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嵩山疑雲
秋深了。
垂拱殿外的銀杏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無數根乾枯的手指。
殿內燃著炭盆，卻驅不散那股從磚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個個垂手而立，面色肅穆。
幾個年老的大臣忍不住小聲咳嗽，又連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龍椅上那位。
仁宗皇帝面色尚好，正聽戶部奏報今年的秋糧收成。
他微微點頭，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單調的聲響。
包拯站在武官列中，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秦州案了結後，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眼下泛著烏青，顴骨比從前更高了。
但他腰板依然挺得筆直，朝服穿在身上，一絲不苟。
就在氣氛一片祥和之際，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馬，蹄聲密集如鼓點，從遠處直奔宮門而來。
馬蹄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帶著一股不祥的急切。
守門的侍衛連忙開門，一個信使從馬上滾下來，渾身是土，面色慘白，官服上沾滿了泥漿，靴子磨破了，露出腳趾。
他高舉著一個插著雞毛的信筒，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來，撲通跪倒。
「報！八百里加急！登封急報！」
滿朝文武齊齊轉頭，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四帝仁宗趙真眉頭一皺：「呈上來。」
太監接過信筒，取出奏報，雙手呈上。
仁宗展開一看，面色驟變，「啪」的一聲將奏報拍在龍書案上。
「混帳！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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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齊齊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包拯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份奏報上，心頭一沉。
仁宗將奏報擲於殿上，面沉似水。
「登封知縣周殿臣、縣尉趙德、主簿錢文、典史孫武，四人一夜之間被殺！」
「屍體旁皆有木牌，上書『替天行道』四字！城中百姓惶恐，傳言妖僧作祟！你們說，朕養你們這些官員，有什麼用？」
朝堂上鴉雀無聲，無人敢應。
幾個平日裡嗓門最大的大臣此刻把腦袋低得幾乎埋進了笏板里。
仁宗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包拯身上。
「包卿，你怎麼看？」
包拯出班奏道：「陛下。」
「登封地處中嶽，少林寺在其境內。」
「此案手段詭異，死者皆為朝廷命官，兇手留下『替天行道』字樣，絕非尋常盜匪所為。」
「臣請旨前往登封，徹查此案。」
仁宗點頭：「包卿。」
「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去吧。」
包拯叩首：「臣遵旨。」
……
包拯回到開封府時，已經是午時了。
後堂里，公孫策正在整理文書。
徐良抱著金絲大環刀靠在門框上，兩道白眉下的目光沉靜如水。
包拯走進後堂，眾人立刻圍了過來。
「登封出了命案，知縣和三個官員被殺。」
「兇手留下『替天行道』的木牌。聖上限我們一個月破案。」
包拯將奏報的內容說了一遍。
徐良皺眉道：「大人，又是『替天行道』。」
「秦州案是『大手印降世，貪官污吏死』，登封案會不會也是同一伙人？」
包拯搖頭，看向徐良：「不一定。」
「秦州案是沈秀英為父報仇，殺的都是當年害死她全家的仇人。」
「登封的死者是知縣、縣尉、主簿、典史，四人官職不大不小，既不是貪官，也不是清官，兇手為什麼要殺他們？」
「去了才知道。」
公孫策輕搖羽扇，沉吟道：「大人。」
「登封離少林寺很近。」
「如果有人在當地作案，不可能不驚動少林寺。」
「下官以為，此案或許與少林寺有關。」
「公孫先生說得對。」
「本府已經派人去少林寺送信，請方丈慧通大師協助。」
「明日一早出發。」
房書安從角落裡站起來，一挺脖子。
「相爺，我也去！」
包拯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
「到了登封，跟緊徐護衛。」
「此案非同尋常。」
老房連連點頭，母狗眼眯成了一條縫。
