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中山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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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定下策略後,漢軍當即選擇回到武原城中進行休整,同時在當地留下數十名騎士作為斥候,密切關注圍城東軍的動向。

  事情正如韓璞所預料,在他們退兵後不過三日,就有一支人馬從西南處逶迤而來。只是漢軍斥候悄悄靠近觀察時,卻不禁大驚失色,原因無他,這支隊伍的軍容實在是太過駭人了!

  這倒不是說其士卒有多麼高大威猛,在任何數量上萬的軍隊中,身形矯健者永遠是少數。石虎這支軍隊當然算得上是東軍中的精銳,可能夠湊出來儀表堂堂、賞心悅目的人,也不過數百人而已。之所以讓漢軍斥候們感到震驚,是因為軍隊以外的事物。

  石虎此時顯然是才攻破一座塢堡不久,他的騎軍慢條斯理地押送著近千名俘虜,用繩子將他們綁成一串,這些人衣衫襤褸,雙目呆滯,幾乎不敢抬頭去看人。而就在這些人身邊,許多騎士的馬鞍上掛著血淋淋的首級,這些首級有的下頜光溜溜的,有的則耳垂上帶有小孔,分明是婦孺的首級!而有的東軍騎士端坐馬上,還在懷裡抱著個混身赤裸的女人,僅在外面披了件袍子,有的人穿繡戴錦,正在把玩著剛掠奪來的珠寶,甚至還有些人閒得無聊,直接把剛出生的嬰兒挑在槊尖上取樂,這種種跡象實在叫人觸目驚心,不忍直視。

  斥候們沒有在這些人當中找到老人,他們根據過往的傳聞猜測,大概老人已經被東人直接活埋了,只是這又是攻破了何處?他們悄悄尾隨在石虎軍隊的後方,救了一名被遺棄在地奄奄一息的俘虜,這才得知了石虎此前的行動,原來石虎已經打到了盱眙北面的金亭塢。

  此地已經位於淮北河畔,距離淮南已經一水之遙。許多徐州百姓南下逃難至此,以為能逃過石虎的魔掌,想在這裡坐觀形勢,等戰事明朗後再做南下渡淮或重返家鄉的決定,卻不料石虎竟然窮追至此,當地百姓毫無防備,又被屠戮。而逃難至此的百姓中又有不少大戶,其家財也被石虎隨手搶奪,大概擄掠了二十餘車。對於石虎而言,這大概算得上收穫頗豐吧。

  消息傳到劉朗處,漢軍將士無不痛恨於石虎的暴虐行徑,皆為之義憤,劉演更是公開大罵「胡狗」,並對劉朗說道:「殿下,此戰可用我來做先鋒,我若不能擊敗石虎這隻胡狗,甘受軍法!」

  誰當先鋒當然是一件需要考量的事情,但現在時機稍縱即逝,若是就這麼放石虎補給之後再從容離開,想要再抓到他,那就不知又要等多久了。想到此處,漢軍立刻拔營,又趁夜趕路,再次來到距離下邳城二十里處的白馬湖畔,隱藏在湖畔蘆葦之中,等待石虎大軍離營的消息。

  果然,在林中藏匿了不過兩日,斥候再次來報,聲稱石虎並沒有在城下久留,已經率騎軍再次出動,雖不知其具體的目標,但已經進一步向西南方向開進。部分斥候已經在尾隨並留下標記,讓大部隊務必趕上。

  劉朗一行當即進行尾隨,但他並不急於進攻,因為此地距離下邳並不算遙遠,如果被石堪打成兩麵包夾,那就得不償失了,為了儘可能保證己方的勝算,還是要避免打草驚蛇。所以行軍路上,漢軍一直竭力維持在距東軍二十里左右的距離。不過劉朗同時也心知肚明,這個距離實在是太敏感了,石虎隨時都可能發現自己,因此也要隨時都做好迎戰的準備。

  漢軍最理想的進攻節點,理應是石虎進攻某一處塢堡時,漢軍出其不意地發起背後衝擊。不過數千名騎兵尾隨的動靜還是有些太過明顯了,行不過兩日,石虎在次夜宿營時,便發現身後出現了一支敵軍。

  石虎對此其實並不意外,或者說,他在與石堪匯合後,心中已經意識到有此種可能。而形勢如此,一旦為漢軍確定蹤跡,石虎便喪失了避戰的可能,而他的自負也使得他不願意因此而放棄劫掠,反而萌生出一種激動,心中渴望與劉朗硬碰硬地打一仗。

