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楊過入古墓三
重陽宮後殿。議事鐘敲過七下，餘音未散。
丘處機坐於上首，道袍下擺沾著未撣淨的山外黃塵。他沒急著開口，目光自兩廂掃過，十餘名三代弟子分坐蒲團，無人出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殿內地磚沁著涼，從蒲團底下寸寸漫上來。
唯獨趙志敬那張臉，擱在這一殿肅然里，格外扎眼。蜂毒未消盡，腫得皮肉發亮，眼縫擠成一線，他連坐都坐不直，身形歪著。
「祖師當年立下嚴規，活死人墓乃禁地，本門弟子不得擅入。「丘處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壓著滿殿的空氣往下沉，「楊過那孩子既已拜入古墓，此事只能從長計議。但有一樁，須先問個明白。「
目光落到趙志敬臉上。
「門下弟子都管不住，還追進祖師禁地。趙志敬，'傳道'二字，你是怎麼解的？「
趙志敬撐著腫臉站起，目光一轉，落到陸沉舟身上，急道：
「此事志玄脫不開干係！他素日裡與那小子走得近，肯定是他傳的武功！今日又代師去古墓，把孫婆婆連同楊過，一併放走了！「
滿殿目光齊刷刷落到陸沉舟身上。
陸沉舟把手裡那捲《道德經》往袖中一攏，站起身，先向丘處機與郝大通一揖，再轉向趙志敬：
「傳功是真。「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趙志敬那張腫臉。
「你收楊過做徒弟，只教他經文，一招半式不教。你門下鹿清篤去'指點'，一拳把他半邊臉打腫。那孩子被欺得狠，我暗傳了他幾手拳掌功夫自保，不然他還等著挨打？「
趙志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嘴要駁。
陸沉舟沒給機會：「違禁追入後山的是你，叫玉蜂蟄成那副模樣的也是你。我代師父去收的攤子。孫婆婆上門送解藥，我若再強留一位前輩，丟的，是全真的臉，還是你趙志敬的臉？「
滿殿寂然。丘處機在上首沒開口，目光從趙志敬臉上移開。下首有弟子偷偷交換了個眼神，又趕緊垂下頭去。
郝大通淡淡道：「志玄是代我去的。放人，是我允的。「
趙志敬張了張嘴，半晌接不上。他咬了咬牙，觸動臉上傷處，疼得嘴角猛地一抽，又把那聲抽氣咽了回去。
小龍女帶著孫婆婆與楊過，一路回到古墓入口。
夜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石門上一盞風燈晃。
楊過半邊腫臉迎著那燈火，疼得一抽，卻沒作聲。全真那地方，他早待不下去了。眼下到了這墓門口，裡頭什麼樣他不知道，可總歸，不用再回去了。
他抬眼，先看見的是一截白衣。
小龍女立在門側，望著外頭的夜。
楊過順著那截白衣往上看，看見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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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臉生得極淡，眉目間像籠著一層霜，叫人不敢看第二眼。楊過不知她是喜是怒，只覺不像活人，倒像墓里供著的一尊玉像。
她開口，聲音是平的：「婆婆，送他出去。古墓不留男子。「
孫婆婆和楊過都怔住。
楊過先回過神，嗓門一拔，嚷道：「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他這一嚷，牽動半邊腫臉，疼得眼眶一熱，到底沒讓那熱落下來。他不知道還能往哪兒走。只是不能再被人送出去。外頭沒有他的去處了。
「姑娘，「她道，「老婆子這輩子沒求過你一件事。今日求你一件，收這孩子做徒弟。「
「這孩子自小沒爹沒娘，寄人籬下，到了重陽宮，又被打成這副樣子。他打不得，回不得，你收了他，我伺候你們一輩子。「
小龍女沒作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孫婆婆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又抬眼，看了一眼楊過那半邊腫臉。
夜風又灌進來，燈火晃了兩晃。
