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傀儡人行
瀘州城南，天剛蒙蒙亮。
賣豆腐的老陳頭推著板車出了巷口，板車上擱著兩板白花花的豆腐，熱氣騰騰。
這是他在瀘州賣了二十年的老營生，街坊鄰居都認他的豆腐，嫩而不散，豆香濃郁。
可今天，他的板車剛拐過街角，就愣住了。
巷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破棉襖，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但最讓人發怵的是他的眼睛，眼珠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前方。
像兩顆嵌在木頭上的玻璃珠子，沒有光，沒有神，死氣沉沉。
老陳頭試探著叫了一聲：「喂，你是哪家的？天亮了，該回家了。」
那人沒動。
老陳頭壯著膽子走過去，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又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那人的身體硬邦邦的，像一根木頭樁子。
老陳頭的手剛碰到他的肩，那人忽然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像被人從背後提起來一樣。
他轉過身，面朝老陳頭，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像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
老陳頭嚇得後退幾步，板車撞在牆上，豆腐晃了兩晃，沒倒。
那人沒有追他，也沒有看他，只是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巷子深處走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裡，腳底板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十幾步，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不見了蹤影。
老陳頭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板車也不推了，撒腿就往縣衙跑。
陳廣陵正在後堂喝粥。
他剛喝了兩口，衙役就來報說賣豆腐的老陳頭在門口嚷著要見官，說有妖怪。
陳廣陵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踱著方步走到堂上。
老陳頭跪在堂下，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陳廣陵聽完，臉色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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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第一樁了。
半個月來，瀘州城裡有好幾個人見過這樣的「怪人」。
第一個在城東的橋洞裡，蜷縮著像一具死屍，被一個拾荒的老太婆發現。
老太婆以為是個死人，報了官，衙役趕到的時候，那人忽然站起來，把兩個衙役推了個跟頭，然後直挺挺地走了，誰也不理。
第二個在城北的關帝廟裡，跪在蒲團上，眼睛盯著關公像，一跪就是一夜，廟祝趕都趕不走。
第三個在城西的棺材鋪門口，靠在門板上，把來買棺材的客人嚇得半死。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是失蹤了很久的人。
有的是半年前失蹤的，有的是三個月前失蹤的，有的連家人都以為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出現的時候，身上沒有傷，衣服雖然破舊但乾淨，像是有人給他們換過。
他們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不說話不笑不哭不鬧，就那麼站著、坐著、走著，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陳廣陵派人去查過，派去的人回來說，這些人力大無窮，三五個壯漢都按不住一個，刀砍在身上不流血，棍打在身上不叫疼，就像……就像一具行走的屍體。
他不敢再查了，連夜寫了一份急報，送到了開封府。
徐良到瀘州的時候，正是午後。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青石板路發燙，街上的行人卻很少。
偶爾有一兩個，也是貼著牆根走，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
賣餅的、賣面的、賣茶的，大半都關了門，少數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掌柜的無精打采地趴在櫃檯上。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徐良身後，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
他東張西望，母狗眼滴溜溜地轉，嘴裡嘟囔著。
「干佬。」
「這地方比上次來還冷清，連狗都不叫了。」
徐良沒有回答，目光掃過街巷的每一個角落，手按在刀柄上。
陳廣陵在縣衙門口迎接，眼圈發黑，顴骨高聳，像是好幾天沒合眼。
他脖子上還纏著繃帶，是上次被傀儡人掐的，傷口還沒好利索。
「徐護衛，您可來了。」
陳廣陵拱手：「那些怪人，下官已經查清楚了。」
「一共有七個，都是從城南那片荒地冒出來的。」