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光點頭。到了那邊，老實點。」
「是，干佬！」
老房翻了個白眼，不再吭聲。
……
三日後，包拯一行人抵達登封。
登封城不大，但很熱鬧。
因為少林寺就在城西北的嵩山腳下，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香客從四面八方湧來，給這座小城帶來了無限的商機。
街上店鋪林立，賣香的、賣佛珠的、賣素齋的，應有盡有。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吆喝聲此起彼伏。
但包拯注意到，街上的行人雖然多，臉上卻沒有笑容。
他們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麼。
幾個賣香燭的小販蹲在路邊，面前的攤位空空蕩蕩，香燭沒賣出去幾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感，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這地方怎麼怪怪的？」
老房小聲嘀咕了一句。
徐良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馬車在縣衙門前停下。
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從衙門裡迎了出來。
他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袍，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正是縣丞鄭明。
他走到馬車前，跪地行禮：「下官登封縣丞鄭明，參見包大人。」
包拯扶起他，微微一笑：「鄭縣丞，不必多禮。」
「那些受害者的遺體在哪裡？」
鄭明眼眶一紅，低聲道：「在後堂停著。下官不敢擅自下葬，一直等著大人來。」
包拯點點頭，跟著鄭明走進衙門。
後堂里停著四具屍體，都用白布蓋著。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是仵作用來防腐的。
包拯掀開第一塊白布。
死者是知縣周殿臣，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面色青灰。
他的胸口有一個黑色的掌印，掌印深深陷進皮肉里，周圍的皮膚發黑，像被火燒過一樣。
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有一絲血跡。
徐良蹲下身，仔細查看掌印。
他用手比了比大小，掌印比常人的手大了一圈，五指粗壯。
輕輕按壓掌印周圍的皮膚，皮膚僵硬，像木頭一樣。
「大人，這是大手印。」
徐良面色凝重。
包拯目光一凜：「大手印？摩訶羅不是已經流放了嗎？」
徐良表情嚴肅：「不是摩訶羅。」
「這個掌印比摩訶羅的小一些，內力也不如他深厚，但手法相同。」
「應該是同門。」
「和秦州案的大手印如出一轍，但功力差了一個檔次。」
蔣平湊過來，用手指探了探掌印的深度，倒吸一口涼氣。
「掌力透體而入，外表只有掌印，裡面的五臟六腑都震碎了。」
「和秦州案死者身上的掌印一模一樣，但出手的人內力不及摩訶羅。」
「應該是他的師弟或者徒弟。」
包拯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摩訶羅有個師兄，叫空明，還有個師弟，叫空寂。」
「都是西域密宗的高手。」
「蔣護衛，你上次去西域，有沒有聽說過這兩個人？」
蔣四爺想了想，看向包拯：「聽說過。」
「空明和空寂是摩訶羅的同門師兄弟，武功都不在摩訶羅之下。」
「但空明早就死了，空寂失蹤多年，沒想到在登封出現了。」
包拯道：「死沒死，不一定。」
「見了才知道。」
「鄭縣丞，案發當晚，有沒有人聽到什麼動靜？」
鄭明搖頭：「沒有。」
「那晚風很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衙役才發現四位大人死了。」
包拯點了點頭，正要繼續查看其他屍體，張龍從外面匆匆進來。
「大人，少林寺來人了。」
包拯走出後堂。
一個老和尚站在院子裡，鬚眉皆白，面色紅潤，穿著一身灰色僧袍，手裡拄著一根九環錫杖。
錫杖上的鐵環在風中叮噹作響。
他的眉毛很長，垂到了眼角，眼睛卻很亮，像兩顆星，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貧僧少林慧通，參見包大人。」
老和尚雙手合十，深深鞠躬。
包拯連忙還禮：「大師客氣了。」
「本府正要去少林寺拜訪，不想大師先來了。」
慧通面色凝重：「包大人，少林寺也出事了。」
包拯不由得心頭一沉：「什麼事？」
「佛骨舍利被盜了。」
「哦？」
「佛骨舍利？少林寺的鎮寺之寶？」
慧通點頭：「是。」
「三天前的夜裡，藏經閣被人潛入，看守的弟子被殺，舍利被盜。」
「賊人還放火燒了藏經閣，燒毀了很多珍貴的經書和典籍。」
