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墳頭換骨
……
青牛鎮的案子剛有了頭緒，開封府又接到一份急報。
這次是清溪縣。
清溪縣在川東，山多林密，百姓多以採藥、種茶為生。
報案人是清溪縣的一個老秀才，姓周，叫周世安。
他的狀子寫得很長，字跡工整，但紙上有好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像是寫著寫著流了淚。
「祖墳骸骨憑空消失，子孫接連暴病慘死。」
「先是長子，次子。」
「如今幼子也臥床不起。」
「鄰里皆言祖墳泄煞，勸遷墳避禍。」
「然開墳查看，棺中骸骨不翼而飛，僅餘一截腿骨，骨上刻有『換骨』二字。」
包拯將狀子遞給公孫策。
公孫策看完，眉頭緊鎖。
「大人，又是怪力亂神。」
「祖墳泄煞、骸骨換命，與青牛鎮的借壽案如出一轍，手法不同，但底層邏輯相似。」
「以他人之骨，替自家之災。」
包拯點頭：「讓徐良去清溪縣。」
「展護衛在青牛鎮繼續查凌雲子，徐護衛去清溪縣查這個換骨案。」
「兩路並進，也許能查到同一張網。」
徐良領命，帶著白雲瑞、蔣平、房書安，一行四人，騎馬趕往清溪縣。
……
清溪縣比青牛鎮大一些，縣城有兩條街，還有一家像樣的客棧。
徐良沒有去縣衙，直接去了周世安的家。
周家在城北的一條巷子裡，是一棟老宅，青磚灰瓦，看得出當年也是殷實人家。
但如今門楣上的漆皮剝落，台階上的石縫長出了青苔，透著一股衰敗之氣。
門口掛著白布，門檻上坐著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已經濕透了。
周世安迎了出來。
六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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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護衛，您可算來了。」
周世安聲音沙啞：「在下三個兒子，老大老二已經……已經沒了。」
「老三現在躺在床上，氣息奄奄，怕是也撐不過這幾天了。」
徐良跟著周世安走進後院。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樹下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香爐和供品，香灰落了一層。
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門窗緊閉，空氣中有濃烈的藥味。
老三周文瑞躺在東廂房的床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呼吸急促，像拉風箱。
他的手指蜷曲，指甲發黑，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蔣平湊近看了看那勒痕，用手指比了比。
「小良子。」
「這不是繩子勒的，是被人掐的。」
「掐痕很細，不像是成年男人的手。」
徐良蹲在床邊，掀開周文瑞的被子。
他的身上沒有外傷，但皮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塊塊青斑，大小不一，分布不均，像是被人打過，又像是從皮膚下面滲出來的淤血。
「大夫怎麼說？」
周世安一臉苦笑：「大夫說是中了邪。」
「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吃了沒用。」
「又請了道士做法，也沒用。」
「在下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周家的祖墳在城北五里外的一座小山上，背靠青山，面朝平川。
墳地不大，只有七八座墳，最早的是周世安的祖父，最近的是他的髮妻，三年前下葬的。
墳地周圍長滿了荒草，足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作響。
風從山谷中灌進來，嗚嗚作響，松濤陣陣，像有人在哭。
墳前立著幾塊石碑，碑文已經斑駁，有的字跡模糊不清。
徐良繞著墳地走了一圈，在周世安長子的墳前停下了腳步。
墳頭的土顏色不對，周圍的土是黃褐色的，墳頭的土發黑，像被翻動過。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一點黑土，放在鼻端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著石灰和藥味。
「開墳。」徐良站起身。
周世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幾個衙役揮鎬刨墳。
土是新翻的，鬆軟得很，很快就挖到了棺材。
棺材蓋已經被撬開過，鐵釘歪歪斜斜地插著，有的已經脫落。
打開棺材，裡面空空蕩蕩，沒有骸骨，沒有壽衣，只有一塊青磚。
磚上刻著幾個字，「換骨替災」。
