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江湖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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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當晚眾人在西跨院碰頭。

  包拯把那油紙包里的幾張紙攤在桌上細看。

  紙上列了七八個名字,打頭的兩個被陳道元用墨圈了,分別是「衡州通判郭仁」「衡州倉大使孫福」。

  後面幾個都是倉吏和小官,再往下是兩個商號的名字。

  「德源號」和「永通銀號」,永通銀號的落款是個「劉」字,旁註長沙分號。

  包拯把紙按順序理好,看向眾人。

  「衡州是官糧北運的必經之地,所有從郴州起運的糧食都要先在衡州入庫盤點,再裝船走水路運往長沙。」

  「郭仁是衡州通判,分管倉儲漕運。」

  「孫福是倉大使,管著衡州糧倉的鑰匙和帳目。這兩個人要是聯起手來,在入庫數目上做手腳不難。」

  公孫策接過話:「陳道元能拿到這份畫了押的清單,說明他已經策反了其中一個人。」

  「大人您看,這份清單上的字跡有好幾種,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應該是不同的人分別寫了各自經手的數目,按了手印畫了押,最後匯總到一起的。」

  「陳道元八月二十六去見的那個人,恐怕就是這七八個人當中的一個,他把其他人的供狀都收齊了,只等拿去對質。」

  蔣平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才說話。

  「大人。」

  「您說陳知府見的那個人,會不會已經出事了?」

  包拯抬眼看他。

  蔣四爺小腦瓜一晃:「您想。」

  「陳知府八月二十六拿了東西回來,八月二十八晚上就死了。」

  「那他去見的那個人,若是同夥知道了,能留活口?」

  屋裡頓時安靜了一下。

  徐良接話:「蔣四叔說得有道理。」

  「要是那七八個人裡頭有一個開口了,別人能不防著?」

  「大人,咱們不能光在郴州耗著。」

  「得趕緊去衡州。」

  包拯沉吟片刻,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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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是要去的。」

  「但郴州這邊也不能放鬆。」

  「陳道元一死,趙亮壓不住場子,若有人在郴州境內銷毀什麼證據,咱們連知道都不知道。」

  徐良想了想:「那我留在郴州,大人帶展大叔和雲瑞去衡州。」

  包拯正要開口,外面猛地傳來一陣聲響。

  是房書安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誰?」

  「站住!」

  眾人同時起身。

  徐良第一個躥出屋門,南俠緊隨其後。

  院子裡黑漆漆的,房書安站在西牆根底下,光著一隻腳,另一隻手裡攥著鞋,正伸著脖子朝牆頭望,腰間那把一尺二寸長的小片刀已經拔出了半截。

  「奶奶的……」

  「干佬!有人!」

  「有人剛才趴牆頭上偷看咱們,我一嗓子就跑了!」

  徐良幾步到了牆根,腳尖一點地就翻了上去。

  一丈來高的院牆在他腳下跟跨門檻似的,轉眼人就站在牆頭上了。

  他往牆外掃了一圈,夜色里巷子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王八驢球球的。」

  「跑了。」

  徐良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問房書安。

  「你看見什麼人了?」

  老房喘著粗氣把小片刀插回腰間。

  「干佬!」

  「黑咕隆咚的我也沒看清。」

  「就看見一個腦袋趴在牆頭,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我喊了一聲他就縮下去了。」

  包拯和公孫策也到了院裡。

  「書安。」

  「他趴了多久?」

  「不知道啊相爺。」

  「我出來撒尿,一抬頭就看見了。」

  南俠走到西牆根下看了看,牆頭有一小塊青磚的稜角被蹭掉了,跟後院那道牆上的痕跡如出一轍。

  「大人,這人翻牆的功夫不弱。」

  「咱們白天剛查過後院的書房,晚上就有人來窺探了。」

  蔣平蹲在地上拿火摺子照了照牆角,地面上一團模糊的腳印,又被房書安慌亂中踩亂了大半。

  他勉強辨了辨方向:「往巷子北頭去了。跟後院那腳印一樣,薄底快靴。」

  包拯站在院中默然片刻,這才開口。

  「書安,你這一嗓子喊得好。」

  「要不然,這人不知要聽去多少咱們的談話。」

  老房難得被誇了一句,美的大腦袋連顫。

  「相爺放心。」

  「有我房書安在。」

  「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徐良照他後腦勺上就是一巴掌。

  「行了,別顯擺了。」

  「回屋去把鞋穿上!」

  老房這才發現自己光著一隻腳,趕緊蹦跳著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

  包拯派白雲瑞去衡州打前站,先摸一摸底細,看看郭仁和孫福還在不在任上。

  白雲瑞領命走了,剩下的照常在郴州府衙里查案翻卷宗。

  房書安這兩日沒了差事,整日在府衙門口晃蕩,跟街面上的小販混了個臉熟。

  他這人旁的不會,套近乎的本事卻是一絕,在路邊攤上買兩個燒餅就能跟人聊半天。

  這日上午,他又蹲在府衙斜對面的茶攤上喝茶,跟攤主老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

  小片刀擱在桌面上,刀鞘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貼身多年的老物件。

  老錢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在府衙門口擺了二十年的茶攤。

  房書安問他最近郴州城裡有沒有生面孔,老錢撇了撇嘴:「生面孔多了。」

  「陳知府出事之後,城裡來了不少閒人。前個還有個人在我這兒喝茶,那模樣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哦?」