「那片荒地有一座廢棄的磚窯，他們白天不知躲在哪裡，夜裡才出來活動。」
「下官派人盯了幾夜，發現他們都是從磚窯的方向出來的。」
「磚窯裡頭肯定有東西。」
「帶我去看看。」
磚窯在城南的一片荒地里，周圍長滿了野蒿和荊棘，足有半人高。
窯體用青磚砌成，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窯口堆滿了碎磚和瓦礫，一股潮濕的霉味從裡面湧出來，混著腐臭和藥味，熏得人直噁心。
徐良讓陳廣陵留在外面，自己帶著白雲瑞、蔣平鑽了進去。
房書安本想跟著，被徐良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乖乖蹲在窯口外面，手裡攥著小片刀，母狗眼瞪得溜圓。
窯里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徐良點起火摺子，借著微弱的火光往裡看。
窯不大，只有一丈見方，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面色灰白，眼珠不動，像死人一樣。
他們的衣服雖然破舊，但乾乾淨淨，像是有人專門給他們換過。
他們的手腳沒有被捆著，就那麼隨意地躺著，有的側臥，有的仰躺，姿態各異。
蔣平蹲下身，翻看一個人的眼皮，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用銀針刺入他的手臂，取出一點黑色的物質，放在鼻端聞了聞，面色一變。
「小良子。」
「這些人的神智已經被徹底抹去了。」
「他們的大腦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沒有記憶，沒有感情，沒有自我。」
「他們只會聽命於給他們下藥的人。」
「這種藥叫『鎖魂散』，是用西域的曼陀羅花和斷腸草煉製的，藥性霸道，能把人的意識完全鎖住，讓人變成一具只會執行命令的空殼。」
「長期服用，神仙也救不回來。」
「四叔。」
「這些人還有救嗎？」
蔣四爺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救不了。」
「他們的魂魄已經被藥力侵蝕殆盡，就算停了藥，也恢復不了意識。」
「只能讓他們安安穩穩地走，別再被人當槍使了。」
徐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找到下藥的人。」
……
房書安又被派去城裡打探消息。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把那頂竹編斗笠換成了青布小帽，騎著小毛驢在街上溜達。
走了幾圈，他選定了城南路口的一家茶館。
茶館不大，門面舊舊的，裡面卻坐著不少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這種地方，消息最靈通。
老房要了一壺茶，一盤瓜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嗑瓜子一邊豎耳朵聽。
「昨夜裡又出了一個。」
鄰桌一個黑臉漢子壓低聲音。
「在城隍廟門口，直挺挺地站著，跟一根樁子似的。巡夜的趙老六差點被他嚇死。」
「後來呢？」另一個瘦子問。
「後來他自己走了。」
「不是走，是飄。」
「腳後跟都不沾地，就那麼飄著走了。」
「趙老六說他看見了，那人的腳底下有一團黑氣。」
「扯淡。哪有這種事。」
「我騙你幹什麼？」
「趙老六親口跟我說的。」
「他說那人的眼睛是紅的，跟火炭似的，一看就不是人。」
老房聽得心裡發毛，瓜子也不嗑了，湊過去搭話。
「兩位大哥。」
「你們說的那個怪人。」
「是不是穿著灰衣服？臉白得像紙？」
黑臉漢子打量了他一眼：「你見過？」
老房大腦袋一晃：「沒見過，聽說的。」
「你們還知道什麼？」
「比如……那些怪人是從哪裡來的？」
黑臉漢子四下看了看，腦袋伸過來，湊到房書安耳邊。
「有人說，是從城南磚窯里出來的。」
「那磚窯早就荒了，可最近老有人看見半夜有火光，還有人影進出。」
「有人說，有個道士在裡面煉什麼東西。」
房書安謝過兩人，結了茶錢，騎上毛驢直奔城南。
當夜，子時。
徐良帶著白雲瑞、蔣平眾人，再次摸到了磚窯附近。
他們沒有點火，摸黑藏在荒草叢中，目不轉睛地盯著磚窯的入口。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夜風從荒地上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子時三刻，磚窯里傳出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整齊劃一，像軍隊在操練。
窯口的破木板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接一個的人影走了出來。
他們排成一列，穿著清一色的灰布衣裳，面色蒼白，眼珠不動，步伐僵硬，一步一步朝城裡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怪人，是一個穿黑衣的人。
他的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身後那列怪人跟著他，亦步亦趨，像一群被牽著線的木偶。
徐良打了個手勢，白雲瑞和蔣平分左右包抄。
他本人從正面沖了出去，金絲大環刀出鞘，刀光在黑暗中一閃，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的反應極快，側身一閃，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與徐良交上了手。
他的刀法詭異，每一刀都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刀風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刀上淬了毒，但毒性不是屍毒，而是一種麻痹神經的毒藥。
