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雨夜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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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溪縣的案子還沒完,川東又出事了。

  這次是萬縣。

  萬縣在川東,長江邊上,水陸交匯,比清溪縣熱鬧得多。

  但熱鬧歸熱鬧,該出的事一件不少。

  萬縣的知縣姓陳,叫陳仝,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辦事勤勉,在任三年,口碑不錯。

  他親手寫的急報,字跡工整,但墨跡濃淡不勻,好幾處有塗改的痕跡,顯然是猶豫再三才落筆。

  「萬縣近月連發七案,死者皆為雨夜獨行路人。」

  「屍身無外傷,無中毒跡象,面色安詳,狀如酣睡。」

  「然,死者的手皆呈掐訣狀,指節僵硬,掰之不開。」

  「有老吏言,此乃『借命』之狀。」

  「死者陽壽被人借走,故而暴斃。」

  「百姓惶恐,雨夜無人敢出門。下官無能,懇請朝廷速派幹員。」

  包拯將這封急報看了兩遍,遞給公孫策。公孫策看完,眉頭緊鎖。

  「大人,借壽、換骨、借命,手法同出一脈。青牛鎮是借壽,清溪縣是換骨,萬縣是借命。」

  「背後應是同一伙人。」

  包拯點頭:「讓徐良去萬縣。」

  「青牛鎮和清溪縣的案子,讓展護衛繼續跟進。本府總覺得,這幾起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藏著的東西,大得很。」

  公孫策道:「大人,徐護衛還在清溪縣,要不要先把他召回來?」

  包拯搖頭:「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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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直接從清溪縣去萬縣。」

  「時間不等人。」

  ……

  徐良接到包拯的指令時,正在清溪縣整理換骨案的卷宗。

  他將卷宗交給白雲瑞,讓他帶回開封府,自己帶著蔣平、房書安,快馬加鞭趕往萬縣。

  三天後,三人到了萬縣。

  萬縣果然熱鬧。

  街上人來人往,商鋪鱗次櫛比,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長江邊停著幾十艘貨船,船工們扛著麻袋上上下下,汗流浹背。

  但徐良注意到,街上行人雖多,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像是在提防著什麼。

  天邊的烏雲壓得很低,悶雷隱隱,像有什麼東西在天上磨牙。

  陳仝在縣衙門口迎接,拱手行禮,面色焦急。

  「徐護衛,您可來了。」

  「昨晚又死了一個。」

  「這已經是第八個了。」

  「百姓們嚇得雨夜不敢出門,連白天的生意都受了影響。」

  「再這樣下去,萬縣就要成死城了。」

  「嗯!」

  「先看屍體。」

  第八個死者叫趙老四,四十來歲,是個挑夫,專門在碼頭上給人扛貨。

  他的家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幾副碗筷。

  趙老四的媳婦哭得死去活來,鄰居們圍在門口,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趙老四的屍體停在床上,蓋著白布。

  徐良掀開白布,露出一張安詳的臉。

  面色紅潤,嘴角微翹,像是做了什麼美夢,和那些面目猙獰的死者截然不同。

  但蔣平用銀針探入他的喉嚨,取出的針尖發黑。

  「毒?」徐良看向蔣平。

  蔣四爺搖頭:「不是毒。」

  「是邪術的殘留。」

  「清虛觀密室里的屍水中,也驗出了同樣的東西。」

  「這是屍毒,但不是從屍體上來的,是從施術者的手上來的。」

  「施術者用手掐住死者的喉嚨,屍毒通過皮膚滲入,死者就像睡著了一樣死去。」

  徐良蹲下身,仔細查看趙老四的脖子。

  脖子上有兩道淡淡的指印,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指印很細,不像是男人的手,更像是女人的。

  蔣平湊過來看了看,用手比了比指印的大小。

  「這指印比男人的細,比女人的粗,倒像是長期浸泡藥水的人手。」

  「凌雲子用屍水泡骨頭,他的手,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

  徐良目光一閃:「凌雲子來過萬縣。」

  ……

  當天夜裡,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打在屋頂上沙沙作響,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

  徐良沒有睡,他換了一身夜行衣,蹲在城南的碼頭上,金絲大環刀橫在膝上。

  蔣平蹲在他身邊,兩撇狗油胡翹著,分水峨眉刺握在手中。

  按照陳仝提供的線索,八名死者都是在雨夜獨行時遇害的,而且遇害地點都在城南碼頭附近。

  碼頭是萬縣最繁華的地方,白天人來人往,夜裡冷冷清清。

  幾盞燈籠在雨中搖搖晃晃,光影斑駁,將碼頭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房書安沒有跟來,被留在縣衙陪著陳仝。