  老房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什麼樣的人?」

  「瘦高個兒,三十來歲。」

  「左耳朵缺了一塊。」

  「喝了碗茶扔下兩個銅板就走了,走路一點動靜沒有。」

  「我賣了二十年茶,走路沒聲的,不是練家子就是小偷。」

  老房只覺得眼睛一亮,左耳缺一塊兒,走路沒聲……

  他把茶錢撂下,抓起小片刀往腰間一插就跑了,一溜煙鑽進府衙,找到徐良把這事說了。

  徐良兩道白眉一挑:左耳缺一塊兒?」

  「你確定?」

  「干佬!」

  「這是老錢說的,他在衙門門口擺了二十年茶攤,眼睛毒著呢。」

  徐良二話沒說出了府衙,叫上展昭一起,順著老錢指的方向去找。

  老錢說那人往城南走了,城南那邊多是貨棧和碼頭,住的人雜。

  兩人在城南轉了小半個時辰,問了幾家鋪子,總算有人記得,一個耳朵缺一塊兒的瘦高個,在「悅來客棧」落過腳。

  徐良和南俠到了悅來客棧,櫃檯後面,掌柜的翻了翻簿子。

  「是有這麼個人,姓吳,住了三天,昨天退的房。」

  「不過他說在城裡還有事,行李先寄存在柜上,今兒晚上再來取。」

  徐良和南俠對了個眼色。

  南俠把劍往櫃檯上一放,低聲說道。

  「掌柜的,我們是開封府的人,在查一樁案子。這個姓吳的退房之後去哪兒了,你可知道?」

  掌柜的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這我哪知道啊,我就是個開店的。」

  「不過他這兩天倒是早出晚歸的,回來的時候身上總帶著一股味兒。」

  「什麼味兒?」

  「腥味。」

  掌柜的皺了下鼻子:「像是鐵鏽又像血的,我也說不準。」

  徐良沒再多問,拉了展昭出了客棧。

  兩人在街對面的鋪子屋檐底下蹲了下來,盯著悅來客棧的大門。

  「左耳缺一塊兒,身上帶血腥氣,走路沒聲。」

  「這要不是江湖上的人,我展昭的名字倒著寫。」

  徐良點頭:「他行李還在這兒。」

  「晚上肯定要回來取。咱們等著。」

  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從上午等到日頭偏西,又從日頭偏西等到掌燈。

  街上行人了了,悅來客棧門前的燈籠亮了起來。

  此時,那個左耳朵缺一塊的瘦高個兒才終於露面。

  他從街南頭走過來,步子輕快,果然聽不到腳步聲。

  身上穿一件灰布短衫,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東西。

  他到了客棧門口左右掃了一眼,見沒什麼異常便推門進去了。

  徐良一拉展昭的袖子,兩人從暗處閃了出來,一前一後堵住了客棧的門。

  掌柜的一見這陣仗,嚇得縮到了櫃檯後面。

  那瘦高個兒剛把自己的包袱從櫃檯上拿下來,一回頭就看見一個白眉漢子站在門口,兩道目光釘子似的釘在自己臉上。

  「你什麼人?」

  瘦高個兒把包袱往背後一甩,手已經摸向腰間。

  徐良沒答話,往裡走了兩步。

  展昭從側門繞了進來,把客棧的後門也堵了。

  瘦高個兒前後一瞅,知道走不了了,忽然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窄刃短刀,朝著離自己最近的展昭撲了過去。

  這一刀又快又狠,直扎展昭的咽喉。

  南俠不閃不避,右手一探就把劍鞘抬了起來,「鐺」的一聲短刀扎在劍鞘上,火星四濺。

  瘦高個兒被震得虎口發麻,短刀差點脫手,這才知道自己撞上了硬茬子。

  他猛地一轉身,短刀往徐良面門上一擲,趁徐良側頭躲閃的工夫,腳尖在櫃檯上一蹬就要往窗子上躥。

  徐良頭一閃躲過那把刀,左手一抖,一枚飛蝗石已經打了出去,正中瘦高個兒右腿膝彎。

  「王八驢球球的……」

  「給三老子玩這手。」

  瘦高個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還想掙扎著往窗子上爬,徐良一縱身到了跟前,單手扣住他的肩胛骨往下一摁,那人整張臉拍在了地上。

