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南山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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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路閒談,腳步踏在蒼茫山道之上,走了許久。

  李觀瑞抬眼環顧四周。

  重巒層疊,古木參天,放眼望去荒無人煙,四下靜得只聽得見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響。

  李觀瑞道:「荒郊野嶺,尋不到農戶人家借宿。我們尋一處避風之地暫且歇息。再過兩三個時辰,便要雞鳴破曉,稍作安眠,免得明日趕路,精神耗損太過。」

  榮婉儀跟在他身側,小嘴微微撅起,滿是不情願地嘟囔:「可別再像上一回那般,縮在大樹枝上過夜。那次險些被毒蛇咬中後背了。若是再這般草草將就,我可真要跟你翻臉。」

  李觀瑞聽得失笑,肩頭微微顫動:「這點小事,你居然還記掛到如今?」

  「哼,我記性向來不差。」榮婉儀斜斜白了他一眼,回想當時情景,渾身微微一顫,「那蛇冰涼滑膩擦過衣衫的觸感,我這一輩子都忘不掉。」

  「放心便是。」李觀瑞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略帶倦意的臉龐,語氣溫柔,「吃一塹,長一智。今夜斷然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夜色沉沉,二人繼續向前跋涉。

  山路愈發坎坷崎嶇,峰巒連綿起伏,道旁怪石嶙峋,遍地荊棘亂石。

  左側一道如刀削的峭壁之下,一處黑幽幽的岩洞隱在藤蔓之後,洞口向外敞開。

  李觀瑞舉手指向前方:「婉兒你瞧,那處岩洞瞧著地面乾燥,正好落腳過夜。」

  一路長途奔波,榮婉儀早已困得四肢酸軟,渾身乏力,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只是有氣無力點一點頭:「一切聽你的便是。」

  二人抬腳正要跨入洞口,榮婉儀心底驟然升起一股警兆,手腕一伸,猛地拽緊李觀瑞的衣袖,將他往後扯了半步。

  榮婉儀道:「且慢!洞內難保不會藏著虎豹猛獸。這般貿然闖進去,萬一是野獸巢穴,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

  李觀瑞見她這般小心謹慎,唇角漾開一抹笑意,微微俯身,湊到她的耳畔,壓低聲音,細細說出自己的法子。溫熱氣息掃過耳尖,榮婉儀耳根微微泛起一層薄紅。

  聽完計策,榮婉儀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輕輕頷首:「好計策,便照你說的辦。」

  二人彎腰,在路邊撿拾大把枯草、干敗枝葉,綑紮成兩個碩大蓬鬆的草團。

  榮婉儀自懷中摸出火摺子,吹亮火星,往乾草堆一點。

  轟的一下,乾草瞬間燃起熊熊跳動的火光,橘紅火苗噼啪作響。

  李觀瑞尋來手臂粗細的長木棍,深深戳進燃燒的草團之中,雙手聚力,胳膊一掄,高高揚起,奮力向著洞穴深處狠狠擲入。

  呼——

  火球在空中划過一道赤紅弧線,重重砸落洞底,火光四下散開,把幽深岩洞照得通通透透,石壁上晃動著跳躍不定的暗影。

  李觀瑞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暗扣三把鋒利飛刀,指節繃緊,凝神戒備,腳步沉穩,大步踏入岩洞之內。

  榮婉儀長劍已然出鞘,寒光泠泠,緊隨他身後,亦步亦趨跟了進去。

  洞中空空蕩蕩,地上只散落幾堆年代久遠的灰白獸骨,碎骨遍地,半點虎狼猛獸的蹤影也無。

  兩人四目相對,緊繃的心弦一松,不由得相視啞然一笑。

  李觀瑞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故作一副心驚膽戰的誇張模樣:「方才可著實嚇我一跳,我還盼著撞上什麼山精野怪,痛痛快快打上一場。」

  榮婉儀瞪了他一眼,眉眼帶著嗔怪:「你倒是還巴望著遇上猛獸?安安穩穩歇息不好麼。」

  她小聲啐了一句,「衰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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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觀瑞露出一副委屈神色,望著眼前的佳人:「怎麼又喚我衰公。人有三衰六旺,這一路行來尚且平順,我的運氣哪裡就差了。」