「火勢太大，貧僧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知道是誰幹的嗎？」
慧通搖頭：「不知道。」
「但貧僧懷疑，和登封的命案有關。」
「那伙人還在寺里，占據了羅漢堂，趕走了那裡的僧人。」
「貧僧派了幾個弟子去理論，都被打傷了。」
「貧僧不是他們的對手，只好來求包大人。那為首的僧人自稱『轉世活佛』，身穿金色袈裟，手拿金禪杖，武功極高。」
「有這等事……」
「走！去少林寺看看。
「登封的命案和少林寺的失竊案，很可能是同一伙人乾的。」
慧通點頭：「包大人請。」
少林寺在嵩山腳下，山門巍峨，古木參天。
包拯跟著慧通走進山門，穿過天王殿、大雄寶殿，來到了藏經閣。
沿途的和尚看到方丈帶著一群官差進來，都停下腳步，雙手合十行禮，眼中滿是疑惑和不安。
藏經閣已經燒得面目全非。
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地上還有水漬，是救火時留下的。
幾個和尚正在清理廢墟，看到方丈和包拯來了，連忙停下手中的活，雙手合十。
徐良在廢墟中轉了轉，在一根燒焦的柱子下面發現了一塊鐵牌。
鐵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鬼頭張著大嘴，嘴裡銜著一柄彎刀。
背面刻著兩個字，「替天」。他撿起來，吹去上面的灰，雙手呈給包拯。
和登封命案現場發現的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樣！
包拯接過鐵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面色凝重。
「方丈，這個標記，你認識嗎？」
慧通接過鐵牌，仔細看了看，搖頭。
「貧僧不認識。」
「但貧僧聽說，最近登封有一伙人，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專殺朝廷官員。」
「難道他們和盜舍利的是同一伙人？」
包拯點頭：「很有可能。」
「方丈，本府想再去羅漢堂看看。」
羅漢堂在藏經閣後面，是一座高大的殿堂，裡面供著五百羅漢的塑像，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圓睜，有的閉目沉思，有的張口大笑。
包拯注意到，羅漢堂里沒有和尚，靜悄悄的，連個掃地的人都沒有。
「方丈大師，羅漢堂的僧人哪裡去了？」
慧通嘆了口氣，低聲道：「都被那伙人趕走了。」
「他們占據了羅漢堂，不許任何人靠近。」
「貧僧派了幾個弟子去理論，都被打傷了。現在羅漢堂是他們的人。」
包拯目光一閃：「他們有多少人？」
「大概一百多人。」
「都穿著僧袍，但貧僧不認識他們。」
「他們不是少林寺的弟子。」
「領頭的那個自稱『轉世活佛』，法號空寂。」
「空寂？」
「方丈，這個名字你可熟悉？」
慧通面色一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二十年前，寺里有一個弟子叫空寂。」
「他天資聰穎，武功進步極快，深得老方丈喜愛。」
「但他心術不正，偷學藏經閣的禁術，還犯了色戒，與山下女子私通。」
「老方丈大怒，廢了他的武功，逐出山門。後來聽說他去了西域，投靠了密宗。」
「沒想到……他如今竟以『轉世活佛』自居，回來報復。」
「看來登封的命案和舍利失竊，都是他幹的。」
包拯點了點頭：「不要打草驚蛇，先讓他們在這裡待幾天。」
徐良一揮手，眾人沒有靠近，在羅漢堂外遠遠退出，悄然離去。
……
回到縣衙。
包拯將今日所見所聞與眾人細說。
「空寂，二十年前被少林逐出師門，如今自稱『轉世活佛』，占據羅漢堂，盜取捨利，殺害朝廷命官。」
「此人野心不小，恐怕不只是報仇那麼簡單。他手中還有上百名僧兵，都是從西域帶來的亡命之徒。」
公孫策道：「大人。」
「空寂敢在少林寺內公然占據羅漢堂，說明他有恃無恐。」
「他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靠山。」
「否則，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哪來的膽子？」
包拯點頭：「公孫先生說得對。」
「所以我們要儘快查清他的底細，再作動手。」
蔣平從外面走了進來，風塵僕僕，兩撇狗油胡翹著，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大人。」
「卑職在嵩山後山發現了一條密道，通向後山竹林。」
「密道入口被枯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卑職懷疑，那就是空寂的退路。」
包拯目光一閃：「好。」
「蔣護衛，你繼續盯著那條密道。」
「一旦發現空寂的人進出，立刻回報。」
「徐護衛，今夜你帶雲瑞、展昭，再去探羅漢堂。」
「不要打草驚蛇，摸清裡面的布局和機關就行。」
徐良抱拳：「卑職遵命。」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暮色四合，遠處的嵩山隱沒在黑暗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
