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高歌猛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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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旬,在休整完成後,中路漢軍按照天子的命令進行分兵,一路由陶侃、劉朗帶領,沿著汴水東行,前去圍困彭城,一路由郭默、楊堅頭率領,沿著汴水西行,前去與李矩攻打浚儀。天子本人則繼續駐留在睢陽,親自督促繼續開渠一事。

  由於石勒此時已經退兵到定陶,中原可謂人心思動,雖然有部份大族因為遭遇裹挾的緣故,被迫隨石勒北走,可中原塢主如此之多,更多尚未撤走的塢主則開始輸誠納禮。尤其是郭默、楊堅頭所經過的陳留郡,原本他們就保持中立,此時一見形勢不對,立刻簞食壺漿出迎,並大肆犒賞路過的漢軍。

  在他們到來之前,其實兗州各地的百姓就已經在議論南面的漢軍如何軍紀嚴明,人馬如何雄壯,前者他們在見過李矩的人馬後已經得到了確認,但對於後者還將信將疑。但在親眼見到了郭默與楊堅頭的南面騎軍時,他們無不確認,這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王者之師。

  這種竭誠歡迎的情景令郭默等人的士氣極為高昂,也節省了休憩的時間,縱然沿途道路泥濘,他們仍然保持了一個不慢的行軍速度,自睢陽到浚儀的三百里路程,中間有蒙縣、考成、外黃、小黃四座城池,還有十餘座塢堡,但郭默等人沒有經歷任何戰事,只是一路地受降,僅僅八日便抵達浚儀城下。

  此時雖然李矩已經率軍包圍了浚儀城達兩月之久,但浚儀城仍然在東軍控制之下。這並非是李矩攻城不力,實在是因為浚儀城的地利所導致的。

  浚儀城在春秋時乃是鄭地,後為魏國所奪,在此定都,並且有了一個更為響亮的名字——大梁。其地川原平曠,水陸都會,用張儀的話來說,「魏地四平,諸侯四通,條達輻輳,無有名山大川之險」,故而又被酈生評價為「天下之沖,四通五達之郊」。

  這些無不說明,浚儀是一座中原的大型水運樞紐城市。這種城池有優勢也有劣勢,其劣勢不必多說,就是此地不夠險要,周圍一馬平川,想要像潼關、虎牢關、陽平關這種要塞一樣,用少量兵力進行防禦,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但有失就有得,雖說浚儀城缺乏足夠的險要,可四通八達的地形也決定了動員上的優勢,守城方能夠依靠運輸的便捷迅速在城內囤積大量的人力物力,攻方若沒有絕對性的人數優勢,想要靠圍困全殲城內守軍,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此時李矩就正面臨這個問題,雖然城中真正自河北調來的軍隊只有兩萬餘眾,可他們又臨時徵發了部分壯丁,導致守軍擴張至四萬餘眾,即使泰半是烏合之眾,但守城是足夠了。他們背靠黃河源源不斷地往城內運送箭矢糧秣,繼而依靠城池輪番放箭,一度壓得攻城的漢軍抬不起頭。李矩麾下固然有五萬餘眾,卻仍然沒有驅逐東軍。

  但這不能說他沒有進展,兩月下來,李矩以精銳輪番進攻,並且對城內的守軍威逼利誘,終於在上月,通過宣揚石勒戰敗的消息,有部分濮陽人與他暗通款曲,選擇打開城門,使得李矩突入到浚儀南城,可北城仍然在東軍的掌握中,隨著對方守御範圍的縮小,進攻的壓力也隨之大增。

  得聞郭默等人前來支援,李矩大為高興,他立刻親自率眾前來迎接,對郭默笑道:「元雄近況如何啊?聽說元雄此來所向披靡啊!」

  兩人已經一同打了好幾年的仗,算是非常有默契了。郭默在軍中不服很多人,但唯獨欽佩李矩,見面也不說什麼客套話,竟然當眾錘了李矩一拳,埋怨道:「元帥說得什麼話?我這一路來哪有打仗?這半年來,要麼是看著民夫挖渠,要麼是負責轉運糧秣,悶都悶死了,竟然還寸功未立!」