她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
「……好。「
她轉身，往墓道里走了。孫婆婆牽著楊過，跟了上去。
殿中眾人散了大半。
趙志敬最先走的，腫著臉，由鹿清篤攙著，一瘸一拐往偏殿去療傷。
郝大通一派與丘處機一派還沒走。兩位二代分坐上首，下首立著各自的徒弟，郝大通這邊只陸沉舟一個，丘處機那邊是甄志丙與尹志平。
陸沉舟立在自己師父身側，目光掃過殿中，在甄志丙身上停了停。
甄志丙從方才議事起，便沒說過一句話。
此刻眾人都散了，他仍站在原地，垂著眼，目光落在殿門那處，沒移開過。
陸沉舟多看了他一眼，沒作聲。
上首兩位二代在說話。丘處機的聲音壓得低，帶著倦意：
「那孩子的事，就這麼了了？「
郝大通道：「了了。孫婆婆回了古墓，楊過隨她去了。「
丘處機沒接話。他沉默了一陣，手指在膝上叩了兩叩，又停住。
「古墓那邊，往後還要不要管？「他道。
「不管。「郝大通道，「祖師當年立的規矩，井水不犯河水。孩子既拜了那邊，便算那邊的人。咱們再伸手，反倒惹是非。「
丘處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罷了。「他道，「今日累了。我先行一步。「
他起身，對郝大通略一拱手，帶著甄志丙與尹志平出去了。甄志丙走時仍有些恍惚，尹志平在旁低聲喚了他一句，他才邁步。
殿中一下靜下來，只剩郝大通與陸沉舟師徒兩個。
陸沉舟給師父續了半盞茶，遞過去，才道：
「師父，弟子想下山歷練歷練。「
郝大通接過茶：「哦？「
「弟子上山這一年，經書背了些，功夫也沒撂下，可到底只在山中打坐練拳。張真人那日也說過，光靠打坐念經，進境有限。弟子想見見世面，也好知道自己還差什麼。「
郝大通端著那盞茶，沒立刻喝，看了陸沉舟一眼。
「下山是好事。「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案上，半晌才道，「只是你今日當眾駁了趙志敬的麵皮，他那性子，未必就肯了。你下山，自己當心。「
陸沉舟應了一聲，告退出來。
回到房中，他從櫃裡取出一隻舊包袱，把幾件換洗衣物疊進去，摸出幾塊碎銀壓在最底，繫緊，擱在枕邊。
明天去一趟古墓，九陰真經該弄到手了。順道看看楊過那小子。隨後，下山。
丘處機坐於上首，道袍下擺沾著未撣淨的山外黃塵。他沒急著開口，目光自兩廂掃過，十餘名三代弟子分坐蒲團，無人出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殿內地磚沁著涼，從蒲團底下寸寸漫上來。
唯獨趙志敬那張臉，擱在這一殿肅然里，格外扎眼。蜂毒未消盡，腫得皮肉發亮，眼縫擠成一線，他連坐都坐不直，身形歪著。
「祖師當年立下嚴規，活死人墓乃禁地，本門弟子不得擅入。「丘處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壓著滿殿的空氣往下沉，「楊過那孩子既已拜入古墓，此事只能從長計議。但有一樁，須先問個明白。「
目光落到趙志敬臉上。
「門下弟子都管不住，還追進祖師禁地。趙志敬，'傳道'二字，你是怎麼解的？「
趙志敬撐著腫臉站起，目光一轉，落到陸沉舟身上，急道：
「此事志玄脫不開干係！他素日裡與那小子走得近，肯定是他傳的武功！今日又代師去古墓，把孫婆婆連同楊過，一併放走了！「
滿殿目光齊刷刷落到陸沉舟身上。
陸沉舟把手裡那捲《道德經》往袖中一攏，站起身，先向丘處機與郝大通一揖，再轉向趙志敬：
「傳功是真。「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趙志敬那張腫臉。
「你收楊過做徒弟，只教他經文，一招半式不教。你門下鹿清篤去'指點'，一拳把他半邊臉打腫。那孩子被欺得狠，我暗傳了他幾手拳掌功夫自保，不然他還等著挨打？「
趙志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嘴要駁。
陸沉舟沒給機會：「違禁追入後山的是你，叫玉蜂蟄成那副模樣的也是你。我代師父去收的攤子。孫婆婆上門送解藥，我若再強留一位前輩，丟的，是全真的臉，還是你趙志敬的臉？「
滿殿寂然。丘處機在上首沒開口，目光從趙志敬臉上移開。下首有弟子偷偷交換了個眼神，又趕緊垂下頭去。
郝大通淡淡道：「志玄是代我去的。放人，是我允的。「
趙志敬張了張嘴，半晌接不上。他咬了咬牙，觸動臉上傷處，疼得嘴角猛地一抽，又把那聲抽氣咽了回去。