垂拱殿外的銀杏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無數根乾枯的手指。
殿內燃著炭盆，卻驅不散那股從磚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個個垂手而立，面色肅穆。
幾個年老的大臣忍不住小聲咳嗽，又連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龍椅上那位。
仁宗皇帝面色尚好，正聽戶部奏報今年的秋糧收成。
他微微點頭，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單調的聲響。
包拯站在武官列中，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秦州案了結後，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眼下泛著烏青，顴骨比從前更高了。
但他腰板依然挺得筆直，朝服穿在身上，一絲不苟。
就在氣氛一片祥和之際，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馬，蹄聲密集如鼓點，從遠處直奔宮門而來。
馬蹄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帶著一股不祥的急切。
守門的侍衛連忙開門，一個信使從馬上滾下來，渾身是土，面色慘白，官服上沾滿了泥漿，靴子磨破了，露出腳趾。
他高舉著一個插著雞毛的信筒，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來，撲通跪倒。
「報！八百里加急！登封急報！」
滿朝文武齊齊轉頭，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四帝仁宗趙真眉頭一皺：「呈上來。」
太監接過信筒，取出奏報，雙手呈上。
仁宗展開一看，面色驟變，「啪」的一聲將奏報拍在龍書案上。
「混帳！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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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齊齊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包拯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份奏報上，心頭一沉。
仁宗將奏報擲於殿上，面沉似水。
「登封知縣周殿臣、縣尉趙德、主簿錢文、典史孫武，四人一夜之間被殺！」
「屍體旁皆有木牌，上書『替天行道』四字！城中百姓惶恐，傳言妖僧作祟！你們說，朕養你們這些官員，有什麼用？」
朝堂上鴉雀無聲，無人敢應。
幾個平日裡嗓門最大的大臣此刻把腦袋低得幾乎埋進了笏板里。
仁宗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包拯身上。
「包卿，你怎麼看？」
包拯出班奏道：「陛下。」
「登封地處中嶽，少林寺在其境內。」
「此案手段詭異，死者皆為朝廷命官，兇手留下『替天行道』字樣，絕非尋常盜匪所為。」
「臣請旨前往登封，徹查此案。」
仁宗點頭：「包卿。」
「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去吧。」
包拯叩首：「臣遵旨。」
……
包拯回到開封府時，已經是午時了。
後堂里，公孫策正在整理文書。
徐良抱著金絲大環刀靠在門框上，兩道白眉下的目光沉靜如水。
包拯走進後堂，眾人立刻圍了過來。
「登封出了命案，知縣和三個官員被殺。」
「兇手留下『替天行道』的木牌。聖上限我們一個月破案。」
包拯將奏報的內容說了一遍。
徐良皺眉道：「大人，又是『替天行道』。」
「秦州案是『大手印降世，貪官污吏死』，登封案會不會也是同一伙人？」
包拯搖頭，看向徐良：「不一定。」
「秦州案是沈秀英為父報仇，殺的都是當年害死她全家的仇人。」
「登封的死者是知縣、縣尉、主簿、典史，四人官職不大不小，既不是貪官，也不是清官，兇手為什麼要殺他們？」
「去了才知道。」
公孫策輕搖羽扇，沉吟道：「大人。」
「登封離少林寺很近。」
「如果有人在當地作案，不可能不驚動少林寺。」
「下官以為，此案或許與少林寺有關。」
「公孫先生說得對。」
「本府已經派人去少林寺送信，請方丈慧通大師協助。」
「明日一早出發。」
房書安從角落裡站起來，一挺脖子。
「相爺，我也去！」
包拯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
「到了登封，跟緊徐護衛。」
「此案非同尋常。」
老房連連點頭，母狗眼眯成了一條縫。
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光點頭。到了那邊，老實點。」
