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棺中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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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牛鎮外,亂葬崗子。

  子時三刻,月亮被烏雲吞了又吐,吐出時已是慘白的一彎,像死人的指甲蓋。

  守墓的老劉頭蜷在窩棚里,裹著露了棉絮的破襖,剛眯著,就被一陣聲音驚醒。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敲擊聲,從地下傳來的,沉悶的、有節律的,像有人在棺材裡用手指叩木板。

  他耳朵貼在地上聽了半盞茶的功夫,臉白得像紙。

  活了六十七年,他認得這個聲音。

  二十年前,鎮上的教書先生周德茂下葬三天,棺材裡也傳出過這種聲音。

  開棺時,周德茂的面容扭曲,十指指甲全翻,棺材板上全是抓痕。

  老劉頭連滾帶爬跑回鎮上,砸開了鎮長的門。

  鎮長錢不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蒜頭鼻,穿著一身綢緞睡衣,被打了好夢,滿臉不悅。

  聽完老劉頭的稟報,他的臉色變了,二話不說,連夜派人去縣衙報官。

  不是因為怕鬧鬼,是因為三天前下葬的那口棺材裡埋著的人,是青牛鎮的首富錢三通。

  錢三通下葬時,棺材裡陪葬了整整一百兩黃金。

  消息不知怎麼走漏了,十里八鄉的盜墓賊早就盯上了。

  若有人借「屍變」之名開棺盜金,錢不正這個族長難辭其咎。

  縣衙派來的捕頭姓鄭,叫鄭倫,四十來歲,黑臉膛,絡腮鬍子。

  他辦事利索,當天夜裡就帶著人到了墳地,四周點起火把,將整座墳團團圍住。

  「開棺。」鄭倫一揮手。

  鐵釘一顆顆拔出來,棺材蓋緩緩打開。

  火把的光照進棺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金子在,沒有屍體在,棺材裡只有一塊青磚。

  磚上刻著幾個字,替身借壽,活人入墳。

  「我的媽呀!」

  眾人驚呆……

  ……

  包拯看到這封公文時,正在後堂批閱卷宗。

  公孫策將公文遞給他,他只掃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川字。

  不是因為這樁案子有多離奇,而是因為類似的案子,最近三個月已經在川西、川南、鄂西三地出現了五起。

  失蹤者的年齡、性別、家境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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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是在親人下葬後的頭七失蹤。

  而且失蹤後,親人的棺材裡都會出現一塊刻著「替身借壽,活人入墳」的青磚。

  公文附著一張青磚的拓片,字跡工整,筆畫圓潤,不像是臨時刻的,倒像是批量製作的模印。

  公孫策輕搖羽扇,沉吟道:「大人。」

  「這不是普通的盜屍案。」

  「替身、借壽、活墳,都是民間傳說里的術法用詞。」

  「下官懷疑,背後有人在用活人修煉邪術。」

  包拯將公文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苦澀在舌尖蔓延,讓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本府也是這樣想的。」

  「連發五案,手法相同,不是巧合,是有預謀的。傳徐良。」

  一盞茶的功夫,徐良帶著房書安走進了後堂。

  兩道白眉下的目光沉穩如山,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刀鞘上的金絲在燈光下閃著光。

  房書安跟在後面,大腦袋上那頂小帽子歪歪斜斜,嘴裡還嚼著什麼,一進門就咽了下去。

  包拯將公文遞過去,徐良接過,看了幾行,眉頭也皺了起來。

  「大人,卑職帶人去青牛鎮。」

  包拯搖頭:「你去川西。」

  「這個案子,不能只看青牛鎮一處。」

  「讓展護衛去青牛鎮,你往西去,查查其他幾處案發地。」

  「本府總覺得,這五起案子不是孤立的,背後一定有一張更大的網。」

  徐良抱拳:「卑職明白。」

  「展護衛那邊,卑職去交代。」

  老房一聽急了:「相爺,我跟著誰?」

  包拯看了他一眼:「你跟著展護衛。」

  「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

  老房一挺小細脖兒,那顆大腦袋在燈光下格外醒目:「相爺放心,我房書安一定好好表現。」

  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到了青牛鎮,跟緊展護衛,別亂跑。」

  「你要是被人活埋了,我可不去救你。」

  「是,干佬!」

  老房揉著大腦袋,呲牙一笑。

  ……

  展昭帶著房書安和四個捕快,快馬加鞭,五天後到了青牛鎮。

  青牛鎮在川南,依山傍水,本是個富庶的地方。

  但展昭入鎮時,街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門閉戶,連狗都不叫。

  風卷著落葉在空曠的街面上打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幾家門楣上貼著黃紙符,還掛著桃木劍和銅鏡,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捂在臉上,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展昭後面,母狗眼滴溜溜地轉。

