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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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日天剛亮。

  包拯便吩咐眾人收拾行裝準備啟程。

  去衡州的馬匹已經備好了,房書安那頭瘦驢也餵飽了草料。

  銅鍋照例拴在驢脖子底下晃晃蕩盪。

  徐良一早起來就把房書安叫到院子裡訓了一頓。

  「到了衡州你那刀給我收好了,別在人前晃來晃去,嚇著百姓。」

  老房連聲答應,把小片刀往腰後掖了掖,保證只在關鍵時刻才拔。

  白雲瑞前日走的,約好在衡州城中會合。

  包拯帶公孫策、徐良、展昭、蔣平、房書安出郴州北門,上了通往衡州的官道。

  走了不到五里,路邊閃出一個人來。

  那人是個女子,二十來歲年紀,穿一身黑色短衣,身形纖細,站在道旁一棵樟樹底下,像是專等他們的。

  她兩隻手都揣在袖中,看不清裡頭攥著什麼,但整個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連風吹過衣角都不見半點飄搖,這是個練家子,而且功夫不弱。

  徐良第一個看見了,手已經搭在刀柄上,策馬上前兩步,把包拯護在身後。

  展昭也從另一側催馬到了前面,右手虛按劍柄。

  老房見狀趕緊從驢背上滾下來,那把一尺二寸長的小片刀拔了出來,刀尖朝下戳著地,自己也覺得沒什麼用,又訕訕地往回縮了縮。

  那女子見他們如臨大敵,倒也不慌,站在原地,開口一笑:「包大人。」

  「我沒有惡意。我是來投奔你的。」

  聲音不大,很穩,不像撒謊。

  包拯在馬背上看著她:「你認得我?」

  「嘻嘻嘻……」

  「開封府的包青天,天下人誰不認得。」

  女子慢慢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手裡什麼也沒有。

  「我叫冷月,是個……逃出來的人。」

  「包大人。」

  「我有一樁事要跟你說。」

  「跟你正在查的陳道元案子有關。」

  徐良沒有讓開,只是一笑:「你站在那兒說就行。」

  因為此時,不得不謹慎。

  冷月看了徐良一眼,沒有往前走,就在原地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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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道元是一個叫「暗影教」的殺手組織殺得。」

  「派來殺他的人是教中「血影」厲無傷的弟子,用的是一把窄刃長劍,翻牆入府,一劍斃命,什麼痕跡都不會留。」

  「我說的對不對?"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好的東西,但每一條都跟包拯他們查到的對得上。

  翻牆入府、一劍斃命、窄刃長劍。

  這些細節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除非她本來就在這樁案子裡。

  包拯盯著她看了片刻,最後開口。

  「你怎麼知道這些?」

  冷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她把手抬起來,慢慢挽起左臂的袖子。

  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個刺青,黑色,巴掌大小,看起來像一團模糊的火焰,又像一朵張開的暗花。

  刺青的邊緣已經有些模糊褪色,像是用炭灰摻了什麼東西刺進去的,年頭不短了。

  「這個。」

  「是暗影教弟子的記號。」

  「我在暗影教待了八年,半年前逃出來的。」

  公孫策催馬湊近包拯身邊,低聲說道。

  「大人。」

  「這個刺青跟昨日鐵牌上的'暗影'兩個字,是一個路數。」

  「筆畫鋒利陰刻,不像是正經營生里出來的東西。」

  冷月把袖子放下,淡淡一笑。

  「包大人。」

  「我逃出來之後一直在湖南境內躲著。」

  「不敢輕易露面。」

  「暗影教有規矩,叛教者殺無赦,他們的人一直在找我。」

  「陳道元出事之後,我打聽到是你包青天接了這案子,就想來見你。」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保我性命。就這一個條件。」