刀鋒雖然沒有碰到徐良，但刀風掃過，徐良的手臂一陣發麻。
白雲瑞從側面殺出，金絲龍鱗閃電劈橫掃。
黑衣人側身一閃，反手一刀，砍向白雲瑞的脖頸。
蔣平從後面殺出，分水峨眉刺直刺黑衣人的後腰。
三面夾擊，黑衣人的刀法雖快，卻漸漸落了下風。
「王八驢球球的，你給我在這兒吧。」
徐良刀交左手，從鏢囊中拔出三支飛鏢，抖手打出，嗖嗖嗖……
黑衣人聽到風聲，揮刀格擋，打落了兩支，第三支正中他的左肩。
他悶哼一聲，短刀脫手，轉身就跑。
徐良緊追不捨，追到巷口，黑衣人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身體開始搖晃，像喝醉了酒一樣，走了幾步，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徐良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青銅面具，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
三十來歲，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像兩個黑洞。
他的嘴唇發紫，面色發青，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味。
蔣平蹲下身，掰開他的嘴，用銀針探了探他的喉嚨，又翻看了他的眼皮，面色一變。
「小良子，他也是傀儡。」
「他是被人控制了。」
「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控制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他身上的控心術印記，在左臂上。」
徐良擼起黑衣人的袖子，左臂內側果然有一個刺青。
刺青是一個圓形的圖案，中間刻著一個「陰」字，周圍環繞著詭異的符文，和陰籙司的標記一模一樣。
蔣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粉末，塗在刺青上。
粉末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藍光，緩緩飄起，像一條細線，指向城北的方向。
「這邊。」蔣平低聲道。
幾人順著藥粉的指引，穿過大半個瀘州城，來到城北的一座宅院前。
宅院很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看得出當年的氣派。
但如今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已經不見了，只剩兩個鏽跡斑斑的鐵釘。
牆頭上長滿了荒草，院牆坍塌了一大段。
徐良翻牆進去，落在院子裡。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足有半人高。
正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一股霉爛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正堂里空蕩蕩的，沒有家具，沒有神像。
但地上有新鮮的血跡，在火摺子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血跡從正堂一直延伸到後院。
三人順著血跡來到後院。
後院的角落裡，一個人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面銅鏡，銅鏡上刻著詭異的符咒。
他的身邊放著幾個瓷瓶，瓷瓶里裝著暗紅色的液體和黑色的粉末。
蔣平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他五十來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看起來倒有點仙風道骨。
但他的眼睛不笑，像兩顆玻璃珠子，冷冰冰的。
手指細長，指甲發黑，散發著濃烈的藥味。
「陰籙司的人。」
蔣四爺看著他。
徐良金絲大環刀直指那道人：「你是誰？為什麼要操控那些人？」
那道人面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這才開口。
「貧道……貧道陰傀子，陰籙司瀘州分壇壇主。」
「貧道用控心術控制那些人，是為了……是為了收集活人的精氣，煉製傀儡大軍。」
「八月十五，教主將率傀儡大軍攻入京城，奪取皇位。」
「貧道負責在川南收集精氣，已經收集了三十多個，還差……還差很多。」
徐良面色鐵青：「你們教主是誰？」
陰傀子苦笑：「貧道……貧道不知道。」
「沒人見過教主的真面目，他總是戴著面具，聲音也是變過的。」
「貧道只知道他姓趙，是皇室宗親。」
「陰籙司的勢力遍布天下，分壇無數，總壇在峨眉山金頂下面的地宮裡。」
又是皇室宗親。又是峨眉山。
陰傀子被押入大牢，等待審訊。
那些傀儡人被蔣平解除了控心術，但他們的神智已經無法恢復。
徐良讓人將他們送到城外的寺廟裡，由僧人們照料。
瀘州的百姓奔走相告，說包青天又破了一樁大案。
但徐良知道，案子還遠沒有結束。
陰傀子供出了陰籙司在川東、川南、鄂西的多個分壇，包拯下令各州府同時行動，搗毀了這些分壇，抓獲了數十名陰籙司弟子。
但總壇還在峨眉山，教主還在暗處。
八月十五越來越近了。
徐良站在瀘州的城牆上，望著遠處的峨眉山，面色凝重。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他身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那顆大腦袋一顫一顫的。
「干佬，那個教主到底是誰？」
「姓趙的皇室宗親多了，總不能一個一個查吧？」
徐良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只有到了峨眉山，才能找到答案。