「是，干佬！」
老房翻了個白眼，不再吭聲。
……
三日後，包拯一行人抵達登封。
登封城不大，但很熱鬧。
因為少林寺就在城西北的嵩山腳下，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香客從四面八方湧來，給這座小城帶來了無限的商機。
街上店鋪林立，賣香的、賣佛珠的、賣素齋的，應有盡有。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吆喝聲此起彼伏。
但包拯注意到，街上的行人雖然多，臉上卻沒有笑容。
他們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麼。
幾個賣香燭的小販蹲在路邊，面前的攤位空空蕩蕩，香燭沒賣出去幾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感，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這地方怎麼怪怪的？」
老房小聲嘀咕了一句。
徐良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馬車在縣衙門前停下。
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從衙門裡迎了出來。
他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袍，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正是縣丞鄭明。
他走到馬車前，跪地行禮：「下官登封縣丞鄭明，參見包大人。」
包拯扶起他，微微一笑：「鄭縣丞，不必多禮。」
「那些受害者的遺體在哪裡？」
鄭明眼眶一紅，低聲道：「在後堂停著。下官不敢擅自下葬，一直等著大人來。」
包拯點點頭，跟著鄭明走進衙門。
後堂里停著四具屍體，都用白布蓋著。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是仵作用來防腐的。
包拯掀開第一塊白布。
死者是知縣周殿臣，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面色青灰。
他的胸口有一個黑色的掌印，掌印深深陷進皮肉里，周圍的皮膚發黑，像被火燒過一樣。
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有一絲血跡。
徐良蹲下身，仔細查看掌印。
他用手比了比大小，掌印比常人的手大了一圈，五指粗壯。
輕輕按壓掌印周圍的皮膚，皮膚僵硬，像木頭一樣。
「大人，這是大手印。」
徐良面色凝重。
包拯目光一凜：「大手印？摩訶羅不是已經流放了嗎？」
徐良表情嚴肅：「不是摩訶羅。」
「這個掌印比摩訶羅的小一些，內力也不如他深厚，但手法相同。」
「應該是同門。」
「和秦州案的大手印如出一轍，但功力差了一個檔次。」
蔣平湊過來，用手指探了探掌印的深度，倒吸一口涼氣。
「掌力透體而入，外表只有掌印，裡面的五臟六腑都震碎了。」
「和秦州案死者身上的掌印一模一樣，但出手的人內力不及摩訶羅。」
「應該是他的師弟或者徒弟。」
包拯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摩訶羅有個師兄，叫空明，還有個師弟，叫空寂。」
「都是西域密宗的高手。」
「蔣護衛，你上次去西域，有沒有聽說過這兩個人？」
蔣四爺想了想，看向包拯：「聽說過。」
「空明和空寂是摩訶羅的同門師兄弟，武功都不在摩訶羅之下。」
「但空明早就死了，空寂失蹤多年，沒想到在登封出現了。」
包拯道：「死沒死，不一定。」
「見了才知道。」
「鄭縣丞，案發當晚，有沒有人聽到什麼動靜？」
鄭明搖頭：「沒有。」
「那晚風很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衙役才發現四位大人死了。」
包拯點了點頭，正要繼續查看其他屍體，張龍從外面匆匆進來。
「大人，少林寺來人了。」
包拯走出後堂。
一個老和尚站在院子裡，鬚眉皆白，面色紅潤，穿著一身灰色僧袍，手裡拄著一根九環錫杖。
錫杖上的鐵環在風中叮噹作響。
他的眉毛很長，垂到了眼角，眼睛卻很亮，像兩顆星，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貧僧少林慧通，參見包大人。」
老和尚雙手合十，深深鞠躬。
包拯連忙還禮：「大師客氣了。」
「本府正要去少林寺拜訪，不想大師先來了。」
慧通面色凝重：「包大人，少林寺也出事了。」
包拯不由得心頭一沉：「什麼事？」
「佛骨舍利被盜了。」
「哦？」
「佛骨舍利？少林寺的鎮寺之寶？」
慧通點頭：「是。」
「三天前的夜裡，藏經閣被人潛入，看守的弟子被殺，舍利被盜。」
「賊人還放火燒了藏經閣，燒毀了很多珍貴的經書和典籍。」
「火勢太大，貧僧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知道是誰幹的嗎？」