  那顆大腦袋上扣著一頂竹編斗笠,是他在路上花十文錢買的,帽檐壓得低低的。

  「展爺爺,這地方怎麼陰氣森森的?」

  南俠沒有回答,目光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屋頂。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巨闕劍背在身後,劍柄上的紅綢在風中微微飄動。

  鎮長錢不正在鎮口迎接,穿了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袍,腰間繫著金絲腰帶,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陽光下晃眼。

  他的笑容很標準,但眼神閃爍,不敢直視展昭。

  「展大人,下官錢不正,青牛鎮鎮長。」

  「您可算來了。」

  「錢三通的墳,下官派人守著,一隻蒼蠅都沒放進去。」

  南俠看了他一眼:「帶路。」

  錢三通的墳在鎮東的祖墳地里,背靠青山,面朝平川,是風水先生看了三年才挑中的好穴。

  墳前立著一塊高大的墓碑,碑文描金,在夕陽下閃著光。

  墳頭的土是新翻的,周圍撒了白灰,據說是為了防屍變。

  展昭繞著墳走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捻了一點墳頭的土,放在鼻端聞了聞。

  土裡有石灰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像是艾草和雄黃。

  「開棺。」展昭站起身。

  鄭倫一揮手,幾個衙役上前,揮鎬刨墳。土是新填的,鬆軟得很,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挖到了棺材。

  棺材蓋已經釘死了,用的是七寸長的鐵釘。

  南俠讓人拔釘,房書安湊過來,母狗眼瞪得溜圓,想看看棺材裡到底有什麼。

  鐵釘一顆一顆拔出來,棺材蓋被撬開。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房書安捂著兩個小黑窟窿退了好幾步。

  南俠面不改色,湊近往裡看。

  棺材裡躺著一具男屍,穿著壽衣,面容安詳,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蜷曲。

  不是錢三通。

  錢三通五六十歲,這具男屍最多三十出頭,身材瘦削,顴骨高聳,臉頰凹陷。

  展昭蹲下身,仔細查看男屍的雙手。

  指甲完好,沒有抓撓的痕跡。

  翻開壽衣,胸口有一個淡青色的掌印,掌印周圍的皮膚凹陷,肋骨斷了三根。

  掌印很深,五指分明,比常人的手大了一圈。

  「他是被人一掌打死,然後放進棺材裡的。」

  南俠看向錢不正:「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嗎?」

  錢不正湊過來,看了一眼男屍的臉,臉色大變。

  「這……這是鎮上賣豆腐的王老六!三天前他還在街上賣豆腐,怎麼……」

  「哦?」

  「錢鎮長。」

  「錢三通下葬那天,王老六在哪裡?」

  錢不正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發顫。

  「那天……」

  「王老六給錢家送豆腐……」

  「送了就……就沒見他出來。」

  展昭的目光像兩把刀:「錢三通的家人呢?叫他們來。」

  ……

  錢三通的家在鎮中心,一座三進的大宅院,青磚灰瓦,雕樑畫棟。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氣勢不凡。

  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寫著「錢府」二字,據說是縣太爺親筆所題。

  錢三通的獨子錢寶財迎了出來。

  他三十出頭,白面無須,穿著一身錦緞長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不笑,像兩顆玻璃珠子,冷冰冰的。

  「展大人!」

  「家父剛剛過世。」

  「府中正在辦喪事,不便接待。」

  「您有什麼話,就在這裡問吧。」

  錢寶財的聲音很客氣,但透著不耐煩。

  南俠上下打量他一眼:「錢公子。」

  「令尊的棺中葬的不是你父親。」

  「棺中葬的是鎮上賣豆腐的王老六。」

  「不知你父親在哪裡?」

  錢寶財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摺扇停在半空,手指微微發抖。

  「展大人,您說什麼?」

  「家父的棺中怎麼會是王老六?」

  「下葬那天,棺中明明是家父,在下親眼看著封棺的。」

  展昭掃了他一眼:「本官開棺驗過了。」

  「你若不信,自己去墳地看看。」

  錢寶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裡的摺扇「啪」地合上。

  他低頭想了片刻,抬起頭時,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展大人。」

  「在下……在下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家父下葬那天,來弔唁的人很多,場面很亂。」

  「也許……也許是有人趁亂掉了包。」

  「一派胡言!」

  南俠盯著他的眼睛:「掉了包?」

  「把令尊掉包成一個賣豆腐的窮漢?」

  「圖的什麼?」

  錢寶財無言以對。

  展昭在錢府問話的時候,房書安沒有跟著進去,他在錢府周圍轉了一圈。

  錢府的後院有一道小門,通向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巷子盡頭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房書安從門縫往裡看,裡面堆滿了破布、爛木頭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物,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霉味。