  臨走前他想說什麼,被徐良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把話拍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

  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打在江面上的嘩嘩聲。

  三更時分,一個黑影從巷子口閃了出來。

  那黑影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身材瘦削,腳步很快,直奔碼頭。

  徐良握緊了刀柄。

  蔣平側耳聽了聽,低聲道。

  「一個人,沒有同夥。」

  黑影走到碼頭邊,停了下來。

  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個女子,三十來歲,面容清秀,但眼神陰冷,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的手指細長,指甲發黑,在雨中閃著詭異的光。

  此時她抬起右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接雨水。

  手在雨中微微顫抖,又像是在念什麼咒語,嘴唇翕動,聲音很低,被雨聲蓋住了。

  片刻後,她的手指間冒出一縷黑煙,黑煙在雨中擴散,融入雨水,落在地上。

  蔣平低聲道:「她在下毒。」

  「屍毒溶在雨水裡,人踩到水,毒就會從腳底滲入。不需要用手掐,也能殺人。」

  徐良心頭一凜,凌雲子換手法了,而且手法更隱蔽,更難防範。

  徐良從暗處沖了出來,金絲大環刀出鞘,刀光如雪,劈開了雨幕。

  那女子大驚,側身一閃,避開了這一刀,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劍身漆黑,在雨中閃著幽光。

  「白眉大俠!」

  那女子的聲音很冷,像從地底傳來的。

  「你怎麼在這裡?」

  徐良不答話,金絲大環刀橫掃,刀氣凌厲,逼得那女子連連後退。

  她的劍法詭異,每一劍都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劍風所過之處,雨水瞬間結冰,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蔣平從側面殺出,分水峨眉刺直刺那女子的後心。

  那女子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架住了蔣平的峨眉刺,兩人在雨中激戰。

  她的武功不弱,但面對徐良和蔣平的夾擊,漸漸落了下風。

  「王八驢球球的……」

  徐良抖手就是三鏢,那女子揮劍格擋,打落了兩枚,第三枚正中她的左肩。

  她悶哼一聲,短劍脫手落地,轉身就跑。

  徐良緊追不捨,追到碼頭邊,那女子縱身躍入江中,消失在了黑暗的水面上。

  蔣平要跳江去追,被徐良攔住。

  「算了。」

  「這江水連著長江,下去也找不到她。」

  徐良回到縣衙,渾身濕透。

  陳仝還沒有睡,一直在後堂等消息,手邊的茶已經換了好幾盞,每一盞都只抿了一口就涼了。

  看到徐良回來,他連忙站起來,滿臉急切。

  「徐護衛,抓到了嗎?」

  徐良搖頭:「跑了。」

  「陳知縣,你給本官說實話。」

  「萬縣的案子,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陳仝的臉色變了。

  他的眼神閃爍了幾下,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發顫:「徐護衛。」

  「下官……下官不知道。」

  徐良盯著他的眼睛:「不知道?」

  「死者都是在城南碼頭附近遇害的,那個碼頭是誰的地盤?」

  「碼頭的貨是誰在運?」

  「碼頭的稅是誰在收?」

  「你一個知縣,會不知道?」

  陳仝撲通跪倒,連連磕頭。

  他的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徐護衛,下官……下官說。」

  「城南碼頭是萬縣豪商史大利的地盤。」

  「史大利是萬縣首富,他哥哥是朝中的御史,得罪不起。」

  「下官……下官不敢查。」

  「史大利和凌雲子是什麼關係?」

  陳仝道:「凌雲子是史大利請來的。」

  「史大利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後來不知從哪裡請來了凌雲子,說是能給他借壽。」

  「從那以後,史大利的身體就好了,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但萬縣就開始死人了。」

  「下官懷疑,那些死者的陽壽,都被借給了史大利。」

  徐良和蔣平對視一眼。

  又是借壽,是姓史的人家。

  青牛鎮的錢三通,萬縣的史大利。

  他們都請了凌雲子借壽。

  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批量賣命。

  史大利的家在城北,是一座五進的大宅院,比錢三通的宅子氣派十倍。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氣勢非凡。

  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寫著「史府」二字,據說是朝中某位大員親筆所題。

  徐良帶著蔣平、房書安,以及二十名捕快,包圍了史府。

  管家開了門,看到門外黑壓壓的官差,臉色大變,轉身就要往裡跑。

  蔣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家老爺呢?」

  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發顫。

  「老爺……老爺在後院。」

  徐良帶人沖了進去。

  史府的後院是一座花園,假山、池塘、亭台樓閣,應有盡有。

  花園深處有一間獨立的石屋,石門緊閉,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徐良一腳踢開石門,沖了進去。