  所以在發覺到隴西王尾隨自己後,石虎也不廢話,當即修書一封,派人送到劉朗軍中,言詞極為簡單,只有一句話:「明早欲與君一決勝負,如何?」

  劉朗見蹤跡已經暴露,也毫不客氣,隨即回復道:「正要為徐州百姓復仇!」

  此時兩軍已經距離下邳城有百里之遙,深入到徐州與豫州的分界線上,地處在一個大概叫屏山坪的地方。雙方休整一夜,一大早,漢軍便率先出陣,逼近東軍所在處。

  此時已經是十月初冬,天色晦暗,夜裡狂風呼嘯不停,直到卯時,天色才蒙蒙發亮。天亮後風勢有所減弱,是西北風向,漢軍為了避免逆風的局面,便向東邊向北繞了個圈子,東西橫向列陣,從北面壓向石虎所部,這樣至少能占得一點順風的便宜。

  到辰時,漢軍已經列陣完畢,而石虎所部盤踞在一處松林之中,卻沒有主動應戰,也全然沒有主動應戰的豪氣。劉朗派斥候前去叫陣,他們也全然不應。這讓漢軍將士頗感意外,嚴嶷問:「莫不是這胡狗臨陣害怕了?」

  鄭雄則披了件袍子,徐徐道:「應該不是,我們這個距離,已經不可能不戰了。石虎逃不掉,他啊應該只是在等待風停,不想在逆風處作戰。」

  劉朗也猜測是這個理由,他對眾人道:「那就先吩咐下去,讓將士們吃飯活動,他想等風停,我也不會沖坡,那就看誰的武力更勝一籌吧!」

  說罷,他便隨諸將一齊騎馬巡視諸軍,並在心中思忖破敵的策略。對於石虎目前麾下的騎兵,應該也是七八千人左右,或許比自己多一些,也多不到哪裡去。但要是正面沖陣廝殺,傷亡也不能太大,否則即使擊敗了石虎,也很難為下邳解圍,該用什麼樣的策略來進行對陣呢?

  騎軍對戰,陣型並沒有尋常對陣中那麼重要,因為馬匹的機動性,導致交戰不利時,撤軍十分容易。所以騎戰中最重要的是能夠摧破敵人的首腦,讓敵軍產生混亂。可這並不容易做到,因為騎軍一打起來就非常混亂,很難找到對方的主將,就算找到了對方也可以趁亂脫離。劉朗不可能採取這等沒把握的做法,那就只能集結精銳,先破其一翼。

  恰在這時,石虎終於動了,他下坡出戰,同樣自南向北成橫隊前進,石虎本人則身穿玄甲,在後坡處一個較為顯眼的地方拿著珠寶激勵將士。

  聽聞偵騎報告此事,劉朗心中一動,他問道:「石虎有多少珠寶金銀?用什麼裝的?」

  偵騎回答道:「殿下,應該是一支馬隊幾十匹馬,上面裝著鼓鼓囊囊的包裹,應該大多都是他在各地擄掠來的財寶。」

  劉朗頓時有了一個想法,人可以亂走,滿載著財寶的馬隊可並不易動,他緊急在馬上通報諸將道:「我們先正面進攻,集中打他的中軍,膠著之際,實則分派一支部隊,去抄沒他的馬隊,把珠寶都劫了,再在背後放火燒煙,把目光吸引過去,以賊軍的軍紀,發現己方沒有了賞賜,又怎麼肯賣命?必然就是一個軍心大亂!」

  韓璞等人都覺得是一個好辦法,紛紛頷首贊同,然後劉演又像此前一般,主動向劉朗請求做先鋒。劉朗笑道:「始仁兄何必如此著急,這一戰先鋒不重要,抄後的這支部隊才重要,你去負責劫掠馬隊如何?」劉演自然是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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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依舊陰沉如故,風漸漸停了,兩軍都做好準備,開始向對方進行逼近。

  此時劉朗已經回到本陣中軍,看到對面的石虎軍越來越近,他同時也在心中尋思:大興之戰中,石虎能夠在武勇上擊敗郭默,東海之戰,他能在智謀上擊敗杜弢,也算得上當世名將了,他會採用何等的方式來與自己對敵呢?可劉朗對石虎了解得還是不多,想了一會兒,看對方列的也是堂堂之陣,也有些猜不透對方的意圖。不過他轉念又想,只要做好自己,不管石虎是什麼樣的對手,都能從容應對。

  一會兒功夫,東邊馬蹄聲響,好像是劉演的騎兵開始行動了。而就在這個時候,劉朗身邊的親信牙門來廣說道:「殿下,快看前面!」劉朗連忙跨上赤龍驥,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小丘,可以瞭望到緩丘之下的不遠處,也就是兩方對壘的空地上,數百匹無甲的戰馬向著漢軍衝來,而且它們身上也沒有騎手。