  一隻老鼠從雜物堆里竄出來,嚇得他往後一跳。

  他正要離開,看到牆角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老房揉了揉母狗眼,湊近細看。

  是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外面裹著一層油布。

  他用小片刀挑開油布,裡面是一包碎銀子,還有一件沾滿血跡的衣服。

  衣服是綢緞的,灰藍色,袖口繡著雲紋,和下葬那天錢三通穿的壽衣一模一樣。

  房書安的心狂跳不止,他將包袱包好,揣進懷裡,悄悄從巷子裡退出來。

  ……

  展昭接過房書安遞來的包袱,解開,將沾血的衣服抖開。

  錢寶財看到那件衣服,臉色刷地白了。

  南俠冷冷一笑:「錢公子。」

  「這件衣服是令尊下葬時穿的壽衣。」

  「上面有血。」

  「令尊的棺中沒有令尊的遺體,卻有王老六的屍體。」

  「你給本官一個解釋。」

  錢寶財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在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

  「展大人。」

  「在下……在下不知道。」

  「這件衣服……」

  「在下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展昭沒有再問,一揮手:「帶走。」

  錢寶財被兩個捕快押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錢府。

  錢府的管家要去阻攔,被南俠一個眼神逼退了。

  青牛鎮沒有縣衙,展昭徵用了鎮上的祠堂,臨時充作公堂。

  錢寶財跪在堂下,面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的錦緞長袍皺巴巴的,沾滿了泥土,摺扇掉在地上,被踩成了兩截。

  南俠坐在上首,巨闕劍橫在桌上,劍柄上的紅綢在穿堂風中飄動。

  「錢寶財,你父親錢三通在哪裡?」

  「王老六是你父親殺的嗎?」

  錢寶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展大人。」

  「我……我說。」

  「家父還活著。」

  「他不想死,他找了個人,替他死。」

  南俠目光一閃:「替他死?什麼意思?」

  錢寶財苦笑:「有個道士,說是峨眉山來的,有長生不老的法術。」

  「他說,只要找一個和家父生辰八字相同的人,活埋進家父的棺材裡,那人的陽壽就會轉到家父身上。」

  「家父就能再活三十年。」

  「家父信了,給了那道士一千兩銀子。」

  「那道士就幫他找了一個人,王老六。」

  「王老六的八字,和家父剛好一樣。」

  「哼!」

  南俠瞪了他一眼:「你父親現在在哪裡?」

  「在……在峨眉山。」

  「那道士說,借壽之後,要上山修煉一百天,不能見外人,否則法術就破了。」

  「家父跟他走了,不知道在峨眉山哪裡。」

  「那個道士叫什麼名字?」

  錢寶財想了好大一會兒:他……」

  「他自稱『凌雲子』,說是峨眉山純陽觀的。」

  「在下去純陽觀找過,那裡只有一個老道士,說從來沒有這個人。」

  展昭和房書安對視一眼。

  房書安蹲在牆角,母狗眼滴溜溜地轉。

  「展爺爺!」

  「你說那個凌雲子。」

  「會不會和金身教有關係?」

  南俠一笑:「為什麼這麼說?」

  老房大腦袋顫了顫:「金身教的人鍊金屍,用活人。」

  「這個凌雲子借壽,也用活人。」

  「都是把人弄死,都是邪術。」

  「說不定他們是一夥的。」

  南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有道理。」

  「傳令下去,各州府查凌雲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錢寶財被打入大牢,等待進一步審理。

  錢三通的家產被查封,王老六的屍體被家人領回安葬。

  青牛鎮的百姓奔走相告,說包青天又破了一樁奇案。

  但南俠知道,案子還遠沒有結束。

  凌雲子還沒有抓到,錢三通還在逃,那些失蹤的人,川西、川南、鄂西五處案發地的失蹤者,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站在青牛鎮口,望著遠處的峨眉山,面色凝重。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凌雲子在峨眉山的哪裡?

  錢三通藏在哪裡?

  那些失蹤的人,是不是也被活埋了?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找到凌雲子,就能找到答案。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展昭身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

  「展爺爺。」

  「你說那個凌雲子。」

  「會不會已經在峨眉山挖好了洞。」

  「等著咱們去鑽?」

  展昭沒有回答。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向西而去。

  房書安連忙催動毛驢,跟了上去。

  毛驢跑不快,他急得直拍驢屁股,嘴裡喊著:「駕!駕!」

  「你這畜生,快點!」

  毛驢打了個響鼻,不緊不慢地邁開了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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