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軍紀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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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的布置是一個算了三手的連環計,兩軍對陣,他先用母馬計亂陣,若是能直接衝垮敵軍,那自然最好。若是出現意外,沖陣不奏效,那就說明此中必有敵人的精銳所在,所以就要撤退佯敗將其引出。一旦敵人上當,接著左右翼舍其餘各處漢軍於不顧,合力猛攻此處,只要能將這一部精銳擊破,其餘各部也就跟著喪膽了。

  這個計謀本身並不複雜,但非常巧妙,不是自小與馬一起長大的人,熟悉馬匹秉性的人,絕對想不到這等計謀。而劉朗雖然久經戰陣,但早早貴為皇子,養尊處優之下,也犯不著自己親自調教戰馬,更沒有想過戰場上還能如此操作。結果就是一招不慎,後面就緊跟著掉入了石虎的布置之中。

  當然,劉朗突陣突到這麼深的位置,也是他自恃勇武,加上驕傲的性格使然。他一時殺得盡興,只顧著向前窮追猛打,等突然兩波箭雨從側翼襲來時,他才察覺到情形不對,左右環顧,發現兩邊皆有東人騎兵朝己方包抄而來。他們如虎狼狂奔,左右橫行,先用弓矢射馬限制他們的行動,等靠近了後再用長槊與斫刀進行斫殺。

  這些箭矢紛紛揚揚,好比深冬落雪,漫無目標但隨風翻飛,從不同的方向交錯飛行。以致於有些東人的馬匹和騎士,反而中了橫飛過來的箭矢,落馬身亡。

  此時的漢軍的情形是,主將隴西王劉朗衝鋒在最前,盧諶緊隨其後,左翼是韓璞所部,右翼是鄭雄所部,但他們的陣勢已經完全展開,尚不知道東人的第二波布置。仍然是隨著軍令向正前方進擊,這使得漢軍的反應慢了半拍。這使得劉朗逐漸陷入四面皆敵之境況。

  劉朗此時身旁的從騎甚多,大概有數百人,故而面對東軍包夾,他仍手持馬鞭,令眾人向前沖打。但身後的一些禁衛已經感到壓力驟然增大。柳隱之孫柳勝如今擔任帳下都督,眼見遠近敵兵數不勝數,到處都是人頭,連忙勸諫道:「殿下,我們現在似乎離後陣太遠了,若沒有後援,沖得越猛,死得怕是越快,還是趁現在沖陣不遠,朝後面退回去吧!」

  聽聞此語,劉朗手中仍舊驅馬不停,並高聲回答道:「混帳話?你說的當我不知麼?可現在這個情況,我怎麼可能後撤?兩軍對陣之際最忌諱陣前調頭,否則四面都是敵人,追都會被人追死,後面的人馬又會怎麼看。既然已經入陣,我們就沒有退路,只有一往無前,給東賊殺個對穿,才有破陣返回的機會!」

  劉朗主意已定,他固然自恃勇武,但也絕非一個毫無主見的莽夫,自己確實可能遭到了包圍,但全局走向還是有利於漢軍的。倘若石虎以為將自己包圍強攻,其餘各部就會喪失鬥志,那無疑是一種憑空的臆想。漢軍縱橫南北十數載,還從未有因局部失敗而葬送全局的戰事。他相信自己即使遭遇強攻,只要硬撐下去,其餘各部也能傑出地完成作戰任務。

  只是接下來他遭遇的苦戰程度,遠遠超過劉朗的想像。一隊混身精甲的騎兵沿著交鋒面從側面飛馳而來,突然調撥馬頭,直接往劉朗所部的位置猛衝,一下子就出現在劉朗和他的左右親隨面前。

  這支東人的衝鋒是如此之猛,以致於劉朗注意到他時,雙方的馬頭馬尾都糾纏到了一起,馬上的人都掄起武器朝夠得著的敵人擊打。柳勝眼見近在咫尺的東人揮刀劈來,他本能地試圖舉起右手來格擋。因為事發突然,以致於被砍掉的手臂掉下來,噴出的血都淋在他臉上,他也沒有感覺。他還晃動著自己的斷臂試圖往虛空中拔刀,結果敵人的斫刀劈到他的臉上,直接將首級一分兩半,從上到下直到牙齒,這才從馬上栽落下來。

  殺死他的乃是東軍的戎昭校尉張豺,是河北的流民帥之一,在石虎軍中與麻秋、李農齊名,都是石虎委以重任的親信。劉朗見柳勝被殺勃然大怒,他當即抽出馬槊,力沉雙臂,舌綻春雷,大喝一聲後,槊杆直直向張豺砸去,張豺用槊杆試圖力敵,結果一下就被劉朗砸斷,接著槊杆砸到他兜鍪之上,打得他頭暈目眩,連忙試圖後退。