徐良將青磚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磚的質地、刻字的筆跡，和青牛鎮錢三通棺中那塊如出一轍。
周世安看到空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撲通跪倒，老淚縱橫。
「這是誰幹的？」
「誰這麼缺德？連死人都不放過！」
……
清溪縣的老仵作姓劉，七十多歲了，退休在家，耳朵背，腿腳也不利索。
但他記性好，縣裡幾十年的案子，樁樁件件都記得。
徐良去拜訪他。
劉老頭住在城北的一間破屋裡，屋裡堆滿了書籍和藥瓶，光線昏暗，瀰漫著陳年紙張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他佝僂著身子，靠在一把破藤椅上，眼睛渾濁，手裡攥著一根竹杖。
「劉老伯！」
「您還記得二十年前的案子嗎？」
「有沒有什麼人偷屍、換骨的？」
徐良看著他，大聲問。
劉老頭想了半天，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聲音沙啞。
「有。」
「二十年前，有個姓錢的富商，家裡鬧鬼，請了個道士做法。」
「那道士說，祖墳風水不好，要換骨。」
「把祖先的骸骨挖出來，換成別人的，就能轉運。」
「那富商信了，偷了好幾個窮人家的墳，把骸骨換了。」
「後來事情敗露，富商跑了，那個道士也跑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徐良目光一閃：「那個道士叫什麼？」
劉老頭搖頭：「不知道。」
「只知道他操一口峨眉山那邊的口音。」
又是峨眉山。
徐良在墳地勘查的時候，房書安沒有跟著去。
他被派去城裡打探消息。
老房騎著小毛驢走街串巷，母狗眼滴溜溜地轉，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
走到城南的一條小巷時，他看到幾個人圍在一起，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老房湊過去，豎起耳朵。
「聽說了嗎？」
「周家的祖墳被人挖了，骨頭都不見了。」
「不是挖了，是換了。」
「換了別人的骨頭。」
「周家老大老二就是被換骨頭克的。」
「這是借屍換命，把自家的災禍轉到別人家。」
老房聽得心驚肉跳，連忙打聽那個說話的人是誰。
那人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自稱是風水先生，姓胡，在清溪縣小有名氣。
房書安請胡先生到茶館喝茶，幾杯酒下肚，胡先生的話匣子打開了。
「周家這個事，不是頭一回了。」
「清溪縣這幾年，至少有三家人祖墳被換過骨頭。」
「第一家姓孫，換了之後，孫家的小兒子掉河裡淹死了。」
「第二家姓李，換了之後，李家的閨女瘋了。」
「第三家就是周家，換了之後，三個兒子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在熬著。」
老房大腦袋一顫：「誰換的？」
「查出來了嗎？」
胡先生壓低聲音：「查不出來。」
「但我知道，這些被換骨的墳，都和一個叫『聚寶齋』的古玩店有關。」
「聚寶齋的老闆姓白，叫白萬銀。」
「他專門收古物，也收骨頭。」
「他收的骨頭，據說都賣給了有錢人，埋在自家祖墳里，轉運。」
房書安記下了這個名字，付了茶錢，騎著毛驢飛奔回去稟報徐良。
……
聚寶齋在清溪縣城南的街市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門面不大，但裡面的東西不少。
瓷器、字畫、玉器、銅器，琳琅滿目。
老闆白萬銀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戴著一副水晶眼鏡，笑起來很和氣。
徐良帶著白雲瑞、蔣平走進聚寶齋。
白萬銀看到來了一群官差，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幾位官爺，想看點什麼？」
「我這裡有上好的字畫，還有前朝的瓷器，保真。」
「保真，哈哈哈！」
白萬銀笑眯眯地介紹，時不時扭頭看向徐良眾人。
徐良掏出龍邊信票：「開封府的。」
「白老闆，聽說你收古物，也收骨頭？」
白萬銀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說笑了。」
「小店做的是正經生意。」
「不收那些東西。」
「不收？」
「有人看到你和周家的祖墳被換骨得事有關。」
「你最好老實交代。」
「不然，跟我回開封府慢慢說。」
白萬銀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倒退了一步，靠在櫃檯上，嘴唇哆嗦了幾下。
「大人，我說。」
「我說……」
「那些骨頭……不是我收的。」
「是有人讓我收的。」
「他說他需要一個地方存放骨頭，每年給我一百兩銀子。」
「我不知道他拿去做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徐良又看了他一眼：「那個人是誰？」
白萬銀慘然一笑：「他姓鐵，叫鐵冠……不對，叫凌雲子。」
「他說他是峨眉山的道士，做法事需要用骨頭。我……我信了。」