  李矩聞言哈哈一笑,望著郭默身後帶來的兵馬,心底也升起一股暖意,談笑道:「那正好啊!我部正好有些疲憊,由你們來打下浚儀城,我親自為你們祝酒慶功!」

  不只是郭默,來援的漢軍大多都渴望立下劉朗與陶侃兩部那樣的戰功,早就如嗷嗷待戰的猛獸,只差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了。當夜不及休息,郭默、楊堅頭就帶著一眾部將前來進行軍議,一是了解敵情,二也好進行接下來的作戰布置。

  李矩為他們介紹道:「城中守御的敵將,乃是河北十八騎中的逯明與冀保,他們現在大概還剩三萬餘眾,其中河北人近半,不過真正可以信賴使用的親信爪牙,大概只有兩千人左右,你不要小瞧他們,這些人身披重鎧堵門,後方再有射手馳援,真有一夫當萬夫之勢。」

  「元帥擺不平?」郭默聞言略有詫異。

  「我們兩邊的兵力相當,許多計策都用不出。」李矩搖首笑道:「而且外圍還有滎陽方向的東賊不時前來支援解圍,所以只能從一個方向進行攻城。」

  「不過現在好了,有你們這股生力軍加入,我們的兵力已經勝過敵軍,那就好辦多了。」

  李矩隨即說出自己的想法,如今浚儀城下的漢軍已經接近九萬,占據了人數優勢,那就可以嘗試從三個方向向浚儀城發起猛攻,實施圍三缺一的戰術,以此猛攻數日,逼迫東軍從城內撤出。

  楊堅頭麾下的督軍劉演略有疑慮,他問道:「為何不四面合圍,將城內的東賊就地全殲呢?」

  李矩笑道:「我不是說了嗎?滎陽那邊還有東人的援軍,石勒現在所處的定陶距離我們也不遠。若是四面圍攻,城中的士卒必定死戰,我們壓力極大,一旦有一支東賊在城外發動進攻,那我們就得不償失了。圍三闕一剛剛好,城中士卒見我軍兵力大增,勢必膽寒,又有生路可以逃跑,必然想著撤退。只要他們一退,我們奪下這座城池,陛下的目的就達到了,沒有必要節外生枝。」

  沒有人不想獲得更大的勝利,但量力而行也是名將的一大特徵,他會取得勝利,但不會盲目貪圖勝利,眾人都對李矩表現出來的氣度非常傾慕。

  豈料就在這時,有一個人走出人群說道:「元帥,我有一計,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城池,還能全殲城中的數萬敵軍。」

  此言一出,舉座視之,發現乃是李鳳舉薦的帳下都督李壽,不由皆笑之,多以為這是少年人的自以為是,郭默甚至讓他退回行列中去,嗬斥道:「現在是將帥說話,你一個小小少年,有什麼好主張的!」

  但李矩見這少年身材雄健,面無懼色,便揮手笑道:「何必如此?讓他說說也無妨,英雄出少年嘛!我第一次上陣立功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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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壽感激地看了李矩一眼,並拱手說:「在下以為,汴水這個位置,距離大河如此之近,位置又較為低洼,何不直接挖開大河河道,引水倒灌浚儀?小子讀史書,尤記當年秦滅六國,王賁滅魏,便是用的此計。」

  言語落地後,滿座皆驚,眾人確沒想到,這小子還真說出了一個有用的計謀。不過此計未免有些太毒了,眼下正是雷雨季節,正是水位最高的時候,一旦決口淹城,不知要牽連多少無辜生靈。

  李矩不動聲色地否定了這個獻策,他擺擺手解釋道:「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河一旦決口,絕非人力所能控制,前漢時歷代先帝為了治理大河,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直到後漢時河道方才穩定。而且你怎知大水只淹爾等,不淹我等呢?如今戰亂經年,中間多少賊寇橫行,都不用此策,就是有此考慮。」

  「大禹以治水而分九州,我等決口以害蒼生,將有何面目見列代先帝?陛下方欲經略中原,此策必令人心大壞,就是萬非得已,此策還是不能用。」

  李壽撇撇嘴,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不過他也沒有再堅持,就退回了人群之中。

  經過三日的整頓之後,漢軍開始再次正式攻城,浚儀城周遭已經挖好了土山,李矩便讓劉瑞與陳川兩部在東面進攻,公孫躬與田徽在西面進攻,郭默所部自城南發起正面進攻。為了宣揚己方的聲勢,李矩盡取軍中大鼓,在攻城時拚命擂動,鼓聲隆隆不斷,令攻城漢軍激奮,守城東人膽寒。