  後面三個從騎見狀,當即上前掩護張豺,其中有一個用繩索的,他雖然無法與劉朗正面作戰,但一伸手就把繩索飛套在劉朗的槊杆上,接著一拉緊,與後面的同袍要合力奪去劉朗的兵器。劉朗完全不懼,他以一人對抗對方三人的拉拽,加上胯下赤龍驥神駿無比,較量之下,他猛地一揮,對方三人竟然全部被拖倒在地。


  譙北一戰,劉朗大出風頭,一度險些將石勒本人射殺。石勒對此可謂是記憶猶新,逃出生天后,他專門讓人描繪了劉朗的相貌,交給麾下諸將士仔細辨認,並對全軍發布懸賞,聲稱有誰能夠殺死劉朗,將獲封一郡郡公。

  而此時聽聞劉朗就在此地的消息,東軍可謂是群情沸騰。他們本來就懷疑劉朗作為主將親自沖陣,如今得到了證實後,將士們鬥志大增,消息更是飛快傳到石虎所在。石虎本來還在中軍坐鎮,聽說前軍已經包圍了劉朗,只是無法將其拿下,當即豁然策馬,並對周遭將士下令道:「給我拿下劉景明,死活不論!」

  於是石虎親自向前督陣,往劉朗所在壓了過去,周圍的士卒更是潮水一般,一浪接著一浪,一眼望不見邊際。劉朗身邊的數百騎已然遭到了數倍於己的圍攻,受到的壓力也增加了數倍。原本劉朗在廝殺中還能有一些來回撤馬活動的空間,但此時被許多東人騎士團團包圍,被迫進行收縮,活動的範圍也隨之大大減少,外圍的騎士更是馬挨著馬,人擠著人。

  打仗到這個程度,騎戰已經不像騎戰,哪怕劉朗竭力向前沖陣殺敵,但眼前的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好似鐵牆一般,根本沖不開也撞不破,反而有些盲目浪費自己的體力。即使沖開了又如何呢?外面的東人將士一重包著一重,說是十重也毫不過分。劉朗乾脆對左右道:

  「你們都下馬結陣!我們在這裡拖延時間,我就不信,石虎把這些人都調來傾力打我,他的外圍守得住麼?」

  將士們聞言都點頭稱是,他們紛紛下馬,略微收縮防線,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結成一個鐵桶般的圓陣,同時貓著腰抽出斫刀,一面低著頭躲避東人的刺擊,一面去砍東人馬匹的腿部。這樣在變陣的過程中,劉朗也獲得了一定的活動空間,他仍舊率領一支二十餘人形成的小騎隊,一旦哪裡出現了不支的情況,他就立刻率部前去支援。

  如此戰陣中進行緊急應對,東軍騎士果然也推進不動。但大功就在眼前,怎能輕易放過呢?就在他們也竭力廝殺的時刻,又一支人馬從南面奔襲而來,這支騎兵身穿漆黑色的玄甲,裡面則襯有赤色的戎服。他們顯然是東人中的精英,地位也很高,但聽有人高聲道:「玄甲軍來了,讓他們上!」

  這是麻秋帶領的精銳,他並不是進行盲目衝擊,而是下令讓其餘東軍士卒讓開位置,讓玄甲軍圍繞一點來回衝擊,戰馬疾馳如電,靠近後一擊即退,稍稍迴旋後,撥馬回頭又是一記猛撞,就如同有耐心的工匠舉起鐵槌,一槌接著一槌,哪怕對手是鐵錠,在他手中也要變形後退。

  此處漸漸颳起了南風,風勢有利於東軍。而漢軍苦苦堅持了三刻鐘後,耐力耗盡,終於在麻秋的第六次衝鋒下,如同一張薄紙般被衝垮擊退。後面的東人騎士見狀大喜,緊跟著便要破陣而入。但劉朗也早就注意到此地情形,他高舉弓矢,立馬高處,朝著前來的騎士接連射箭,幾乎每一箭都射中一人,竟然一人就阻擋了數十騎的沖陣,待敵人的沖勢稍稍一滯,他立刻收起長弓又策馬衝撞上去,當者無不披靡。

  玄甲軍本以為破陣在即,心中已略微鬆懈,不料又遭到了隴西王的迎面衝擊,出乎意料之下,眼見劉朗率眾所過皆碎,又確實無法力敵,竟然又被一股腦給趕了出來。麻秋見進展再度歸零,不由得勃然大怒,大罵左右道:「廢物!你們都是吃豬腸的麼?他打了這麼久,這你們都打不過?!」

