漢軍以寡攻眾,面色也不禁稍變,但迅速又恢復平靜,好似無事發生一般,又像是用稱讚的語氣說道:「劉羨還真沒把我放在眼裡,這個李武考是何人?我名字都沒有聽說過。」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一戰算得上是李壽真正的初陣。而此時東軍的士卒就在兩營之間,距離漢軍營門不過四五里。說時遲,那時快,也不過就是石勒幾句話的功夫,李壽連人帶馬,已經撞入了東軍示威的人群之中。

  此前雙方還在互相觀望,漢軍不動如山,並沒有半點要出營與東軍交戰的徵兆,突然的驟變當真是令人猝不及防,就連觀陣的漢軍都感到意外,又何況是在營外的東軍呢?那數千耀武揚威的士卒一下子手忙腳亂。

  好在石勒事先安排了冀保在此處主陣,冀保經驗豐富,他連連打旗,轉動己方的陣型。這支軍隊兵精將勇,膽氣十足,最初的慌亂過去後,冀保將計就計,竟然有了趁機把李壽一行困入陣中的打算,兩側的騎兵也隨著號令包抄後路,徐徐進軍。

  可李壽麵對此等情形,他並不慌張,李鳳對他早有教導,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麾下數百騎兵也同樣適時地進行變陣。他以勇猛過人者居前鋒兩側,弓馬嫻熟者則居於陣中。兩側接敵,紛紛刀槊齊下,中間騎射之士,箭如亂雨不停。

  李壽看也不看包抄過來的兩隊東人騎兵,急急催馬,狂舞長槊,人雖年少,但英姿卻不遜色於任何猛將,直接往東軍精銳深處衝殺,叱喝不絕,所向披靡。

  這正是年輕人的血性,李壽渴望證明自己,正如同雁鳥渴望振翅,正面衝來的風波越大,反而更是興奮。縱使身陷險境之中,他們也不會猶豫觀望,反而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條道路衝殺到底,這反而符合了狹路相逢勇者勝的真理。

  東軍自然有箭矢射來,好若飛蝗狂舞。隴西騎士們皆用綁在左臂的小盾牌進行遮擋,即使有少部分箭矢他們阻擋不及,這些箭矢打在重甲上,也很難有穿透力,即使混身披滿箭矢如同刺蝟,也不妨礙他們大呼酣戰,鼓譟而前。

  漢軍將士在柵欄前看到此等場景,也難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蒲洪更是指著李壽當眾誇讚道:「哈哈,你們看到那隻紅色的老虎沒有?那是我氐族男兒!」他高興之下,更是趕走了一名鼓手,自己搶過鼓槌,當眾為李壽擂鼓。他的兄弟蒲安見狀,也接過一隻號角,伴著鼓聲吹響開來。真是鼓聲震撼,角聲高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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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李壽的馬術也著實精湛,在敵人一次悍不畏死的翻身滾刀之下,他拽起馬韁,兩腿緊夾馬腹,突然憑空躍起,又自空中輕輕落下。兩三個東軍士卒擋在前路,用長戟交叉往馬腿刺去。不料這馬也是神駿靈性,靈巧地避開其中兩個,然後在轉身之中,不慌不忙地抬起後腿,又順手踹飛一個。趁此電光火石之間,李壽連點數槊,正好將戰馬前方躲避的兩名士卒當眾刺倒。

  這一連串的動作連李壽自己都有些訝然,他自己殺得熱血沸騰,又想到了天子為自己的贈詩,仰天長嘯一聲,大喝道:「英風截雲霓,超世發奇聲!」須臾之間,就已經深入東軍敵陣深處,幾乎要將東軍直接鑿穿。

  李壽年紀雖輕,可還談不上有萬夫不當之勇,他能有這樣的成果,還是東軍內部的問題更多。石勒雖然精心挑選了一堆高大威猛的勇武之士,但他們畢竟不是單獨成軍的老隊伍,相互配合的默契並不夠高,漢軍突然襲擊沖陣,他們手忙腳亂之下,又沒有真正勇猛的斗將壓陣,所以倉促間難以禦敵。

  石勒在營中高台上也看出不對,他撓了撓額頭,納悶道:「沖我軍陣的這個李武考,到底是何人?確實沒聽說過啊!」他一開始還沒把這支人馬放在眼裡,以李壽之名芥芥無名而心生輕視。但此時已經有些佩服,所以反而因其無名而生出愛才之意。

  有人說:「略陽李氏,那不是李雄的那個李麼?」石勒恍然道:「料來應是。」繼而又由衷誇讚道:「久聞略陽李氏三代人傑,東羌良將,故而建業成都,我還很遺憾沒有與其交手,沒想到今日見到了。名不虛傳啊!區區數百之眾,就敢沖十倍之敵,又能有所斬獲,冀保擅長穩定軍心而勇武不足,他不是此人的對手。」

