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楊過入古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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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盡秋至,秋去冬來,一轉眼,又是幾個月。

  這幾個月里,陸沉舟的進境飛快。眼竅早就圓滿了,耳竅、鼻竅也接連開了,如今正一點一點地打磨口竅。開竅這回事,越往後要的資源越多,每一竅都得換更好的材料來輔助,光靠打坐硬磨,慢得熬人。

  師父郝大通前些日子傷得不輕,教里那點珍稀藥材,都緊著師父療傷去了。自己往山里跑了幾趟,尋了些上了年份的山珍,硬是把鼻竅沖開了。鼻竅一開,連帶著肺腑都強了一大截,一口長氣能憋上小半炷香。

  還有崑崙鏡。他發現,每回自己捲入劇情、救下什麼人的時候,這面鏡子都會悄悄滲出一縷溫涼的氣機,幫他沖開竅穴。靠著這縷氣,他才在資源吃緊的幾個月里,把兩竅開了出來。

  古墓後山那條水下通道,他也摸到了。鼻竅已過,肺腑夠強,閉氣走這條水路,足夠了。先把身子練好,多攢些道行,等下次參與劇情、鏡子再給饋贈的時候,一舉沖竅。眼下先去把那《易筋鍛骨篇》學回來。

  至於楊過這小子。

  楊過跟著趙志敬,幾個月下來,口訣記了一肚子,手上卻連一招半式也沒學會。趙志敬只叫他背書,從不教他動手。楊過不是傻子,早看出趙志敬是在耍他,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除了忍著,還能有什麼法子。

  他本想找丘祖師告狀,偏偏丘處機這幾個月不在山上。好在楊過打心眼裡就沒瞧上全真派的武功,學不學,他其實不太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口氣。趙志敬越壓他,他面上越恭敬,心裡的恨就越深。

  轉眼到了臘月。

  全真派自王重陽傳下一條門規:每年除夕前三日,門下弟子大較武功,考查各人一年的進境;臘月望日這天,七子的門人分頭較藝,叫作小較。馬鈺的徒子徒孫一處,丘處機、王處一的徒子徒孫又各一處。譚處端雖然早就過世了,他的門人卻依然興盛,馬鈺、丘處機等念他死得早,對他門下的弟子格外加意指點,所以每年大較,譚氏門人倒也不輸其餘幾房的弟子。

  這一年重陽宮遭了那一場災,全真派險些被掀翻,於是人人比往年更勤,練功練得不要命。

  臘月望日這天,清修殿前的演武場上,人比平日多了好幾倍。各房頭的弟子按序坐定:馬鈺門下的多是沉穩面孔,三三兩兩低聲說著話;丘處機、王處一兩房的弟子最是活絡,互相推搡著打趣,有個少年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壓低聲音說:「賭不賭?我押老三贏。「同伴撇撇嘴:「他上回輸得褲子都快當了。「譚處端早已過世,他門下的弟子反倒坐得最齊整,一個個挺直了腰杆,師門裡沒了長輩撐腰,便格外不肯在功夫上輸給人看。

  場上比了兩場。頭一場是兩個使劍的少年對劍,一個守得極穩,一個攻得潑辣,斗到三十招上下,攻的那個一劍撩開對方門戶,贏了滿場彩聲。第二場比拳腳,兩個壯實的俗家弟子你來我往,拳風呼呼,打到後來抱在一處摔起跤來,滾得一身土,惹得眾人鬨笑,連幾個三代弟子的師叔也忍不住搖頭。

  楊過坐在末座,冷眼看著。那些跟他年紀相仿的小道士、俗家少年,個個都有人教,個個都有拿手本事。輪到他頭上,連一招都沒人教過他。他心裡沒有半分羨慕,反倒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恨。

  憑什麼他們有師父教,我沒有。

  趙志敬早把楊過臉上那點忿忿不平看在眼裡。他正愁沒處讓他出醜。兩名小道士比完器械,趙志敬冷不丁大聲喝道:「楊過,給我出來!「

  楊過一呆。心說:你又沒傳我半點武藝,叫我出來幹什麼?