  榮婉儀撇了撇紅唇,走到洞內一塊平整寬大的青石邊,緩緩坐了下來,脊背靠著冰涼岩壁:「不過是碰巧走運罷了,算不得你的本事。」

  李觀瑞沒有留在洞內,轉身又踏出岩洞。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中火光慢慢暗淡下去。榮婉儀獨自坐在洞中,心底漸漸生出幾分不安,正要起身出去尋他,便見他懷中抱著一大捆乾燥木柴,大步走回洞內。

  大把乾柴堆在火堆四周,火苗遇柴,轟地一下再度旺盛起來,暖意漫開,驅散山洞的陰冷寒氣。

  榮婉儀心中一暖,眼波柔柔望向他,口中卻帶著幾分嗔意:「我還當你拋下我一個人獨自離去,原來是出去撿拾柴火。」

  李觀瑞走到青石旁,挨著她坐下,後背輕靠冰冷岩壁,側過臉靜靜望著火光映照下她秀麗的側臉輪廓,聲音放得輕柔低沉。

  「我怎會做出拋下你的事。你只管安心歇息,有我守著。」

  榮婉儀順勢側身躺下,火光映亮她眉眼,望著跳躍不定的火苗,心中萬千思緒翻湧,一時毫無睡意:「瑞哥,此處究竟是什麼地界?」

  李觀瑞抬眼望向洞口外的山勢輪廓,略一沉吟:「看周遭山巒走向,應當是南山腳下。」

  「南山?」聽見這兩個字,榮婉儀精神陡然一振,眼眸亮起,「我聽五師姐提起過,她同夫君便隱居在南山之中。待到明日天亮,我們不如前去登門拜訪一番?」

  李觀瑞面露幾分疑惑:「我拜師學藝這麼多年,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還有這麼一位五師姐。」

  榮婉儀淺淺莞爾,嘴角彎起溫柔弧度:「你自然不曾聽聞。除了你見過的那幾位師姐,另有兩位行事隱秘,極少現身江湖。其中一位便是五師姐阮子襄;還有一人性情孤冷,獨往獨來,江湖上人稱『劍聖』楊一菁。」

  李觀瑞心中暗自驚嘆:「劍聖,這名號倒是威風赫赫。」

  「名號聽著響亮罷了。」榮婉儀微微撇嘴,抬眸看向他,「怎麼,你心中想見一見此人?」

  李觀瑞見她一副醋意的問道,便答:「這般江湖奇人,何人不心生幾分敬佩。」

  榮婉兒哼了一聲:「不准你念著別的女子。」

  李觀瑞笑了一笑道:「好。那我只想著你。好不好?」

  火堆噼啪作響,二人有一搭沒一搭低聲閒談。夜色漸深,濃重倦意緩緩席捲上來,榮婉儀輕輕靠在李觀瑞肩頭,李觀瑞也伸手,將她護在身側,兩人相互依偎,靠著冰冷岩壁,沉沉睡了過去。

  ……

  一覺酣眠,天光已然大亮。

  二人簡單整理衣衫,熄滅洞中火堆,順著蜿蜒山道向上前行。

  一路行出七八里山路,道路旁邊,出現幾間破敗簡陋的茅草棚子,是一處山野臨時茶寮,專門供往來趕路的江湖行人歇腳解渴。

  李觀瑞嗓音帶著一絲乾澀:「一早趕路,口乾舌燥,我們進去喝一碗粗茶,暫且解一解渴。」

  二人走入茶棚,尋一張木方桌相對落座。

  店小二拎著銅製大茶壺,端來兩隻粗瓷大碗,嘩嘩倒滿黃褐色的粗茶。

  「兩位客官,請用茶。」

  說完,店小二便退到棚子角落,靠著柱子低頭打盹。

  茅草棚之內,其餘幾張桌邊,坐滿風塵僕僕、腰佩兵刃的江湖趕路之人,人聲嘈雜。

  李觀瑞心中沒有半分提防,端起大碗,仰頭一飲而盡,又提起茶壺,倒滿一碗,推到榮婉儀面前。

  榮婉儀抬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輕輕搖了搖頭:「我尚不口渴,你喝便好。」

  就在二人低聲說話交談的剎那,禍變陡生!