  這頓時讓城內的東人壓力倍增,尤其是剛剛輪換上的郭默所部。郭默上次在大興城下被石虎擊潰右翼,可謂是生平之恥,此次決意一雪前恥,便親冒矢石壓陣指揮,而麾下將士養精蓄銳,又勇力非常,全軍士氣大振之下,頓時使得戰局呈現出一面倒的趨勢。

  東軍的主帥冀保在北城內同樣督促作戰,也看出這次南人的攻勢非比尋常。尤其是在爭奪城牆的南人中,有一人身著銀白色的鐵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芒。那個人手持兩把兵器,準確來說是一把長槊與一根短戟,長槊用於遠戰,橫掃無人能當,短戟則貼身近距離拚刺。那人不僅力氣很大,而且動作極為靈活,出手又准又狠,長短武器在他手中就如同兩根小棍一樣輕巧聽話。幾個東軍強壯的力士與他力敵,都被他戳死。

  冀保看了一會兒,只感到非常頭疼,他不知道那個南軍猛士乃是益州軍劉琨麾下的猛將韓弘,在漢中極為有名,更不知道與他齊名的猛士還有二十餘人,但也知道這股生力軍非同小可。回過頭就和逯明商量道:「這股南人來勢洶洶,我軍久戰疲敝,恐怕已經抵擋不住了。」

  逯明聽出他的言語中有退兵之意,心中卻略感為難,回說道:「可石王的意思,是想讓我們在這裡多拖延些許時間,最好拖到九月,如今就退出,是否有些太早了。」

  冀保看了一眼遠處還在廝殺的士卒,搖首道:「你也說了,那是最好,眼下南兒來了這麼多人,軍心都亂了,而且你沒有看見嗎?就在城北面,雖然現在是三面攻城,但北面有些人正在挖掘壕溝,我們再拖幾日,壕溝已成,那我們走都走不了了。」

  這正是李矩的計策,他為了給城內守軍更大的緊迫感,就用了這個計策,進一步加深他們內心的危機感。逯明果然心中動搖,可他不同意撤軍,其實也還有別的考慮,又議論道:「只是我們就這麼撤軍,真的就這麼容易麼?南人必然追擊,我們怎麼擺脫呢?」

  冀保道:「這倒也不難,我們不是臨時徵召了一些河南士卒麼?這些人也不堪戰,一心想跑。那我們就讓他們走前頭,他們肯定一鬨而散,南人要追也是先追他們,我們把精銳放在後面,第二波出去便是。」

  兩人敲定計劃後,面色如常,到晚上才把消息告知諸軍。一得知軍隊要撤走的消息,那些臨時徵召來的輔軍果然按捺不住,冀保把北門一開,他們頓如蜂群般鬧哄哄地擠出城門,四散而去,然後冀保等人趁亂從中撤軍。

  不過撤離路上,卻並沒有什麼南人前來追擊,黑黢黢的夜晚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這讓冀保等人大感意外,他回望了一眼浚儀城,突然有些後悔就這麼簡單地扔下城池,可沒了這些拉來的壯丁,剩下的人馬則更難固守,也只好灰溜溜地繼續往北離去了。

  奪下了浚儀城後,李矩並沒有停下進取的腳步。接下來他有多個方向的戰略選擇,旁人多建議立即去滎陽與祖逖進行匯合。但他拒絕了這個建議,轉而率軍跟隨在冀保大軍之後,沿著陰溝水不斷追擊。冀保、逯明所過之處,皆不及整頓人馬城池,只能不斷棄城撤軍,最後竟然完全退出了陳留郡,直接向北去往濮陽匯合去了。

  漢軍由此拿下酸棗、封丘、長垣諸城,再調轉頭來前去進攻滎陽,滎陽敖倉等地的東軍也不敢多留,直接退回到河北,漢軍由此徹底打通了西路進入大河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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