慧通搖頭：「不知道。」
「但貧僧懷疑，和登封的命案有關。」
「那伙人還在寺里，占據了羅漢堂，趕走了那裡的僧人。」
「貧僧派了幾個弟子去理論，都被打傷了。」
「貧僧不是他們的對手，只好來求包大人。那為首的僧人自稱『轉世活佛』，身穿金色袈裟，手拿金禪杖，武功極高。」
「有這等事……」
「走！去少林寺看看。
「登封的命案和少林寺的失竊案，很可能是同一伙人乾的。」
慧通點頭：「包大人請。」
少林寺在嵩山腳下，山門巍峨，古木參天。
包拯跟著慧通走進山門，穿過天王殿、大雄寶殿，來到了藏經閣。
沿途的和尚看到方丈帶著一群官差進來，都停下腳步，雙手合十行禮，眼中滿是疑惑和不安。
藏經閣已經燒得面目全非。
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地上還有水漬，是救火時留下的。
幾個和尚正在清理廢墟，看到方丈和包拯來了，連忙停下手中的活，雙手合十。
徐良在廢墟中轉了轉，在一根燒焦的柱子下面發現了一塊鐵牌。
鐵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鬼頭張著大嘴，嘴裡銜著一柄彎刀。
背面刻著兩個字，「替天」。他撿起來，吹去上面的灰，雙手呈給包拯。
和登封命案現場發現的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樣！
包拯接過鐵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面色凝重。
「方丈，這個標記，你認識嗎？」
慧通接過鐵牌，仔細看了看，搖頭。
「貧僧不認識。」
「但貧僧聽說，最近登封有一伙人，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專殺朝廷官員。」
「難道他們和盜舍利的是同一伙人？」
包拯點頭：「很有可能。」
「方丈，本府想再去羅漢堂看看。」
羅漢堂在藏經閣後面，是一座高大的殿堂，裡面供著五百羅漢的塑像，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圓睜，有的閉目沉思，有的張口大笑。
包拯注意到，羅漢堂里沒有和尚，靜悄悄的，連個掃地的人都沒有。
「方丈大師，羅漢堂的僧人哪裡去了？」
慧通嘆了口氣，低聲道：「都被那伙人趕走了。」
「他們占據了羅漢堂，不許任何人靠近。」
「貧僧派了幾個弟子去理論，都被打傷了。現在羅漢堂是他們的人。」
包拯目光一閃：「他們有多少人？」
「大概一百多人。」
「都穿著僧袍，但貧僧不認識他們。」
「他們不是少林寺的弟子。」
「領頭的那個自稱『轉世活佛』，法號空寂。」
「空寂？」
「方丈，這個名字你可熟悉？」
慧通面色一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二十年前，寺里有一個弟子叫空寂。」
「他天資聰穎，武功進步極快，深得老方丈喜愛。」
「但他心術不正，偷學藏經閣的禁術，還犯了色戒，與山下女子私通。」
「老方丈大怒，廢了他的武功，逐出山門。後來聽說他去了西域，投靠了密宗。」
「沒想到……他如今竟以『轉世活佛』自居，回來報復。」
「看來登封的命案和舍利失竊，都是他幹的。」
包拯點了點頭：「不要打草驚蛇，先讓他們在這裡待幾天。」
徐良一揮手，眾人沒有靠近，在羅漢堂外遠遠退出，悄然離去。
……
回到縣衙。
包拯將今日所見所聞與眾人細說。
「空寂，二十年前被少林逐出師門，如今自稱『轉世活佛』，占據羅漢堂，盜取捨利，殺害朝廷命官。」
「此人野心不小，恐怕不只是報仇那麼簡單。他手中還有上百名僧兵，都是從西域帶來的亡命之徒。」
公孫策道：「大人。」
「空寂敢在少林寺內公然占據羅漢堂，說明他有恃無恐。」
「他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靠山。」
「否則，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哪來的膽子？」
包拯點頭：「公孫先生說得對。」
「所以我們要儘快查清他的底細，再作動手。」
蔣平從外面走了進來，風塵僕僕，兩撇狗油胡翹著，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大人。」
「卑職在嵩山後山發現了一條密道，通向後山竹林。」
「密道入口被枯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卑職懷疑，那就是空寂的退路。」
包拯目光一閃：「好。」
「蔣護衛，你繼續盯著那條密道。」
「一旦發現空寂的人進出，立刻回報。」
「徐護衛，今夜你帶雲瑞、展昭，再去探羅漢堂。」
「不要打草驚蛇，摸清裡面的布局和機關就行。」
徐良抱拳：「卑職遵命。」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暮色四合，遠處的嵩山隱沒在黑暗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