……
賣豆腐的老陳頭推著板車出了巷口，板車上擱著兩板白花花的豆腐，熱氣騰騰。
這是他在瀘州賣了二十年的老營生，街坊鄰居都認他的豆腐，嫩而不散，豆香濃郁。
可今天，他的板車剛拐過街角，就愣住了。
巷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破棉襖，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但最讓人發怵的是他的眼睛，眼珠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前方。
像兩顆嵌在木頭上的玻璃珠子，沒有光，沒有神，死氣沉沉。
老陳頭試探著叫了一聲：「喂，你是哪家的？天亮了，該回家了。」
那人沒動。
老陳頭壯著膽子走過去，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又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那人的身體硬邦邦的，像一根木頭樁子。
老陳頭的手剛碰到他的肩，那人忽然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像被人從背後提起來一樣。
他轉過身，面朝老陳頭，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像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
老陳頭嚇得後退幾步，板車撞在牆上，豆腐晃了兩晃，沒倒。
那人沒有追他，也沒有看他，只是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巷子深處走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裡，腳底板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十幾步，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不見了蹤影。
老陳頭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板車也不推了，撒腿就往縣衙跑。
陳廣陵正在後堂喝粥。
他剛喝了兩口，衙役就來報說賣豆腐的老陳頭在門口嚷著要見官，說有妖怪。
陳廣陵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踱著方步走到堂上。
老陳頭跪在堂下，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陳廣陵聽完，臉色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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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第一樁了。
半個月來，瀘州城裡有好幾個人見過這樣的「怪人」。
第一個在城東的橋洞裡，蜷縮著像一具死屍，被一個拾荒的老太婆發現。
老太婆以為是個死人，報了官，衙役趕到的時候，那人忽然站起來，把兩個衙役推了個跟頭，然後直挺挺地走了，誰也不理。
第二個在城北的關帝廟裡，跪在蒲團上，眼睛盯著關公像，一跪就是一夜，廟祝趕都趕不走。
第三個在城西的棺材鋪門口，靠在門板上，把來買棺材的客人嚇得半死。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是失蹤了很久的人。
有的是半年前失蹤的，有的是三個月前失蹤的，有的連家人都以為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出現的時候，身上沒有傷，衣服雖然破舊但乾淨，像是有人給他們換過。
他們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不說話不笑不哭不鬧，就那麼站著、坐著、走著，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陳廣陵派人去查過，派去的人回來說，這些人力大無窮，三五個壯漢都按不住一個，刀砍在身上不流血，棍打在身上不叫疼，就像……就像一具行走的屍體。
他不敢再查了，連夜寫了一份急報，送到了開封府。
徐良到瀘州的時候，正是午後。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青石板路發燙，街上的行人卻很少。
偶爾有一兩個，也是貼著牆根走，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
賣餅的、賣面的、賣茶的，大半都關了門，少數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掌柜的無精打采地趴在櫃檯上。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徐良身後，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
他東張西望，母狗眼滴溜溜地轉，嘴裡嘟囔著。
「干佬。」
「這地方比上次來還冷清，連狗都不叫了。」
徐良沒有回答，目光掃過街巷的每一個角落，手按在刀柄上。
陳廣陵在縣衙門口迎接，眼圈發黑，顴骨高聳，像是好幾天沒合眼。
他脖子上還纏著繃帶，是上次被傀儡人掐的，傷口還沒好利索。
「徐護衛，您可來了。」
陳廣陵拱手：「那些怪人，下官已經查清楚了。」
「一共有七個，都是從城南那片荒地冒出來的。」
「那片荒地有一座廢棄的磚窯，他們白天不知躲在哪裡，夜裡才出來活動。」
「下官派人盯了幾夜，發現他們都是從磚窯的方向出來的。」