  這是怎麼回事?不僅劉朗感到不解,漢軍陣前黑壓壓的重甲騎士們更是心中納悶,於是不得不試圖停下腳步,打算觀望情形的下一步發展。結果這些戰馬在陣前來回奔走嘶鳴,竟然引得漢軍的戰馬一陣騷動。

  劉朗與漢軍諸將不知道的是,對面放出來的數百匹戰馬乃是東軍精挑細選過的母馬,而且是發情期的母馬。這些母馬在兩軍陣前叫陣,但凡是漢軍中沒有騸過的戰馬,此時都焦躁不安地附和起來,罕見地試圖違背騎手的控制,朝著陣中的母馬奔馳過去。縱使騎手們怎麼拉拽韁繩,又或者用腳踢踹馬腹,這些馬匹仍然難以遏制衝動,最終使得漢軍前陣中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混亂。

  而就在前排的騎士們尚在困擾的時刻,在後面觀戰的劉朗卻清晰地看到,東軍的前鋒騎兵已經朝著漢軍軍陣內部衝刺而來!這些前鋒麾下的戰馬是清一色地騸馬,毫不留情地穿過前面的母馬群,就像是一柄揮動的鐵槌,向著後方的漢軍騎士發起猛衝!

  雖說,此時漢軍的陣型並未出現大的混亂,可此時東軍已經提速,而漢軍尚未提速,騎戰之間,速度的差距就是戰力的差距,沒有提速的一方勢必會被另一方所逼退。劉朗親眼看到東軍騎士潮水般地漫過前陣,一下子就湧入到己方陣中,那些猝不及防的前線將士一片人仰馬翻,為對方衝撞得連連後退。甚至已經有人在試圖撥轉馬頭,直接向後撤退。

  可這怎麼能撤退?劉演所部剛剛出動,自己若是撤退無法聯絡,這仗八成就要失敗了。劉朗心中頓如明鏡般透亮,他已經身經數戰,對於這種情形也不是第一次見了,解決的辦法也很明確,那就是趁著混亂還沒有擴散開來,成為軍中真正的頹勢前,用主將出陣來安定軍心。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坐鎮中軍讓劉朗本就甚是不適,主意已定,當即一振馬鞭,先是對左右道:「石虎當我無膽麼?就這點小計,我輕易便可破之!」

  說罷,他又高呼道:「諸位,隨我殺敵!前方有膽敢攔路者,不論敵我,皆殺!」

  話音落地,劉朗已策馬上前疾馳,身邊的親信牙門皆隨之而進。不得不說,劉朗的決策甚是果敢,距離東軍沖陣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就已然衝到了前陣中。所過之處,將士們無不鎮靜下來,並為他主動讓出一條道路,使得劉朗的本陣與東軍騎士開始交戰。

  以劉朗的勇武,他在馬上施展馬槊,可謂擋者披靡,連連打落了好幾個擋路的東軍騎士。其中有一人甚至被他直接搶過馬槊,雙槊穿胸挑在頭上,狠狠甩到人群之中,引起一片譁然。

  而他身邊的牙門也都是禁軍中的精銳,見主君如此奮不顧身,他們自然也是奮勇死戰,正面的東軍騎士稍稍入陣,本以為能夠驅羊一般將對方擊潰,沒想到竟然遭到了如此猛烈的反擊,於是也不戀戰,當即調轉馬頭,試圖從漢軍軍陣中迅速脫戰,軍旗也在馬後拖拽,揚起一陣陣模糊的塵土。塵土在兩軍之中瀰漫升天。

  但劉朗卻絲毫不停,他的意圖就是要不斷地糾纏對方,直到劉演能驚擾敵軍為止,怎麼可能放對方輕易離去,於是又命侍從吹響全軍進攻的號令,他自己則繼續向前追擊。

  而在追擊期間,漢軍陣型已經成了一個向外突出的錐形陣,而劉朗所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這個錐形陣的頂點,並且與後方產生了輕微的脫節。

  石虎在後方看到有人衝出塵霧,在追擊中大肆屠戮,不禁兩眼放光,他先是稱讚道:「好男兒!此人是何人?比那個張奕還要勇猛!」又笑道:「不過此人有勇無謀,我稍稍用計,便把他給逼出來了。」

  他隨即轉換神色,對諸將士肅然道:「給我集中打這股衝出來的南兒!他能在混亂中迅速安定軍心,為首的不是主將就是軍膽!只要將其摧破,我軍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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