  李觀瑞身後桌旁,一名壯漢猛地挺身站起,雙手抱起長條木凳,胳膊掄圓,裹挾呼嘯風聲,狠狠朝著李觀瑞後腰猛砸而來!

  「瑞哥!小心身後!」榮婉儀瞳孔驟縮,失聲高聲示警。

  李觀瑞聽覺敏銳,聞聲身子陡然發力,雙腳在板凳上一點,身形凌空一躍,穩穩跳上木桌桌面。

  轟隆一聲巨響!

  那壯漢的長凳重重砸在剛才觀瑞坐過的板凳上,凳腿直接崩裂。

  一擊落空,壯漢怒吼一聲,雙手舉著殘破木凳,再度縱身躍起,木凳挾著千鈞之勢,當頭劈砸而下。

  李觀瑞腳尖在桌面木棱輕輕一點,身子如同柳絮般側身飄飛躲閃。

  砰——!

  結實的木方桌當即碎裂,木板四散飛濺,木屑漫天飛舞。

  李觀瑞手中摺扇唰地展開,扇骨橫擋在身前,神色沉肅,目光緊盯來人:「你我素昧平生,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何故出手便下死手?」

  壯漢丟掉手裡斷成兩截的木凳,雙目赤紅,布滿血絲,臉上滿是猙獰的恨意,放聲狂笑道:「無仇?你害死我堂弟,屠戮幫中數十名弟兄!今日,定要取你項上人頭,祭奠我幫亡魂!」

  話音未落,他雙拳緊緊攥起,指節咔咔作響,腳下蹬地,整個人猛撲過來,右腿掃出,連環腿風凌厲,直取李觀瑞面門、胸口兩處大穴,腿影層層疊疊,招招奔著要害而去。

  李觀瑞腰肢扭轉,側身卸開撲面而來的腿勁,手腕轉動,摺扇扇骨如鋼,正要揮扇反擊。

  茅草棚各個角落,倏然又衝出來五六名藍衣勁裝大漢,腰間挎著鋼刀,利刃出鞘,寒光森然,從四面八方合圍上來,刀光交錯,封死李觀瑞所有進退的去路。

  榮婉儀見到這情形,玉足猛地蹬地,一腳將身旁一張木桌狠狠踢飛出去,厚重木桌橫衝直撞,暫時逼退撲過來的兩名打手。她長劍出鞘,銀虹一卷,挺身迎上蜂擁而至的敵人。

  鄰桌尚有兩名匪徒,按兵不動,冷眼旁觀戰局。

  一名身材肥碩的漢子,眼中流轉淫邪之色,死死盯住榮婉儀:「先了結那小子性命,再將這貌美姑娘擒下!」

  旁邊光頭瘦子同樣色眯眯地打量榮婉儀,口中發出陣陣怪笑,手中鋼刀一晃,二人並肩,一左一右一齊向榮婉儀猛撲過來。

  榮婉儀手中太極劍法施展開來,劍光流轉如雪練翻飛,刺、削、撩、挑,幾招之間,便劃傷兩名衝上前的幫眾。

  可敵眾人多勢眾,源源不斷往上衝殺,一柄長劍,終究難擋四面圍攻。刀光從四面八方壓來,刀鋒數次擦過她衣袖,轉瞬便陷入兇險境地。

  李觀瑞見愛妻身陷危局,心中大急,便要抽身突圍前去相助。

  就在此刻,腹中驟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一股寒氣自丹田飛快蔓延四肢百骸,手腳瞬間發冷酸軟,渾身真氣驀然散亂,提運不起半分力氣。

  胸口仿佛被無形重錘狠狠撞擊,一股腥甜自喉頭翻湧而上。

  哇——!