又是凌雲子。
從白萬銀口中，蔣平又問出了凌雲子在清溪縣的落腳點，城北的一座廢棄道觀，叫「清虛觀」。
……
觀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殿。
殿頂的瓦片已經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院牆坍塌了一大段，碎磚散落一地，荒草在牆頭隨風搖擺。
觀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殆盡，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
徐良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裡供著一尊三清神像，神像的頭已經沒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斑駁不堪。
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香爐里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香灰已經發白。
地上散落著一些符紙和銅錢，還有幾根燒過的蠟燭。
蔣平在偏殿裡發現了一間密室。
密室的門藏在神像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密室里堆滿了骸骨。
成人的、小孩的、完整的、零碎的，白森森的骨頭堆了一地，有的還連著乾枯的筋腱，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牆上掛著幾張黃紙符，符上的字跡扭曲變形，像蚯蚓一樣。
地上有一個木箱子，箱子裡裝滿了青磚，磚上都刻著「換骨替災」或「替身借壽」的字樣。
白雲瑞在箱子裡發現了一本冊子，冊子用油紙包著，還沒有被水浸濕。
他打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和日期，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骸骨已取」「換骨完成」。
周世安三個兒子的名字都在上面。
「這是凌雲子的帳本。」
白雲瑞將冊子遞給徐良。
徐良翻了幾頁，面色鐵青。
「傳令下去，全城搜捕凌雲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搜捕持續了三天，沒有找到凌雲子的蹤跡。
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清虛觀里的骸骨被清點登記，足足有二十三具，來自清溪縣和周邊幾個鄉鎮。
周世安的第三個兒子周文瑞在徐良找到骸骨的當天夜裡，病情忽然好轉。
天亮時，他睜開了眼睛，面色雖然還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身上的青斑也漸漸消退。
大夫說，他的病是中了邪，邪退了，病就好了。
蔣四爺嘿嘿一笑：「凌雲子用周家祖墳的骸骨布陣，把災禍轉到周家子孫身上。」
「骸骨被我們找到了，陣破了，邪就退了。」
徐良點頭，派人將周文瑞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又派人在周家四周布防，以防凌雲子狗急跳牆。
蔣平在清虛觀的地下挖出了一個大缸。
缸里裝滿了暗紅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液體的表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像煮開的豆漿。
他用銀針探入，銀針瞬間變黑。
「這是屍水。」
「凌雲子用屍水泡骨頭，增強邪術的威力。」
「他在清溪縣經營了至少五年，害了二十三條人命。」
房書安蹲在一旁，臉色發白，捂住兩個小黑窟窿不敢靠近。
他的母狗眼瞪得溜圓，那顆大腦袋上全是汗。
「四爺爺，這凌雲子到底是什麼人？」
「怎麼這麼狠？」
蔣平搖頭：「我哪知道。」
「但他一定不是一個人。」
「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徐良將清溪縣的案卷整理好，派人送回開封府。
同時，他寫了一封信給展昭，將凌雲子的線索告知。
「此人精通邪術，行蹤詭秘，背後必有龐大勢力支撐。」
「請務必小心。」
信送走後，徐良站在清虛觀的廢墟前，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面色凝重。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他身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干佬。」
「你說這個凌雲子，到底圖什麼？」
「銀子？他也不缺銀子。」
「害這麼多人，不怕報應嗎？」
徐良沒有回答。
他知道，有些人不怕報應。
因為他們根本不信報應。