「磚窯裡頭肯定有東西。」
「帶我去看看。」
磚窯在城南的一片荒地里，周圍長滿了野蒿和荊棘，足有半人高。
窯體用青磚砌成，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窯口堆滿了碎磚和瓦礫，一股潮濕的霉味從裡面湧出來，混著腐臭和藥味，熏得人直噁心。
徐良讓陳廣陵留在外面，自己帶著白雲瑞、蔣平鑽了進去。
房書安本想跟著，被徐良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乖乖蹲在窯口外面，手裡攥著小片刀，母狗眼瞪得溜圓。
窯里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徐良點起火摺子，借著微弱的火光往裡看。
窯不大，只有一丈見方，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面色灰白，眼珠不動，像死人一樣。
他們的衣服雖然破舊，但乾乾淨淨，像是有人專門給他們換過。
他們的手腳沒有被捆著，就那麼隨意地躺著，有的側臥，有的仰躺，姿態各異。
蔣平蹲下身，翻看一個人的眼皮，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用銀針刺入他的手臂，取出一點黑色的物質，放在鼻端聞了聞，面色一變。
「小良子。」
「這些人的神智已經被徹底抹去了。」
「他們的大腦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沒有記憶，沒有感情，沒有自我。」
「他們只會聽命於給他們下藥的人。」
「這種藥叫『鎖魂散』，是用西域的曼陀羅花和斷腸草煉製的，藥性霸道，能把人的意識完全鎖住，讓人變成一具只會執行命令的空殼。」
「長期服用，神仙也救不回來。」
「四叔。」
「這些人還有救嗎？」
蔣四爺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救不了。」
「他們的魂魄已經被藥力侵蝕殆盡，就算停了藥，也恢復不了意識。」
「只能讓他們安安穩穩地走，別再被人當槍使了。」
徐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找到下藥的人。」
……
房書安又被派去城裡打探消息。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把那頂竹編斗笠換成了青布小帽，騎著小毛驢在街上溜達。
走了幾圈，他選定了城南路口的一家茶館。
茶館不大，門面舊舊的，裡面卻坐著不少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這種地方，消息最靈通。
老房要了一壺茶，一盤瓜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嗑瓜子一邊豎耳朵聽。
「昨夜裡又出了一個。」
鄰桌一個黑臉漢子壓低聲音。
「在城隍廟門口，直挺挺地站著，跟一根樁子似的。巡夜的趙老六差點被他嚇死。」
「後來呢？」另一個瘦子問。
「後來他自己走了。」
「不是走，是飄。」
「腳後跟都不沾地，就那麼飄著走了。」
「趙老六說他看見了，那人的腳底下有一團黑氣。」
「扯淡。哪有這種事。」
「我騙你幹什麼？」
「趙老六親口跟我說的。」
「他說那人的眼睛是紅的，跟火炭似的，一看就不是人。」
老房聽得心裡發毛，瓜子也不嗑了，湊過去搭話。
「兩位大哥。」
「你們說的那個怪人。」
「是不是穿著灰衣服？臉白得像紙？」
黑臉漢子打量了他一眼：「你見過？」
老房大腦袋一晃：「沒見過，聽說的。」
「你們還知道什麼？」
「比如……那些怪人是從哪裡來的？」
黑臉漢子四下看了看，腦袋伸過來，湊到房書安耳邊。
「有人說，是從城南磚窯里出來的。」
「那磚窯早就荒了，可最近老有人看見半夜有火光，還有人影進出。」
「有人說，有個道士在裡面煉什麼東西。」
房書安謝過兩人，結了茶錢，騎上毛驢直奔城南。
當夜，子時。
徐良帶著白雲瑞、蔣平眾人，再次摸到了磚窯附近。
他們沒有點火，摸黑藏在荒草叢中，目不轉睛地盯著磚窯的入口。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夜風從荒地上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子時三刻，磚窯里傳出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整齊劃一，像軍隊在操練。
窯口的破木板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接一個的人影走了出來。
他們排成一列，穿著清一色的灰布衣裳，面色蒼白，眼珠不動，步伐僵硬，一步一步朝城裡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怪人，是一個穿黑衣的人。
他的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身後那列怪人跟著他，亦步亦趨，像一群被牽著線的木偶。
徐良打了個手勢，白雲瑞和蔣平分左右包抄。
他本人從正面沖了出去，金絲大環刀出鞘，刀光在黑暗中一閃，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的反應極快，側身一閃，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與徐良交上了手。
他的刀法詭異，每一刀都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刀風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刀上淬了毒，但毒性不是屍毒，而是一種麻痹神經的毒藥。
刀鋒雖然沒有碰到徐良，但刀風掃過，徐良的手臂一陣發麻。
白雲瑞從側面殺出，金絲龍鱗閃電劈橫掃。