  石屋裡點著幾盞油燈,燈光昏暗。

  史大利躺在床上,面色紅潤,像是睡著了。

  但他不是睡著了,是死了,面色雖然紅潤,但身體已經涼了。

  床邊站著一個黑衣人,正是跳江逃走的那個女子。

  她換了一身乾衣服,頭髮還濕著,看到徐良等人,臉色大變,伸手去拔腰間的短劍。

  蔣平分水峨眉刺直刺她的咽喉。

  她側身一閃,避開了這一刺,但蔣平的第二刺緊跟著就到了,刺中了她的右肩。

  「啊!」

  短劍落地,被蔣平一腳踢開。

  徐良上前,金絲大環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別動。」

  「凌雲子在哪裡?」

  那女子一動不動,面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冷冷笑了。

  「凌雲子死了。他被人殺了。」

  徐良一怔:「死了?誰殺的?」

  那女子道:「我不知道。」

  「他死了三天了,屍體在城外的一座破廟裡。」

  「我……我不敢報官,怕被當成兇手。」

  徐良讓人將那女子綁了,自己去城外破廟查看。

  破廟在城西的一片荒地里,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

  殿頂的瓦片已經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院牆坍塌了一大段,碎磚散落一地,荒草在牆頭隨風搖擺。

  廟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殆盡。

  凌雲子的屍體躺在供桌上,穿著灰色道袍,面容安詳,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蜷曲。

  他的胸口有一個淡青色的掌印,掌印周圍的皮膚凹陷,肋骨斷了三根。

  掌印很深,五指分明,比常人的手大了一圈。

  和青牛鎮王老六胸口的掌印一模一樣。

  徐良蹲下身,仔細查看掌印。

  他用手比了比大小,又看了看掌印的深淺,面色凝重。

  「是同一個人殺的。」

  蔣四爺過來看了看:「凌雲子死了,史大利也死了,線索斷了。」

  「萬縣的案子,怎麼查?」


  沉默了片刻。

  「四叔!」

  「查凌雲子背後的人。」

  「他一個人,不可能在川西、川南、鄂西三地同時作案。」

  「他一定有同夥,有上線。」

  房書安蹲在破廟門口,手裡攥著小片刀,母狗眼滴溜溜地轉。

  「干佬。」

  「那個凌雲子的同夥。」

  「會不會就是打死他的那個人?」

  徐良看了看房書安:「為什麼這麼說?」

  老房呲牙一笑:「凌雲子會邪術,能借壽、換骨、借命,本事不小。」

  「能打死他的人,本事比他還大。」

  「那個人的掌印,和青牛鎮王老六胸口的掌印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那個人也在青牛鎮出現過,也殺過人。」

  「說不定,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主謀,凌雲子只是他的棋子。」

  徐良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有道理。」

  「傳令下去,各州府查那個掌印。」

  「找到掌印的主人,就能找到真相。」

  蔣平在史大利的石屋裡,搜出了一本帳冊。

  帳冊用油紙包著,藏在一個暗格里。

  他打開帳冊,一頁一頁地翻看。

  帳冊上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和數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銀兩的數量。

  周世安,一千兩。

  錢三通,一千兩。

  萬縣無名死者八人,每人五百兩。

  名字有幾十個,分布川西、川南、鄂西各地。銀兩加起來,足有幾萬兩。

  最後一頁,寫著三個字,「陰籙司」。

  徐良看到這三個字,面色沉了下來。

  「陰籙司?這是什麼組織?」

  蔣四爺搖頭:「誰知道。」

  「我在江湖上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

  徐良將帳冊合上,塞進懷裡。

  「帶回去,交給包大人。」

  萬縣的案子暫時告一段落。

  史大利的屍體被家人領回安葬,那個黑衣女子被押入大牢,等待審訊。

  凌雲子的屍體被仵作驗過,確認是被人一掌打死,和青牛鎮的王老六死因相同。

  陳仝因瀆職被革職查辦,萬縣暫時由縣丞代理。

  徐良站在萬縣城門口,望著遠處的長江,面色凝重。

  江水浩浩蕩蕩,奔流不息,江面上的貨船來來往往,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他知道,凌雲子死了,但案子還遠沒有結束。

  史大利帳冊上那些名字,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被借走的陽壽,都要有人來還。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徐良身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

  「干佬,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回開封府。」

  「把這些帳冊交給包大人,讓他定奪。」

  房書安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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