他們信的，是邪術能讓他們長生不老、榮華富貴。
而這樣的邪術，靠的是別人的命。
……
青牛鎮的案子剛有了頭緒，開封府又接到一份急報。
這次是清溪縣。
清溪縣在川東，山多林密，百姓多以採藥、種茶為生。
報案人是清溪縣的一個老秀才，姓周，叫周世安。
他的狀子寫得很長，字跡工整，但紙上有好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像是寫著寫著流了淚。
「祖墳骸骨憑空消失，子孫接連暴病慘死。」
「先是長子，次子。」
「如今幼子也臥床不起。」
「鄰里皆言祖墳泄煞，勸遷墳避禍。」
「然開墳查看，棺中骸骨不翼而飛，僅餘一截腿骨，骨上刻有『換骨』二字。」
包拯將狀子遞給公孫策。
公孫策看完，眉頭緊鎖。
「大人，又是怪力亂神。」
「祖墳泄煞、骸骨換命，與青牛鎮的借壽案如出一轍，手法不同，但底層邏輯相似。」
「以他人之骨，替自家之災。」
包拯點頭：「讓徐良去清溪縣。」
「展護衛在青牛鎮繼續查凌雲子，徐護衛去清溪縣查這個換骨案。」
「兩路並進，也許能查到同一張網。」
徐良領命，帶著白雲瑞、蔣平、房書安，一行四人，騎馬趕往清溪縣。
……
清溪縣比青牛鎮大一些，縣城有兩條街，還有一家像樣的客棧。
徐良沒有去縣衙，直接去了周世安的家。
周家在城北的一條巷子裡，是一棟老宅，青磚灰瓦，看得出當年也是殷實人家。
但如今門楣上的漆皮剝落，台階上的石縫長出了青苔，透著一股衰敗之氣。
門口掛著白布，門檻上坐著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已經濕透了。
周世安迎了出來。
六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悲傷。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徐護衛，您可算來了。」
周世安聲音沙啞：「在下三個兒子，老大老二已經……已經沒了。」
「老三現在躺在床上，氣息奄奄，怕是也撐不過這幾天了。」
徐良跟著周世安走進後院。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樹下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香爐和供品，香灰落了一層。
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門窗緊閉，空氣中有濃烈的藥味。
老三周文瑞躺在東廂房的床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呼吸急促，像拉風箱。
他的手指蜷曲，指甲發黑，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蔣平湊近看了看那勒痕，用手指比了比。
「小良子。」
「這不是繩子勒的，是被人掐的。」
「掐痕很細，不像是成年男人的手。」
徐良蹲在床邊，掀開周文瑞的被子。
他的身上沒有外傷，但皮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塊塊青斑，大小不一，分布不均，像是被人打過，又像是從皮膚下面滲出來的淤血。
「大夫怎麼說？」
周世安一臉苦笑：「大夫說是中了邪。」
「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吃了沒用。」
「又請了道士做法，也沒用。」
「在下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周家的祖墳在城北五里外的一座小山上，背靠青山，面朝平川。
墳地不大，只有七八座墳，最早的是周世安的祖父，最近的是他的髮妻，三年前下葬的。
墳地周圍長滿了荒草，足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作響。
風從山谷中灌進來，嗚嗚作響，松濤陣陣，像有人在哭。
墳前立著幾塊石碑，碑文已經斑駁，有的字跡模糊不清。
徐良繞著墳地走了一圈，在周世安長子的墳前停下了腳步。
墳頭的土顏色不對，周圍的土是黃褐色的，墳頭的土發黑，像被翻動過。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一點黑土，放在鼻端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著石灰和藥味。
「開墳。」徐良站起身。
周世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幾個衙役揮鎬刨墳。
土是新翻的，鬆軟得很，很快就挖到了棺材。
棺材蓋已經被撬開過，鐵釘歪歪斜斜地插著，有的已經脫落。
打開棺材，裡面空空蕩蕩，沒有骸骨，沒有壽衣，只有一塊青磚。
磚上刻著幾個字，「換骨替災」。
徐良將青磚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磚的質地、刻字的筆跡，和青牛鎮錢三通棺中那塊如出一轍。