  「老實點。」

  「再動宰了你。」

  徐良把他兩隻胳膊擰到背後,三兩下就捆了。

  展昭過來蹲下身,在那人腰間一摸,摸出一塊鐵牌來。

  牌子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刻著兩個字,暗影。

  背面什麼也沒有,光禿禿一片。

  南俠把鐵牌翻來覆去看了看,遞給了徐良。

  徐良捏在手裡掂了掂,鐵牌質地墜手,做工精良,不像是一般江湖散人用的東西。

  瘦高個兒趴在地上,半邊臉壓著地磚,嘴角卻牽了一下。

  「你們抓了我也沒用。」

  徐良看了他一眼:「有沒有用我說了算。」

  「你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在府衙外頭窺探?」

  瘦高個兒不說話,嘴裡慢慢嚼著什麼。

  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徐良猛地察覺不對,伸手掐住他下巴一掰,那人嘴一張,一股黑血順著嘴角淌了出來,眼睛翻白,身子抽搐了兩下,頭一歪,就沒氣了。

  南俠蹲下,一探鼻息:「死了。」

  「嘴裡藏了毒。」

  掌柜的在櫃檯後面嚇得直哆嗦。

  「我的天老爺……我店裡死了人了!」

  徐良站起來,把那塊鐵牌攥在手裡,臉色難看。

  南俠在瘦高個兒身上又翻了一遍,除了這塊鐵牌,什麼也沒找到。

  兩人把屍體留在客棧里,讓掌柜的去衙門報官,隨後匆匆回了府衙。

  包拯正在後堂和公孫策看卷宗,見徐良和展昭大步進來,兩人臉色都不對,便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徐良把那塊鐵牌放在桌上:「大人。」

  「抓到一個在府衙外頭窺探的。」

  「還沒來得及審,他自個兒咬毒死了。」

  「身上只有這個。」

  包拯拿起鐵牌看了看,「暗影」兩個字刻得極深,筆畫凌厲,像是用一種特殊的篆刻手法弄出來的。

  他把鐵牌翻過來,背面光面,沒有任何標記。

  公孫策湊過來看了半晌:「暗影……這像是個名號。」

  「江湖上若有什麼組織以此為號,那這兩個字就是令牌。」

  包拯問徐良:「他的武功路數看得出來嗎?」

  徐良搖頭:「只過了一招,就要跑。」

  「一柄短刀,出手倒是又快又狠。」

  「但沒什麼章法。」

  「不像名門正派出來的。」

  「倒像野路子出身,靠殺人吃飯的那種。」

  蔣平這時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兩包點心。他見屋裡人都圍著桌上一塊鐵牌,便湊過來瞧了瞧,這一瞧,那對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眯了起來。

  「暗影?」

  蔣四爺放下點心,把鐵牌拿到燈下仔細端詳。

  「這東西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包拯看向蔣平:「從府衙外頭一個窺探的殺手身上翻出來得。」

  「人已經死了。」

  蔣平摩挲著鐵牌邊緣,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人。」

  「這東西我在江湖上聽人提過。」

  「上個月我在洛陽跟一個道上的朋友吃飯,他喝多了說了句醉話,說如今江湖上出了個新行當,專替人做要命的買賣,不收金銀只收銀票,手腳乾淨得嚇人。」

  「他們有個記號,就是「暗影」兩個字。」

  「哦!」

  「說詳細些。」

  蔣四爺搖頭:「就這麼多。」

  「我那朋友第二天醒了死活不承認說過這話,說會招禍。」

  「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看來,陳道元這條命,恐怕就是這幫人收的銀子。」

  屋裡靜了片刻。

  房書安站在門口,大腦袋探進來一半。

  「相爺。」

  「剛才我在衙門外頭聽說,衡州那邊也出了事。」

  包拯轉頭,看向房書安:「什麼事?」

  「回相爺!」

  「街面上有人說,衡州糧倉的孫倉大使,前兩天掉河裡淹死了。」

  包拯和公孫策同時站了起來。

  公孫策看了看房書安:「孫福?」

  「那份清單上簽了畫押的衡州倉大使?」

  「嗯!」

  「就是他。」

  老房連連點頭,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小片刀。

  「說是夜裡喝醉了酒走在河邊,一腳踩空掉了進去,第二天早上才撈上來。」

  「早死翹翹了……」

  徐良把那塊鐵牌攥在手裡,看向包拯。

  「大人,咱們晚了一步。」

  「這頭孫福死了,那頭郭仁也未必還能活著。」

  包拯走到窗前,望著夜色里郴州城的點點燈火,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聲音沉穩。

  「明天一早,去衡州。」

  「能保住一個算一個。」

  「至於這個暗影……」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鐵牌:「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見了衡州那邊的人,自然會有說法。」

  南俠站在窗邊,指尖輕輕叩著劍鞘。

  夜色里安靜得很,只有牆角房書安腰間的刀鞘偶爾晃蕩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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