  一大口鮮血噴涌而出,點點猩紅灑落在地面。李觀瑞膝蓋一軟,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只能將金摺扇拄在泥土之上,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為首仇家見狀,放聲張狂大笑:「雄凌幫獨門寒霜骨散,滋味好受嗎?你的死期,已經到了!」

  話音落下,他大步上前,右腿蓄力,狠狠一腳直踹李觀瑞下頜,想要一擊將他頭顱踢碎。

  李觀瑞咬緊牙關,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一絲真氣,手掌猛地撐住地面,身子貼著地面橫掠而出,堪堪險險避開這致命一腳。嘴角血絲不斷往下滴落,聲音沙啞低沉。

  「卑鄙下三濫的毒計……想要取我性命,絕沒有這般容易。」

  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遠處山林之中,一聲清嘯破空傳來,響徹茶寮上空。

  「李兄,這般熱鬧場面,怎麼不叫上我?」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飛鳥掠空,飛快自林間疾馳而至。

  寒光一閃而過,淬滿劇毒的短刃飛射而出,圍攻榮婉儀的兩名匪徒悶哼兩聲,身子直挺挺向後倒落,身中奇毒,當場氣絕。

  「莫公子!」榮婉儀又驚又喜,心中懸起的巨石稍稍落下。

  餘下幾名藍衣匪徒聽見「邪三郎」莫澤琪這個名號,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再無半分打鬥勇氣,紛紛轉頭,便要四散奔逃。

  莫澤琪足尖點地,身形起落飄忽,轉瞬便攔在茶寮出口,將所有人退路死死截斷。

  爪影翻飛,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剩下數名匪徒盡數倒在血泊之中,再無動靜。

  榮婉儀顧不上周遭遍地屍體,轉頭望向李觀瑞,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青,抬手動作都遲滯僵硬,心中頓時焦急萬分。

  長劍一抖,逼退僅剩的那名帶頭仇家,快步奔到李觀瑞身側,半蹲下身,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與她並肩而立。

  李觀瑞咬緊牙關,拼盡餘力,摺扇猛地向前點刺;榮婉儀手中長劍順勢向前挑削。

  那仇家躲閃不及,寒光閃過,一聲悽厲慘叫,整條左臂直接被斬落下來,鮮血噴涌。

  此人強忍斷臂劇痛,不敢多做片刻停留,捂著傷口,踉蹌轉身,一頭扎進密林深處,轉瞬逃得無影無蹤。

  莫澤琪腳步一抬,便要追入山林將人擒拿。

  「莫兄,不必追趕了。」李觀瑞抬手,吃力攔住他。

  莫澤琪快步上前,三根手指搭上李觀瑞手腕脈搏,指尖感受體內紊亂枯竭的經脈,臉色霎時大變:「大事不好!你身中寒霜骨散。此毒極為霸道陰狠,若是不加醫治,短短十日之內,便會經脈寸斷,一身武功盡數廢掉。」

  聽聞此話,榮婉儀眼眶一紅,晶瑩淚珠順著臉頰簌簌滾落,緊緊攥住李觀瑞冰冷的手掌,聲音帶著哭腔。

  「莫公子,求求你,一定要救救瑞哥!」

  莫澤琪自腰間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瓶,拔開瓶塞,倒出數粒烏黑藥丸,遞到李觀瑞嘴邊,看著他吞咽服下:「這幾枚藥丸,只能夠暫時壓住毒素蔓延,治標不治本。李兄,你究竟何時,又是如何得罪雄凌幫這股勢力?」

  李觀瑞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苦笑,渾身力氣一點點流失:「我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全然不知緣由。」

  三人話音未落,耳朵同時一動,目光齊齊轉向茶寮內屋。

  李觀瑞壓低嗓音,氣息虛弱:「屋子裡面,還有活人。」

  莫澤琪抬手,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二人小心。

  三人放輕腳步,緩緩上前,伸手一把推開木門。

  屋裡頭的角落處,一男一女兩個普通百姓,被粗麻繩牢牢捆縛,口中塞滿破布團,渾身止不住瑟瑟發抖,滿眼惶恐。

  榮婉儀快步上前,長劍輕揮,割斷捆住二人的繩索,柔聲開口安撫:「不必害怕,作惡之人已經盡數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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