  「楊過!你聾了嗎?我叫你出來!「趙志敬又喝了一聲。

  楊過只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楊過,參見師父。「全真門人大多是道人,也有少數像楊過這樣的俗家子弟,行的便是俗家之禮。

  趙志敬臉一沉,怒道:「我傳了你大半年功夫,你倒說說,這大半年你都學會了什麼?「話里話外,把個「不會武藝「的罪名先安到了楊過頭上。

  全真弟子大多是良善之人,只因當初郭靖上終南山那一場大戰,把群道打得一敗塗地,得罪的人多了,便有不少人遷怒到楊過身上,盼他多受些挫折。楊過見眾人一個勁地催,又有人冷言冷語地嘲諷,那股怒氣騰地竄了上來,心一橫,暗道:今日把命拼了就是。

  他一縱身跳進場裡,也不行禮,更不按門規謙遜求教,掄起兩條胳膊,直上直下地朝那小道士猛砸。那小道士先是一怔,側身讓過兩拳,見他全沒章法,心裡先鬆了大半。楊過一拳砸空,跟著又是一拳,被對方拿腕子一帶,整個人往前搶出兩步,險些栽倒。那小道士見他這副模樣,倒有些不忍,退了一步,道:「小兄弟,認輸吧。「

  楊過眼眶通紅,啐了一口:「誰跟你認輸!「又撲了上去。

  那小道士皺皺眉,連讓三招,見他仍不罷休,當下不再留情,斜身出足,一招「風掃落葉「往他腿上一掃。楊過不知閃避之法,立足不住,撲地便倒,摔得鼻血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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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道見他跌得狼狽,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一笑開了頭,四下里便笑成一片,鹿清篤那兩個跟班笑得最響,王忠一個勁拍大腿,李平笑得前仰後合。也有幾個人笑不出來,一個年長的俗家弟子皺皺眉,到底沒說什麼。

  楊過趴在地上,一手撐著地,一手去捂鼻子,血順著指縫往下淌。那些笑聲一句句鑽進他耳朵里,他趴著沒動,肩頭卻微微發起抖來。

  笑聲還沒落,人群外頭,一個年輕道士分開眾人,走了出來。

  「楊過。「陸沉舟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你師父,教過你一招半式嗎?「

  楊過正趴在地上抹鼻血,聽見這聲音,猛地抬頭。見是陸沉舟,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掉下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他天天讓我背口訣,一招功夫都沒教過我。「

  陸沉舟沒看楊過,轉頭看向趙志敬:「趙師兄,這孩子入門大半年,光背口訣,一招不練,這是什麼道理?師兄要是不肯教,我來教。丘師伯不在山上,這孩子我替你看顧。「

  他這話一出,場邊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語。有知道他名頭的,低聲跟旁邊人說著季考那一掌的事,說這位郝師伯門下的師弟,一掌就把趙師兄拍暈了,如今誰還敢惹他。趙志敬門下有幾個人想開口幫腔,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陸沉舟立在當場,不看那些動靜,只等趙志敬答話。

  趙志敬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他哪裡敢跟陸沉舟動手。季考那一掌,他到現在想起來都後怕。眾目睽睽之下,他擠出一絲笑,道:「師弟說的是,是我這幾個月事多,疏忽了。回去我就補上。「話說得漂亮,心裡卻恨得發癢:這野種咬斷過我的指頭,今天又當眾打我的臉,我若不十倍討回來,趙志敬三個字倒著寫。

  他面上笑著,袖子裡那根被楊過咬斷過的食指,一陣陣地發疼。

  當夜,趙志敬便差鹿清篤去「補課「。

  說是補課,實則是教訓。鹿清篤把小院門帶上,回身就是一腳,踹在楊過膝彎上。楊過沒提防,撲通跪倒,又被他一把拎起來。鹿清篤湊到他跟前,咧嘴一笑:「師弟,師父交代了,讓我好好教教你。我這人沒別的本事,教人挨打是一絕。「