  徐良從馬上下來,走到冷月跟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冷月也不躲,就讓他看。

  徐良看了幾眼,回頭對包拯說道。

  「大人,她身上沒有兵器。」


  「這人身上有殺氣,是見過血的。」

  冷月沒有否認:「我在暗影教八年。」

  「殺過多少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你要嫌棄我,我現在就走,絕不多說一句。」

  「但你們想查陳道元的案子,沒有我的指路,三個月你們也摸不到暗影教的邊。」

  包拯沉默了片刻。

  這個女人主動送上門來,說自己是叛逃的暗影教殺手,願意以情報換庇護。

  這話若放在別人嘴裡,他未必會信,但她說的每一條,都和現場查到的對得上。

  翻牆入府的細節、劍傷的位置、兇手的路數,一樣不差。

  「好!」

  「你跟我們走。」

  包拯眯眼笑了:「把你的話說清楚。」

  「若你說的有用,本府保你平安。」

  冷月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只說了句「多謝包大人」,便走到隊尾站定。

  房書安在旁邊一直沒敢吭聲。

  這時見冷月過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小片刀在手裡攥著,不知道該收還是該放,最後乾脆塞回了腰間。

  徐良翻身上馬,看了冷月一眼。

  「你跟得上嗎?」

  「放心。」

  冷月說完,一縱身便上了路邊一棵樟樹的枝丫,在樹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已經掠到了十步開外的另一棵樹上,再一閃,落在官道前方的地面上等著了。

  這一起一落快得像一道影子,連衣袂翻飛的聲音都幾乎沒有。

  展昭看了徐良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但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一個意思。

  這份輕功,跟翻陳道元後牆的那塊痕跡對得上。

  若她是暗影教出來的,那暗影教的刺客有這樣的身法,殺人後無聲無息也就不奇怪了。

  一行人繼續趕路。

  冷月不與旁人說話,只默默跟在隊伍後面,有時候走著走著就消失一下,過會兒又從旁邊的樹叢里鑽出來,像是在確定周圍有沒有人跟著。

  她那雙匕首始終沒有亮出來過,但房書安總覺得她袖子裡藏著東西。

  每次冷月從樹叢里出來,他都忍不住要摸一下腰間的小片刀。

  走了四十多里,中午在一處路邊茶棚歇腳。

  徐良把冷月叫到旁邊一張桌上。

  包拯和公孫策坐了過來。

  冷月也不客氣,坐到長凳上,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開口。

  「暗影教在江湖上存在了少說二十年了。」

  「教主叫什麼,沒人知道。」

  「都叫他,影魔。」

  「他從來不露真容,教中議事時他坐在屏風後面,隔著絹紗說話,連護法都沒見過他的臉。」

  「但他武功極高,教的刀法都是殺人路數,又快又狠。」

  「教中弟子三百餘人,分散在湖廣各處。」

  「嗯!」

  包拯點頭:「四煞是怎麼回事?」

  冷月看了他一眼:「你連四煞都知道了?」

  「呵呵!」

  「本府只是聽人提過。"

  冷月點了點頭:「教主之下有四大護法,教中稱,暗影四煞。」

  「血影厲無傷,善使雙刀,刀法狠辣,殺人如麻。」

  「他手下專管動手的殺手,陳道元就是他派人殺的。」

  「鬼影陰三,善使暗器,針上淬毒,負責暗殺和窺探。」

  「魅影花無情,女的,用媚術和毒煙,專做官宦身上的買賣。」

  「鐵影霍雲天,力大無窮,使一對鐵錘,負責護衛總壇和教主的安危。」

  她說得很快,像是一口氣要把肚子裡攢了半年的東西全倒出來。

  包拯聽著,沒有打斷,等她說完了才問。

  「你們教中殺人的買賣,是誰談的?」

  「分壇。」

  「暗影教在湖廣各州府都有分壇。」

  「分壇壇主負責接單、收銀、派人。」

  「單子接了之後報給總壇。」

  「總壇指派四煞手下的人去動手。」

  「分壇和總壇之間單線聯繫,分壇壇主也不認識總壇的人,只認令牌。」

  「你在教中是什麼身份?」

  冷月的眼神暗了一下:「我是厲無傷手下的人。」

  「殺人,從小殺到大。」

  「八歲被影魔撿回去,教我武功,不教我別的。」

  「到了十八歲,我已經替教中殺了二十多條人命。」

  「去年五月,厲無傷讓我殺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說那婦人的丈夫欠了教中的銀錢。」