黑衣人側身一閃，反手一刀，砍向白雲瑞的脖頸。
蔣平從後面殺出，分水峨眉刺直刺黑衣人的後腰。
三面夾擊，黑衣人的刀法雖快，卻漸漸落了下風。
「王八驢球球的，你給我在這兒吧。」
徐良刀交左手，從鏢囊中拔出三支飛鏢，抖手打出，嗖嗖嗖……
黑衣人聽到風聲，揮刀格擋，打落了兩支，第三支正中他的左肩。
他悶哼一聲，短刀脫手，轉身就跑。
徐良緊追不捨，追到巷口，黑衣人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身體開始搖晃，像喝醉了酒一樣，走了幾步，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徐良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青銅面具，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
三十來歲，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像兩個黑洞。
他的嘴唇發紫，面色發青，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味。
蔣平蹲下身，掰開他的嘴，用銀針探了探他的喉嚨，又翻看了他的眼皮，面色一變。
「小良子，他也是傀儡。」
「他是被人控制了。」
「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控制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他身上的控心術印記，在左臂上。」
徐良擼起黑衣人的袖子，左臂內側果然有一個刺青。
刺青是一個圓形的圖案，中間刻著一個「陰」字，周圍環繞著詭異的符文，和陰籙司的標記一模一樣。
蔣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粉末，塗在刺青上。
粉末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藍光，緩緩飄起，像一條細線，指向城北的方向。
「這邊。」蔣平低聲道。
幾人順著藥粉的指引，穿過大半個瀘州城，來到城北的一座宅院前。
宅院很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看得出當年的氣派。
但如今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已經不見了，只剩兩個鏽跡斑斑的鐵釘。
牆頭上長滿了荒草，院牆坍塌了一大段。
徐良翻牆進去，落在院子裡。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足有半人高。
正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一股霉爛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正堂里空蕩蕩的，沒有家具，沒有神像。
但地上有新鮮的血跡，在火摺子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血跡從正堂一直延伸到後院。
三人順著血跡來到後院。
後院的角落裡，一個人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面銅鏡，銅鏡上刻著詭異的符咒。
他的身邊放著幾個瓷瓶，瓷瓶里裝著暗紅色的液體和黑色的粉末。
蔣平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他五十來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看起來倒有點仙風道骨。
但他的眼睛不笑，像兩顆玻璃珠子，冷冰冰的。
手指細長，指甲發黑，散發著濃烈的藥味。
「陰籙司的人。」
蔣四爺看著他。
徐良金絲大環刀直指那道人：「你是誰？為什麼要操控那些人？」
那道人面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這才開口。
「貧道……貧道陰傀子，陰籙司瀘州分壇壇主。」
「貧道用控心術控制那些人，是為了……是為了收集活人的精氣，煉製傀儡大軍。」
「八月十五，教主將率傀儡大軍攻入京城，奪取皇位。」
「貧道負責在川南收集精氣，已經收集了三十多個，還差……還差很多。」
徐良面色鐵青：「你們教主是誰？」
陰傀子苦笑：「貧道……貧道不知道。」
「沒人見過教主的真面目，他總是戴著面具，聲音也是變過的。」
「貧道只知道他姓趙，是皇室宗親。」
「陰籙司的勢力遍布天下，分壇無數，總壇在峨眉山金頂下面的地宮裡。」
又是皇室宗親。又是峨眉山。
陰傀子被押入大牢，等待審訊。
那些傀儡人被蔣平解除了控心術，但他們的神智已經無法恢復。
徐良讓人將他們送到城外的寺廟裡，由僧人們照料。
瀘州的百姓奔走相告，說包青天又破了一樁大案。
但徐良知道，案子還遠沒有結束。
陰傀子供出了陰籙司在川東、川南、鄂西的多個分壇，包拯下令各州府同時行動，搗毀了這些分壇，抓獲了數十名陰籙司弟子。
但總壇還在峨眉山，教主還在暗處。
八月十五越來越近了。
徐良站在瀘州的城牆上，望著遠處的峨眉山，面色凝重。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他身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那顆大腦袋一顫一顫的。
「干佬，那個教主到底是誰？」
「姓趙的皇室宗親多了，總不能一個一個查吧？」
徐良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只有到了峨眉山，才能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