周世安看到空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撲通跪倒，老淚縱橫。
「這是誰幹的？」
「誰這麼缺德？連死人都不放過！」
……
清溪縣的老仵作姓劉，七十多歲了，退休在家，耳朵背，腿腳也不利索。
但他記性好，縣裡幾十年的案子，樁樁件件都記得。
徐良去拜訪他。
劉老頭住在城北的一間破屋裡，屋裡堆滿了書籍和藥瓶，光線昏暗，瀰漫著陳年紙張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他佝僂著身子，靠在一把破藤椅上，眼睛渾濁，手裡攥著一根竹杖。
「劉老伯！」
「您還記得二十年前的案子嗎？」
「有沒有什麼人偷屍、換骨的？」
徐良看著他，大聲問。
劉老頭想了半天，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聲音沙啞。
「有。」
「二十年前，有個姓錢的富商，家裡鬧鬼，請了個道士做法。」
「那道士說，祖墳風水不好，要換骨。」
「把祖先的骸骨挖出來，換成別人的，就能轉運。」
「那富商信了，偷了好幾個窮人家的墳，把骸骨換了。」
「後來事情敗露，富商跑了，那個道士也跑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徐良目光一閃：「那個道士叫什麼？」
劉老頭搖頭：「不知道。」
「只知道他操一口峨眉山那邊的口音。」
又是峨眉山。
徐良在墳地勘查的時候，房書安沒有跟著去。
他被派去城裡打探消息。
老房騎著小毛驢走街串巷，母狗眼滴溜溜地轉，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
走到城南的一條小巷時，他看到幾個人圍在一起，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老房湊過去，豎起耳朵。
「聽說了嗎？」
「周家的祖墳被人挖了，骨頭都不見了。」
「不是挖了，是換了。」
「換了別人的骨頭。」
「周家老大老二就是被換骨頭克的。」
「這是借屍換命，把自家的災禍轉到別人家。」
老房聽得心驚肉跳，連忙打聽那個說話的人是誰。
那人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自稱是風水先生，姓胡，在清溪縣小有名氣。
房書安請胡先生到茶館喝茶，幾杯酒下肚，胡先生的話匣子打開了。
「周家這個事，不是頭一回了。」
「清溪縣這幾年，至少有三家人祖墳被換過骨頭。」
「第一家姓孫，換了之後，孫家的小兒子掉河裡淹死了。」
「第二家姓李，換了之後，李家的閨女瘋了。」
「第三家就是周家，換了之後，三個兒子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在熬著。」
老房大腦袋一顫：「誰換的？」
「查出來了嗎？」
胡先生壓低聲音：「查不出來。」
「但我知道，這些被換骨的墳，都和一個叫『聚寶齋』的古玩店有關。」
「聚寶齋的老闆姓白，叫白萬銀。」
「他專門收古物，也收骨頭。」
「他收的骨頭，據說都賣給了有錢人，埋在自家祖墳里，轉運。」
房書安記下了這個名字，付了茶錢，騎著毛驢飛奔回去稟報徐良。
……
聚寶齋在清溪縣城南的街市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門面不大，但裡面的東西不少。
瓷器、字畫、玉器、銅器，琳琅滿目。
老闆白萬銀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戴著一副水晶眼鏡，笑起來很和氣。
徐良帶著白雲瑞、蔣平走進聚寶齋。
白萬銀看到來了一群官差，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幾位官爺，想看點什麼？」
「我這裡有上好的字畫，還有前朝的瓷器，保真。」
「保真，哈哈哈！」
白萬銀笑眯眯地介紹，時不時扭頭看向徐良眾人。
徐良掏出龍邊信票：「開封府的。」
「白老闆，聽說你收古物，也收骨頭？」
白萬銀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說笑了。」
「小店做的是正經生意。」
「不收那些東西。」
「不收？」
「有人看到你和周家的祖墳被換骨得事有關。」
「你最好老實交代。」
「不然，跟我回開封府慢慢說。」
白萬銀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倒退了一步，靠在櫃檯上，嘴唇哆嗦了幾下。
「大人，我說。」
「我說……」
「那些骨頭……不是我收的。」
「是有人讓我收的。」
「他說他需要一個地方存放骨頭，每年給我一百兩銀子。」
「我不知道他拿去做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徐良又看了他一眼：「那個人是誰？」
白萬銀慘然一笑：「他姓鐵，叫鐵冠……不對，叫凌雲子。」
「他說他是峨眉山的道士，做法事需要用骨頭。我……我信了。」
又是凌雲子。
從白萬銀口中，蔣平又問出了凌雲子在清溪縣的落腳點，城北的一座廢棄道觀，叫「清虛觀」。
……