  「我到了那人家中,見那孩子才兩三歲,抱著母親的腿哭。」

  「我沒下得去手。」

  「回來之後厲無傷罰了我六十鞭,說再有下一次,連我一塊兒殺。」

  「我養了三個月的傷,傷好之後找了個機會就跑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仍然很平,但握著茶碗的手緊了緊。

  眾人一時都沒說話。

  房書安坐在隔壁桌上偷聽,手裡的燒餅舉在半空忘了咬。

  半晌,包拯開口:「你說你要我保你平安。暗影教的人知道你在郴州嗎?」

  「不知道具體在哪兒。」

  冷月鬆開茶碗:「但他們知道我沒出湖南。」

  「厲無傷派了人在各州府找我,昨晚上翻牆進府衙院子偷聽你們說話的,就是厲無傷手下的人。」

  「他回去報了信,厲無傷就知道你們來郴州了。」

  包拯眉梢微微一挑:「你怎麼知道那人是厲無傷手下的?」

  「因為那個耳朵缺一塊兒姓吳的,我認識他。」

  「他叫吳彪,是厲無傷手下排得上號的殺手。」

  「他在府衙牆根上留了腳印,爬牆的時候蹭掉了牆頭的磚棱,這些路數都是厲無傷教的。」

  「陳道元那案子,厲無傷派了他弟子來動手,吳彪是來盯著你們動靜的,看你們查到了哪一步。」

  「你們抓了他,他咬毒自盡,這個也是教中的規矩,被抓住了不許開口,否則連累家人。」

  徐良看了看她:「你昨晚上怎麼不出手?」

  「你既然知道他,拿下他不是更好?」

  冷月看了他一眼,語氣里有一絲苦笑。

  「我在暗影教八年,見了他得繞路走。」

  「厲無傷手下的人都在找我,我若露面,他拼了命也會先報信再死。」

  「到時候暗影教傾巢出動來堵我,你們也未必護得住。」

  包拯聽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女人說的話條理分明,前因後果都對得上。

  她指認暗影教殺了陳道元,指認昨晚上窺探的人是暗影教的殺手,指認教中有四煞、分壇、線人。

  若這些都是真的,那陳道元這案子背後的水,比糧道貪腐還要深得多。

  「冷月。」

  「你跟本府到衡州去。」

  「到了衡州,我要查的案子你若有線索,就告訴本府。」

  「你的安全,本府負責。」

  冷月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個自打見面起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女人,此刻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忍什麼。

  她站起來,退開一步,彎了彎腰。

  「多謝包大人。」

  她轉身去了茶棚外面,靠著牆根站著,袖中的手垂在身側,望著遠處的官道發呆。

  房書安從桌邊探頭探腦地看了她一眼,小聲對徐良說。

  「干佬,她這人怪嚇人的。」

  徐良照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吃你的燒餅。」

  「人家殺過二十多人,別惹她。」

  老房趕緊把燒餅塞進嘴裡,不敢再看了。

  包拯坐在桌邊,把那塊"暗影"鐵牌從懷裡摸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冷月說的四煞、分壇、影魔,這些東西他現在沒法驗證真假,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認。

  暗影教確實存在,而且是衝著他們來的。

  陳道元的死,孫福的死,姓吳的殺手在府衙外窺探,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有人在做局,而暗影教就是這個做局人的刀。

  刀已經出了鞘,他現在要做的,是順著刀找握刀的手。

  「走。」

  包拯站起身:「天黑之前趕到衡州。」

  「雲瑞該等急了。」

  眾人上馬的上馬、騎驢的騎驢,冷月照舊走在隊伍後面。

  房書安回頭看了一眼,見她袖口裡似乎滑出半寸雪亮的刃尖,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把驢催快了兩步。

  那口銅鍋在驢脖子底下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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