  事態的發展也正如石勒所料,李壽所部呼聲震天動地,他在深入敵陣之後,麾下數百騎士忽然分為數個行列,又突然合眾成一,將數千名東軍士卒衝撞得隊不成隊,列不成列,殺傷極為驚人。

  冀保見勢頭不對,已經下令讓弓弩手聚集過來,但奈何這部分東人騎兵沖陣過快,使得弓弩手突然張望,不敢貿然射擊誤傷。馳騁在外圍的騎士本來是打算合圍,可在這種情況下入陣追擊,無非是加劇內部的混亂,所以也只能繼續停留在外圍,始終無法真正支援。

  見情形至此,石勒已心生調換人手的想法,他對左右道:「這應該是個年輕後生,要打這樣的後生,就要用同樣的後生,不然,豈非顯得我河北無人麼?」於是喚出一人道:「疤臉兒何在?」

  一名年輕將校從諸將中快步走出,又聽石勒笑道:「張舉,給我河北人爭口氣!」

  張舉年紀也就在二十出頭,但他體格高健,接近九尺,一看就是一名力大無窮的猛士。在年輕一輩中,他的勇武還要勝過麻秋、李農、張豺等人,所以石勒直接將其召為牙門將,平日為石勒捧刀。因為他在元服前與人爭鬥,臉上挨了一刀,疤痕甚長,所以石勒又叫他疤臉兒。

  此時石勒讓他出戰,張舉等待久矣,他應諾躍馬,奔出營前。他是東軍之中有名的神箭手,此時行得倉促,手上沒有拿弓,於是又喝叫一聲道:「弓矢!」親兵連忙在空中拋出,為他一把接過,好若一陣疾風馳過,趕至陣前。而東軍之中無人不認識張舉,紛紛為之讓路,還叫嚷道:「落雕牙門來了!」

  張舉緊盯著李壽的軍旗,迅速馳過大半個軍陣,追了大概有一圈的路程,方才尾隨攆上對方,叫道:「來將且慢,可敢與我一戰?」

  李壽聞言回頭一看,一打照面,先是嚇了一跳,心想:「好大的疤臉!」同時又打量他手中強弓,座下駿馬,心下登時明白,來者大概就是東軍麾下的驍將,他自恃剛猛,反而笑道:「怎麼?你要和我單打獨鬥?」

  張舉點點頭,說:「你我各自把你家的軍卒往後退退,我們比箭如何?」

  李壽點頭稱好,揮手就讓將士們往後散開,豈料就在從騎行動之時,張舉突然馳馬急奔,他們兩人之間,並非全無阻攔,至少還有一隊漢軍從騎。但見張舉驅馬急奔,長槊狂舞,也就幾個眨眼的功夫,便將眼前四五個漢卒撞開,直奔到李壽麵前。

  李壽措不及防,舉槊招架。但張舉動作更快,他用槊柄擊打在李壽胸前,令他整個人站立不穩,直接吐出一口鮮血,竟然被打落下馬。周圍幾個漢騎反應過來,想要再攔截回擊,可張舉全不戀戰,已經轉馬退了回去,又勒馬挽強弓,連射數箭,同樣將李壽身邊的護衛盡數射傷擊退。

  張舉這一連串的動作真是乾淨利落,神猛無比,一切不過發生在呼吸之間。然後他長笑一聲,又作勢搖動各部,趁勢要絞殺李壽。李壽又羞又惱,在心中大罵對方狡詐,但灰頭土臉之餘,他知道情況危急,實在無空吐露心聲,只能強撐著先設法脫離敵陣。

  他也確實是李家的後代,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慌不忙,眼見一敵騎衝過來,他竟然就近用馬槊將其刺倒,然後順勢奪了那人的坐騎翻身上馬,也不再看背後的張舉,帶著將士們左突右沖,又從東軍亂陣中突了出去。張舉本欲繼續追擊,但兩軍營壘的距離實在是過近了,李壽之前又衝垮了東軍的中軍陣型,這使得他還是能迅速脫困,返回到漢軍營壘里。

  回到劉羨面前後,李壽脫了兜鍪,露出一張通紅的臉,他主動向劉羨請罪道:「陛下,在下無能,竟然被賊子打退了,有負陛下所託!」

  劉羨哈哈一笑,並不以為意,親手將他扶起,勉勵道:「武考何必多言?方才的情景我已經看到了,你領兵沖陣,以寡敵眾,在賊軍中來去自如,其實是勝了一合,不過是賊子心知不敵,改用偷襲罷了,以後可要小心吶!」

  話是如此說,但東軍見漢軍騎兵主動退兵,還是作勢歡呼,哪怕死傷不小,原本潰亂的軍陣又重新恢復嚴整。諸將無不心生凜然,再回看東軍的軍陣,都暗自心想:「我王師向來士氣極盛,將強兵壯,正面對戰,以精銳沖陣,當者無不披靡,不意東賊之中也有如雲勇者,真是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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