觀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殿。
殿頂的瓦片已經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院牆坍塌了一大段，碎磚散落一地，荒草在牆頭隨風搖擺。
觀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殆盡，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
徐良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裡供著一尊三清神像，神像的頭已經沒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斑駁不堪。
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香爐里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香灰已經發白。
地上散落著一些符紙和銅錢，還有幾根燒過的蠟燭。
蔣平在偏殿裡發現了一間密室。
密室的門藏在神像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密室里堆滿了骸骨。
成人的、小孩的、完整的、零碎的，白森森的骨頭堆了一地，有的還連著乾枯的筋腱，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牆上掛著幾張黃紙符，符上的字跡扭曲變形，像蚯蚓一樣。
地上有一個木箱子，箱子裡裝滿了青磚，磚上都刻著「換骨替災」或「替身借壽」的字樣。
白雲瑞在箱子裡發現了一本冊子，冊子用油紙包著，還沒有被水浸濕。
他打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和日期，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骸骨已取」「換骨完成」。
周世安三個兒子的名字都在上面。
「這是凌雲子的帳本。」
白雲瑞將冊子遞給徐良。
徐良翻了幾頁，面色鐵青。
「傳令下去，全城搜捕凌雲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搜捕持續了三天，沒有找到凌雲子的蹤跡。
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清虛觀里的骸骨被清點登記，足足有二十三具，來自清溪縣和周邊幾個鄉鎮。
周世安的第三個兒子周文瑞在徐良找到骸骨的當天夜裡，病情忽然好轉。
天亮時，他睜開了眼睛，面色雖然還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身上的青斑也漸漸消退。
大夫說，他的病是中了邪，邪退了，病就好了。
蔣四爺嘿嘿一笑：「凌雲子用周家祖墳的骸骨布陣，把災禍轉到周家子孫身上。」
「骸骨被我們找到了，陣破了，邪就退了。」
徐良點頭，派人將周文瑞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又派人在周家四周布防，以防凌雲子狗急跳牆。
蔣平在清虛觀的地下挖出了一個大缸。
缸里裝滿了暗紅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液體的表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像煮開的豆漿。
他用銀針探入，銀針瞬間變黑。
「這是屍水。」
「凌雲子用屍水泡骨頭，增強邪術的威力。」
「他在清溪縣經營了至少五年，害了二十三條人命。」
房書安蹲在一旁，臉色發白，捂住兩個小黑窟窿不敢靠近。
他的母狗眼瞪得溜圓，那顆大腦袋上全是汗。
「四爺爺，這凌雲子到底是什麼人？」
「怎麼這麼狠？」
蔣平搖頭：「我哪知道。」
「但他一定不是一個人。」
「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徐良將清溪縣的案卷整理好，派人送回開封府。
同時，他寫了一封信給展昭，將凌雲子的線索告知。
「此人精通邪術，行蹤詭秘，背後必有龐大勢力支撐。」
「請務必小心。」
信送走後，徐良站在清虛觀的廢墟前，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面色凝重。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他身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干佬。」
「你說這個凌雲子，到底圖什麼？」
「銀子？他也不缺銀子。」
「害這麼多人，不怕報應嗎？」
徐良沒有回答。
他知道，有些人不怕報應。
因為他們根本不信報應。
他們信的，是邪術能讓他們長生不老、榮華富貴。
而這樣的邪術，靠的是別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