小龍女帶著孫婆婆與楊過，一路回到古墓入口。
夜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石門上一盞風燈晃。
楊過半邊腫臉迎著那燈火，疼得一抽，卻沒作聲。全真那地方，他早待不下去了。眼下到了這墓門口，裡頭什麼樣他不知道，可總歸，不用再回去了。
他抬眼，先看見的是一截白衣。
小龍女立在門側，望著外頭的夜。
楊過順著那截白衣往上看，看見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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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臉生得極淡，眉目間像籠著一層霜，叫人不敢看第二眼。楊過不知她是喜是怒，只覺不像活人，倒像墓里供著的一尊玉像。
她開口，聲音是平的：「婆婆，送他出去。古墓不留男子。「
孫婆婆和楊過都怔住。
楊過先回過神，嗓門一拔，嚷道：「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他這一嚷，牽動半邊腫臉，疼得眼眶一熱，到底沒讓那熱落下來。他不知道還能往哪兒走。只是不能再被人送出去。外頭沒有他的去處了。
「姑娘，「她道，「老婆子這輩子沒求過你一件事。今日求你一件，收這孩子做徒弟。「
「這孩子自小沒爹沒娘，寄人籬下，到了重陽宮，又被打成這副樣子。他打不得，回不得，你收了他，我伺候你們一輩子。「
小龍女沒作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孫婆婆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又抬眼，看了一眼楊過那半邊腫臉。
夜風又灌進來，燈火晃了兩晃。
她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
「……好。「
她轉身，往墓道里走了。孫婆婆牽著楊過，跟了上去。
殿中眾人散了大半。
趙志敬最先走的，腫著臉，由鹿清篤攙著，一瘸一拐往偏殿去療傷。
郝大通一派與丘處機一派還沒走。兩位二代分坐上首，下首立著各自的徒弟，郝大通這邊只陸沉舟一個，丘處機那邊是甄志丙與尹志平。
陸沉舟立在自己師父身側，目光掃過殿中，在甄志丙身上停了停。
甄志丙從方才議事起，便沒說過一句話。
此刻眾人都散了，他仍站在原地，垂著眼，目光落在殿門那處，沒移開過。
陸沉舟多看了他一眼，沒作聲。
上首兩位二代在說話。丘處機的聲音壓得低，帶著倦意：
「那孩子的事，就這麼了了？「
郝大通道：「了了。孫婆婆回了古墓，楊過隨她去了。「
丘處機沒接話。他沉默了一陣，手指在膝上叩了兩叩，又停住。
「古墓那邊，往後還要不要管？「他道。
「不管。「郝大通道，「祖師當年立的規矩，井水不犯河水。孩子既拜了那邊，便算那邊的人。咱們再伸手，反倒惹是非。「
丘處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罷了。「他道，「今日累了。我先行一步。「
他起身，對郝大通略一拱手，帶著甄志丙與尹志平出去了。甄志丙走時仍有些恍惚，尹志平在旁低聲喚了他一句，他才邁步。
殿中一下靜下來，只剩郝大通與陸沉舟師徒兩個。
陸沉舟給師父續了半盞茶，遞過去，才道：
「師父，弟子想下山歷練歷練。「
郝大通接過茶：「哦？「
「弟子上山這一年，經書背了些，功夫也沒撂下，可到底只在山中打坐練拳。張真人那日也說過，光靠打坐念經，進境有限。弟子想見見世面，也好知道自己還差什麼。「
郝大通端著那盞茶，沒立刻喝，看了陸沉舟一眼。
「下山是好事。「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案上，半晌才道，「只是你今日當眾駁了趙志敬的麵皮，他那性子，未必就肯了。你下山，自己當心。「
陸沉舟應了一聲，告退出來。
回到房中，他從櫃裡取出一隻舊包袱，把幾件換洗衣物疊進去，摸出幾塊碎銀壓在最底，繫緊，擱在枕邊。
明天去一趟古墓，九陰真經該弄到手了。順道看看楊過那小子。隨後，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