  麻秋罵罷,直接自己驅馬向前,作勢要親自與出陣的劉朗近身肉搏,劉朗此時正在同時與三名騎士進行搏鬥。鏖戰如此之久,他的體力確實已經明顯下降,放在初戰時,眼前這三人,他一個照面便可將其擊敗,但此時左右招架,也難免有些力不從心。

  麻秋瞅准了劉朗苦戰的空檔,在一旁繞了兩個圈子,接著趁劉朗視線不濟的時候,他突然拍馬靠近,朝劉朗腰間刺了一槊。槊尖透甲而入,刺入腰間一寸,鮮血頓時浸透甲衣。

  麻秋卻不料這一下逼出了劉朗的凶性,他吃痛之下一聲大喝,不知哪裡生出來的巨力,猛然朝前一拍,竟直接將眼前的兩名敵騎擊退數步,而後他抓住腰間的馬槊不讓麻秋抽手,反手強奪對方的兵器,拉近雙方的距離,一手握著麻秋的馬槊從左自右飛甩出去,又砸倒了幾位側面來敵,而後一把揪住麻秋的衣襟,活生生將對方從馬鞍上拖拽了下來。

  如此場面,麻秋廝殺多年,見過無數敵手,此時還是頭一遭經歷。此時他眼見劉朗目眥盡裂,雙眼血紅,當真給他驚呆了。結果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劉朗照面給了麻秋幾記重拳,打得他牙齒都掉了兩三顆,眼睛更是一片發黑,只感覺意識都要飄散了。而後劉朗把他扔到地上,準備再驅馬踩死,好在石虎及時趕到,他親自上陣為麻秋解圍,劉朗眼見又有一人來者不善,只好饒過麻秋一命,退步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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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見狀,當即嘲諷道:「劉兄不是要為徐州百姓復仇麼?今日一見,原來是要與徐州百姓陪葬啊!」

  劉朗捂著傷口咬牙不答,他知道來人就是石虎,只是瞪大了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對方,試圖記住對方的面貌。石虎哈哈一笑,只道對方要做困守之斗,於是繼續下令各部加緊圍攻。

  豈料戰不過兩刻,突然身後處濃煙滾滾,並且順風朝著東人軍陣中飄來。嗆鼻的味道拂過晉陽鐵騎的行列,令將士們躁動不安。劉朗正自沮喪,見有濃煙飄來,不由大喜,心想:「劉始仁果然如約放火了,看這火勢,用了不少乾柴吧!」

  再說石虎見身後烽煙四起,不禁一驚,他見軍中略生浮躁,有人放棄了戰鬥打量情形,當即上前手殺幾人,又嗬斥將領們道:「還愣著幹什麼?繼續殺敵!身後有敵軍又如何,難道你們想要功虧一簣嗎?」

  但情形的惡化遠比石虎想像得要嚴重,就在他還在穩定軍心的時候,又有騎士前來匯報導:「殿下,賊子搶了我們的馬隊,把珠寶都灑了扔在地上,引起我軍後陣大亂,然後賊子順勢一衝,我軍後陣已經潰不成軍了!」

  此言一出,石虎面色大變,他不是沒想過馬隊被人劫掠。但他心想,自己馬隊的珠寶極多,說不得對方劫掠到手後,會因搶奪珠寶而分贓片刻,給自己繼續進攻的時間。豈料漢軍並不在乎這些珠寶,直接灑在地上引誘己方的士卒,反而引起了後陣的混亂。

  這是兩軍的軍紀差距,這註定了石虎無法對漢軍做正確的預估。後陣的混亂引起了外圍的連鎖反應,韓璞、盧諶、鄭雄等人都有所斬獲,局勢因此迅速出現了大反轉。

  而石虎從來都是個乾脆利落的人,他眼見勢頭不對,也不和其餘隨從多言,一聲不吭地就策馬往外圍走,眾人一開始還以為他要到外圍安定軍心,結果發現石虎領著親信直接出了軍陣,趁著外圍的漢軍還沒有合圍,一溜煙就從縫隙中跑出去了,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主將就這麼逃跑了!

  一時大軍哄然四散,余者再沒有廝殺的意圖,直接各自逃命去了。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被外圍的漢軍毫不留情地來回衝殺,因為對這群東人深惡痛絕的緣故,漢軍沒有接受投降的意思,見者盡數斬首,使得這支晉陽鐵騎損失了十之四五,無力再橫行徐州。

  而隴西王劉朗本人身受重傷,在戰事結束後,他因失血過多,不得不回到武原城中休養,暫時也無法對東軍再發起新一輪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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