  楊過沒吭聲,攥緊了拳頭,一聲不響地盯著他。

  鹿清篤見他不服,抬手就是一巴掌。楊過頭偏了一下,沒躲,血絲從嘴角滲出來。「還敢瞪我?「反手又是一下。楊過仍不吭聲,只拿眼睛死盯著他。

  「行,硬氣。「鹿清篤來了火氣,拳腳就招呼上了。楊過這些日子身上本有歐陽鋒傳的那點蛤蟆功內功,他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覺間已頗有進境,可拳腳上頭,他終究是個沒學過的人,被鹿清篤按著打,幾下便被打得昏天黑地,搖搖晃晃,眼看就要跌倒。

  鹿清篤打出了興頭,也不收手,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一邊打一邊罵:「讓你瞪!讓你狂!「打到後來,見楊過仍梗著脖子不肯倒,他來了真火,第三拳加足了勁,照准楊過面門砸來。

  閃無可閃,避無可避。楊過腦子裡一片空白,身子卻自己動了:雙腿一彎,喉嚨里「閣「的一聲叫,雙掌往前一推。

  這一掌,正中鹿清篤小腹。

  鹿清篤肥胖的身子,竟被這一掌打得直飛出去,撞在牆上,又滑下來,軟軟地癱在地上,口裡湧出血來,哼都哼不出聲。

  楊過自己都嚇住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不動彈的鹿清篤,心知闖了大禍,昏亂里也來不及細想,撒腿便奔。

  趙志敬聽到動靜,搶進來一看,鹿清篤已倒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他幾步追出,衝著楊過的背影喝道:「楊過!你學的這是什麼妖法?「他武功雖強,卻常年守著重陽宮,見聞不廣,竟沒認出這是蛤蟆功的手法。連叫幾聲,不聞答應,當即傳令:「分頭去追,抓活的!「門下一群人亂糟糟應了,提著燈籠火把追出門去。

  楊過慌不擇路,跌跌撞撞穿過一片林子,腳下一滑,沿著青草斜坡直滾了下去。那斜坡下面,少說也有六七丈深。趙志敬追到坡邊,探頭一看,黑漆漆的,哪裡敢往下跳。他身後幾個門人也追到了,喘著粗氣問:「師父,要不咱們下去?「趙志敬沉著臉:「下去送死嗎?繞路!「他帶著人繞路找下去,順著痕跡一路尋,最後竟尋到了當年王重陽隱居活死人墓的所在。

  本派有嚴規,那地方任誰也不得入內一步。可趙志敬心有不甘,容不得楊過就這麼躲過去。他立在林外,提高嗓門叫道:「楊過!楊過!快出來!「

  沒人應。

  「楊過,你這小賊,再不出來,抓住你活活打死!「

  叫聲才歇,林子裡忽然起了一陣嗡嗡的響聲。接著樹叢里一陣晃動,一群白蜂子從樹葉間飛出來,直撲過來。

  趙志敬大驚,揮動袍袖去趕。他內力深厚,袖上帶起的勁風本也不小,可揮了數下,那群蜂子忽然一分為二,一群迎面撲來,另一群繞到背後夾攻。趙志敬更慌了,雙袖舞得密不透風,護住全身。那蜂群卻散開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地撲擊。他身後的門人也沒能倖免,被蟄得哇哇亂叫,抱頭鼠竄。

  趙志敬不敢再扛,揮袖掩住頭臉,轉身沒命地奔出林去。跑出老遠,頭頂的嗡嗡聲才漸漸遠了,他一張臉已經腫起幾個包,後頸也火辣辣地疼。回頭再看那片林子,黑沉沉一片,哪裡還敢再進半步。

  楊過摔下山坡,滾進樹叢長草里,早就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身上一陣刺痛,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無數白色的蜂子在身周飛來飛去,耳里儘是嗡嗡的響,跟著全身奇癢難忍,眼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真是幻,又暈了過去。

  陸沉舟得到消息,已是第二天。

  他在藏經閣里,把手裡那捲道經慢慢翻過去一頁。

  楊過摔進了古墓的地界,被玉蜂蟄了,如今生死不知。古墓里那位孫婆婆,最是護短,這孩子要是落到她手裡,全真這邊斷不肯罷休,少不得要上山要人。到時候領頭的,多半是師父郝大通。

  陸沉舟合上書。

  趙志敬和他,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可眼下真正要緊的,不是趙志敬。

  師父的傷還沒好利索,這一趟古墓,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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